【序】
關於本書
作為政治學者，我一直被權力的研究深深吸引，也對領導的謀略與藝術深感興趣。
我一直在想：對一個成功的領導者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麼？
這是研究領導最核心的問題，不同學者對此也有不同的切入。可是，有一件事卻是任何學者或領導者都無法跳脫的，那就是領導者所存在的權力環境。美國學者曾經語重心長地說：辦公室政治不是一個「選擇」，它就是你要面對的環境。
二○二三年四月，英國《經濟學人》刊出一篇文章〈全球最熱MBA課程揭示二十一世紀商業趨勢〉（What the World's Hottest MBA Courses Reveal About 21st-Century Business），列舉了史丹佛大學MBA最受歡迎的三門課，其中第一門就是菲佛（Jeffrey Pfeffer）教授開設的「權力之路」。菲佛說他開那門課的目的，是要確保他的學生「不要在不情願的情況下被辭職」。
這跟我想的完全一樣，但要做到這點並不容易，我們看到很多人就是在現實壓力下「奉命請辭」。
但不容易歸不容易，菲佛點出了辦公室是「權力環境」這項現實。所有關於領導的討論，若脫離這個現實，都會淪為空話。這也是為什麼我想以權力為基礎，寫一本領導的書。
就像這本書裡會討論到的，傳統教領導的書，都告訴你身為領導者，該怎麼賞或怎麼罰，才能讓屬下跟著你走。但這些書都忘了告訴讀者一個更重要的問題：你要先想好，這個權力環境輪不輪得到你來賞？輪不輪得到你來罰？這點沒搞清楚，只會讓你得罪人而不自知，踩到大老闆的線，最後讓自己從領導者的位子上跌下來。
權力像水，它是「流體」，不是「固體」，所以會變動。研究權力，常常脫離不了「消長」二字。如果你夠細心，你會發現，有些領導者的權力愈玩愈大，有些卻愈玩愈小，其中的關鍵就是你會不會太過為自己設限。
權力是愈用愈多的。川普第一次當總統的時候，他對權力的運用還不熟，所以常會受到屬下掣肘。但到了二進宮的時候就完全不一樣了，他不斷地把權力往外擴張，往外擴、往外擴，一直擴到再多一分就違憲的邊緣。很多地方其實都是合法或不合法的灰色地帶，但川普總是能把權力用到極致，一滴不剩。
二○二四年十一月川普當選總統，二○二五年一月二十日才正式就職。可是還沒就職他就宣布，就職的第一天將要對加拿大和墨西哥開徵二五％、對中國開徵一○％的關稅，因為這些國家對毒品芬太尼和非法移民管制不力，讓毒品與移民一直流入美國。當時加拿大總理小杜魯道，馬上就透過管道安排，飛到佛羅里達海湖莊園和川普共進晚餐，說明加拿大的情況和墨西哥不同，希望不要和墨西哥一樣徵那麼重的稅。
可那時候川普還不是總統啊，白宮主人還是拜登，但是美國的政治權力重心似乎已經轉移到海湖莊園了。媒體報導的也是今天川普在海湖莊園說了什麼，而不是拜登在白宮做了什麼。白宮變成了一個擺設，川普的權力愈玩愈大，拜登愈玩愈小。
因為權力是流體，這也讓權力的研究變得更為迷人。
研究領導應該包括三個部分：一是如何上位，二是如何在位，三是如何退位。這也是我觀察領導者的三個切入點。
研究領導者如何「上位」的時候，除了上位的謀略，以及探討為什麼有人沒接到班之外，我也關心一個人必須具備哪些特質才能擔任領導者。學者研究領導時，多半也是從這個角度切入。他們深入研究許多成功的領導者，總結出一個領導者應該具備哪些能力、哪些特質，才能成為好的領導者。這些研究成果與建議，我都完全同意，因為那是不知多少研究心力的結晶。
但是在現實環境中，只看學者的研究成果還不夠。不是學者說領導者應該具備什麼能力就算數，我更關注的，是要拔擢你當領導者的大老闆，他覺得你應該具備什麼能力？還有，你領導的屬下，他們對你有什麼期待？他們認為你應該具備什麼能力，他們才願意跟隨你？以及，一個領導者在退休以後，回顧自己這一路走來的成敗關鍵，他認為哪些能力最受用？
學者的研究成果、大老闆的用人標準、屬下決定要不要留下來跟隨你的原因，以及你自己攀到顛峰後的回顧，這就構成了我們看待領導能力的四個面向。
這四組能力清單，有多少是重疊的？有多少是差異的？為什麼會存在差異？這些都是研究領導很好的素材。本書的內容，也就依據這四個面向，對領導做三百六十度的掃描，分享我個人思考與閱讀後的心得。
在研究第二階段「在位」時，我關心的是領導者如何建立自己的團隊、如何做決策、如何因應內部的挑戰、如何溝通，以及如何讓決策落實，或者為什麼有些決策無法落實？問題出在哪裡？
最後是「退位」。懂得何時下台非常重要。我們常講「上台靠機會，下台靠智慧」。在該下台時優雅下台，才能讓「老大」成為「大老」。如果戀棧不走，只會讓人討厭。
二○○一年，九一一事件發生時，紐約市長是朱利安尼，他非常優秀，在救災工作上非常稱職，是個很能幹的市長，可是他的任期只到該年年底。然而，恐怖攻擊事件才剛發生，自己怎麼能在這個時候走呢？就像所有能幹的領導者一樣，他覺得這工作捨我其誰，所以他就放出風聲，表示希望能找個方法延長任期。
紐約市民知道他的想法，但覺得制度更重要。所以有市民在報上登了廣告，很幽默地寫著：「朱利安尼市長，如果你老不走，我們怎麼懷念你呢？」朱利安尼一看，就打消了延長任期的念頭。
「領導」跟「管理」不一樣，國內外很多學者都點出了這點，我也非常同意。領導者就像員外，而管理者是管家。領導者不見得要事必躬親，但要給底下一個清楚的方向，並且把「對的人」放到「對的位子」上。
我喜歡從領導者的故事裡學領導，但又不是每個領導者都學得來。像川普，一則，你不是美國總統，沒有這樣任性的本錢，二則，你的個性也可能沒有辦法像他一樣，可以臉不紅氣不喘地大聲說謊、政策髮夾彎，而不需要自圓其說。但是我們可以學習如何因應這樣的強勢領導，學習如何在這樣的領導者底下存活。
文化差異也沒辦法學，東方的領導講究「君子不重則不威」，西方的領導則可以幽默講笑話，甚至鬧了誹聞也依然穩穩坐在位子上。權力、個性、文化，是我們試圖在領導經驗中提煉通則時必須注意的變數。
這本書是我觀察領導者的筆記。我就是以前面觀察領導者的幾個面向為尺規，去梳理我看到一些的個案，以及對照理論與實務後總結出的心得。底蘊是權力，視角是三百六十度的四個面向，縱深是上位、在位、退位這三個階段。我無法涵蓋到領導的每一個面向，也不想像教科書一樣列出領導學的發展軌跡，只想把領導的謀略與藝術，放在現實環境中，給已經當領導者或想當領導者的朋友，在走上權力之路時，能有一些對照與參考。
我們就從「上位」開始談起。
2026專利防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