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篇 生日
1.
「黑密契，生日快樂！」
出生在抽籤日這天的好處，就是你可以在生日這天睡到很晚。除此之外就幾乎是一路走下坡。學校放假一天，不過很難彌補你的名字中籤的恐懼。就算有幸脫身，但眼睜睜看著兩個孩子被拖去都城遭到屠殺，沒有人會覺得自己從中獲益。我翻個身，拉起被單蓋住自己的頭。
「生日快樂！」我十歲的弟弟席德，搖搖我的肩膀。「你說要我當你的公雞。你說你想要天一亮就去樹林。」
是沒錯。我希望能在儀式之前完成工作，下午才能專心做自己最愛的兩件事：浪費時間，及去找我的女友蕾諾．朵芙。因為我媽的關係，想要沉迷於這兩件事是很大的挑戰，畢竟她常嚷嚷著說，對我來說可沒有什麼太困難或太骯髒或太棘手的差事，且就連最窮的人都願意湊出幾毛錢，把自己的痛苦轉嫁到別人身上。不過由於這一天有兩件大事，我心想只要把工作做完，她會允許我有一點點的自由。只有那些遊戲設計師會毀了我的計畫。
「黑密契！」席德哀嚎著說：「太陽要出來了啦！」
「好啦，好啦。我起床了。」我直接從床墊滾到地上，套上一件用政府發放的麵粉袋做的短褲。結果「承蒙都城提供」字樣就印在我的屁股上。我媽什麼東西都不浪費。她很年輕就守寡，當時我爸遭遇煤礦火災而喪生，她靠著幫別人洗衣和事事精打細算，把我和席德拉拔長大。把火盆裡的硬木灰燼收集起來做成鹼性肥皂。把蛋殼磨碎用來做花園肥料。總有一天會把這些短褲撕成碎布條做成被子。
我著裝完畢，把席德趕回他床上，他連忙鑽進拼布被子底下。到了廚房，我抓起一塊玉米麵包，這是生日才有的升級早餐，而不是用都城麵粉做的粗礪暗沉食物。在廚房後面，我媽已經著手用棍子攪動一鍋熱氣蒸騰的衣物，她肌肉緊繃，拍打一件礦工的工作服。她只有三十五歲，但人生的憂傷已經在她臉上刻出皺紋。
媽媽瞥見我出現在門口，伸手抹抹眉頭。「十六歲生日快樂。爐子上有果醬。」
「媽，謝啦。」我找到一鍋燉煮的李子醬，抹了一些在麵包上，然後出門。這些李子是某天我在樹林裡採到的，但發現李子加了糖，還煮得熱騰騰的，仍是意外驚喜。
「今天需要你把儲水槽裝滿。」我經過時，媽媽這樣說。
我們家一直有自來水，只不過水量很小，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裝滿一個水桶。我媽多花錢裝了一個純粹接雨水的特殊桶子，因為衣物用雨水清洗會比較柔軟，不過她洗衣多半還是用我們的井水。抽水加上搬運，就算有席德協助，仍然要花兩小時才能把儲水槽裝滿。
「不能等到明天嗎？」我問。
「水位越來越低，而我要洗的東西堆積如山。」她回答。
「那麼今天下午吧。」我說著，努力隱藏內心的失望。如果抽籤在下午一點結束，而且假設我們不是今年的貢品，那麼我可以在三點把水槽裝滿，這樣還是能見到蕾諾．朵芙。
濃霧厚厚一層，籠罩著炭坑那些破爛灰撲的房屋。要不是有小孩子做了被追逐的惡夢，發出零星的哭聲，否則眼前的景象還蠻能撫慰人心的。過去幾週以來，隨著第五十屆飢餓遊戲逐漸逼近，那些哭聲變得愈發頻繁，我努力想排除的焦慮心境也是如此。第二次大旬祭。孩子的人數是兩倍。沒什麼好擔心的。我這樣告訴自己：你根本無能為力。就當作兩次飢餓遊戲合併舉辦吧。你不可能控制抽籤的結果或隨後的事情，那就不要助長惡夢。別讓你自己驚慌失措。別讓都城稱心如意。他們奪走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我沿著鋪滿煤渣的空曠街道，前往礦工墓園所在的那座山丘。山坡上冒出七零八落的簡陋墓碑。什麼樣的都有，有的是刻了名字和日期的墓石，有的則是油漆逐漸剝落的木板。我爸埋在家族墓地裡。一小塊阿勃納西家的墓地，有一塊石灰岩墓碑代表我們所有人。
我匆匆查看有沒有人在旁窺伺；沒有太多人來這裡，黎明之際肯定是沒有。然後我從籬笆底下爬過去，進入第十二區外面的樹林，邁開步伐走向釀酒場。與哈蒂．米尼一起釀造白烈酒是很冒險的事，然而比起殺老鼠或清掃屋外廁所，這簡直像是去野餐。她期許我努力工作，而她自己工作得才努力呢，就算再也回不到六字頭的年紀，她也可以比年紀只有一半的人做更多事。包含很多單調乏味的苦差事。收集木柴，搬運穀物，把裝滿的瓶子搬進來，再把空瓶搬回去重新裝填。那裡就是我工作的地方。我是哈蒂的騾子。
我在我們口中的儲藏處停下腳步，那是一塊光禿禿的空地，隱藏在一棵柳樹的下垂樹枝後面，哈蒂把卸下的貨物放在那裡。兩袋二十五磅重的碎玉米等著搬運，我把袋子甩上肩，兩邊肩膀各扛一袋。
我花了半小時走到釀酒場，發現哈蒂正在處理一鍋穀物漿，旁邊有一小堆餘燼。
她把一根長柄木匙遞給我。「你何不來幫忙攪一下？」
我把兩袋玉米放在一個棚子底下，那裡是我們存放物品的地方，然後我以勝利之姿舉起湯匙。「哇，我升官了！」
我獲准處理穀物漿可是前所未有的事。也許哈蒂準備訓練我有一天成為合作夥伴。我們兩人都專職釀酒的話，產量必能增加，而她的產品永遠供不應求，雖然用都城穀物釀出來的東西會讓人嗆到流淚；但這種東西還特別供不應求，畢竟夠便宜，連礦工都負擔得起。品質好的產品則由不惜違規的士兵買走，就是維安人員；另外還有鎮上的有錢人。不過非法釀酒觸犯了十條不同的法令，萬一來了新任的維安人員隊長本身不喜歡喝烈酒，那就有可能會將我們定罪，或處以更嚴重的刑罰。而像採礦的工作雖然辛苦，但不會把你吊起來處死。
哈蒂在桶子裡墊著苔蘚，再把裝滿白烈酒的酒瓶一一放入，我則蹲坐著，不時攪動穀物漿。等到冷卻一點，我把穀物漿倒入一個很深的桶子，然後她添加酵母。我把穀物漿放進棚子裡，讓它在那裡發酵。她今天不做蒸餾，畢竟不想冒險飄出煙霧，萬一周遭濃霧消散，有可能引來注意。對於哈蒂的釀酒場和她在「灶窩」的攤位，本地的維安人員可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她擔心都城的維安人員會從低空祕密飛過的氣墊船看到我們；灶窩是一棟舊倉庫，用來做為本地的黑市。今天也不用把瓶子搬進來，因此我的任務是劈柴，準備這一週的用量。等到木柴堆滿，我詢問還需要做什麼別的事，她只是搖搖頭。
哈蒂不時會丟點小費給我，好讓我對她死心塌地。不是跟薪水一起給，薪水她直接付給我媽，而是偷偷塞點東西給我。像是一些碎玉米，我可以拿給蕾諾．朵芙去餵鵝；一小包酵母，我可以拿去灶窩以物易物；今天則是一瓶白烈酒給我自由運用。她對我露出缺了牙齒的微笑，說道：「黑密契，生日快樂。我想，如果你年紀大到可以釀酒，也就可以喝酒了。」
我得同意這種說法，也很樂意收下這瓶酒，雖然我自己不喝。我很容易就能把它賣掉，或者用它交換東西，也可能交給蕾諾．朵芙的舅舅克萊克．卡麥，那麼他對我的評價或許會好一點。你會認為洗衣婦的兒子不會壞到哪裡去，但我們阿勃納西家有人以前是叛軍的事情眾所皆知，而顯然，如今我們身上仍殘留著那股煽動叛亂的氣息，既令人畏懼，又同樣帶著誘惑力。我父親死後謠言滿天飛，謠傳說那場火災並不是意外。有些人說他是因為蓄意破壞煤礦場而死，其他人則說都城的老闆們盯上他的小組，認為他們是一群製造麻煩的人。所以問題可能出在我家人身上。並不是說克萊克．卡麥對維安人員有什麼好感，但他也不會故意去惹那些人。說不定他只是不喜歡自己的外甥女跟一個私酒販子混在一起，即使這份工作很穩定。嗯，無論理由是什麼，他通常只對我微微點個頭，有一次還對蕾諾．朵芙說，我這種人會很早死，而我不覺得他這話是在稱讚我。
我作勢要抱哈蒂，她連忙大叫。「噢，夠了。你還要向那個柯維族女孩求婚嗎？」
「肯定會試試看。」我笑著說。
「那就去煩她啦。你今天對我來說沒什麼用了。」她舀了一勺碎玉米倒入我手中，然後把我趕走。我把玉米塞進口袋，趕緊離開，免得她改變心意，不想再送這份大禮──與我女友相聚的驚喜時光。我知道現在應該要直接回家，趕緊把儲水槽裝滿才對，但想到有機會偷親女友幾下，就無法抗拒。今天是我的生日，就這麼一次，那個儲水槽可以等一下。
我奔跑穿越樹林前往草場，這時霧氣漸漸變薄。大部分的人認為這個景象很美，但蕾諾．朵芙把霧氣稱為「死刑犯的朋友」，因為可以讓你躲避維安人員的追捕。她對許多事的看法往往很悲觀，但她會這樣好像也不意外，因為她的名字源自一位死去少女之名。好啦，一半原因是有首古詩裡的死去少女名叫蕾諾，另一半原因則是我遇見她的那一天，感受到一種灰色陰鬱的氛圍。
那是我剛滿十歲那年的秋天，也是我第一次從我們行政區周圍的鐵絲網底下鑽出去。我原本不敢，因為違法，也害怕遇到野生猛獸，這情況很稀少但真的有。我的朋友柏達克終於說服我不再堅持，他說他一天到晚鑽出去，根本就沒怎樣，而且如果你會爬樹的話，還可以摘蘋果喔。我會爬樹，我也很愛蘋果。更何況他年紀比我小，我覺得如果不鑽出去，感覺很像超級膽小鬼。
「想要聽聽看嗎？」我們大膽挺進樹林深處時，柏達克這樣問。他仰起頭，以出色的嗓音開始吟唱。高亢悅耳，宛如成年女性的歌聲，但是更加清亮，完全沒有顫音。四周似乎一片安靜，然後學舌鳥開始跟著唱。我知道牠們會為了其他鳥類而唱，但以前從來沒聽過牠們會為了一個人而唱。相當驚艷。直到一顆蘋果掉下來砸中柏達克的頭，打斷他的歌聲。
「是誰對著我的鳥亂叫？」有個女孩的聲音質問道。啊，她在那裡，大約五、六公尺高處，懶洋洋躺在樹枝上，活像根本住在那裡。綁著彎彎的馬尾，一雙赤腳髒髒的，津津有味地咬著蘋果，手上拿著一本小小的精裝書。
柏達克抬起頭，笑了。「嗨，表妹。他們允許你自己一個人出來？因為我確定這樣是不行的。」
「這個嘛，我沒有看到你喔。」她說。
「我也沒看到你。丟一些下來給我們，好嗎？」
她的答覆是在樹枝上站起來，開始上下彈跳，只見蘋果如雨點般落到我們身上。
「等一下，我有個袋子和弓放在一起。」柏達克一溜煙跑掉。她從樹枝匆匆溜下，甩動身子跳到地上。她不是柏達克他們艾佛丁家族的堂兄弟姊妹，但我知道柏達克有一些媽媽那邊家族的遠親。我在學校附近見過她──我想她可能有點害羞，但我不認識她，也沒和她說過話。她似乎不急著改變這個狀況，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直到我打破沉默。
「我叫黑密契。」
「我叫蕾諾．朵芙。」
「朵芙的意思是那種鳥嗎？」
「不是。朵芙的意思是顏色。」
「那是什麼顏色？」
「就是那種鳥的顏色。」
這番話讓我開始暈頭轉向，而我猜這種狀態始終未曾停止。不久之後在學校裡，她揮手要我去看一本翻爛的字典，指著內容。「鴿子色：暖灰色，略帶紫色調或粉紅色調。」她的顏色。她的鳥。她的名字。
從那之後，我開始注意她的一些事。她那身褪色的工作褲和襯衫如何隱藏了零星的色彩，一條亮藍色手帕從口袋探出頭來，一條木莓色緞帶縫在袖口內側。她如何快速做完功課，但沒有大聲嚷嚷，只是凝視著窗外。接著我看到她的手指動起來，按著想像中的琴鍵，彈奏曲子。她的雙腳脫掉鞋子，穿著襪子的腳踝配合拍子，默默敲打木頭地板。她像所有的柯維族人，音樂是與生俱來的天賦。但也不像他們。她沒那麼喜歡美好的旋律，而是比較喜歡危險的字句。像是會煽動叛亂行為，讓她兩次遭到逮捕的那種字句。她當時只有十二歲，於是他們放了她。現在就不一樣了。
我到達草場，從鐵絲網底下溜過去，停下來喘氣，定睛看著蕾諾．朵芙坐在她最喜歡的大石頭上。她彎身彈奏一架古老的手風琴，陽光照亮她的紅頭髮。她用那台氣喘吁吁的老樂器緩緩彈出一段旋律，對著吃草的鵝群輕聲唱著小夜曲，歌聲輕柔繚繞宛如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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