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grito
時間在地底，時間，深埋在寂靜的地底。
「昨日、今日、明日」吉米盯著螢幕發呆。每當要從頭開始思考一件事情，他習慣這樣老老實實，先在空白處畫出一條清晰的時空座標。
回到過去是吉米的職業。他還年輕，清澈的瞳孔，尚未學會壓抑湧動的熱情。他熱愛這份工作，每一次穿越時空，都讓吉米覺得地球其實就跟動物一樣，會呼吸，有脈搏，更可能隨著一陣風，吐納體內的脾氣與熱情。
清晨的陽光聞起來格外慈悲。吉米坐在南島無限中心的戶外咖啡座，喝下了今天的第一口熱咖啡。
他正在等待一個人。
一位下午執行任務前，他非見不可的女性。
好睏，吉米伸手搔了搔自己的棕色亂髮，然後不小心，打了一個驚天噴嚏。鄰座的客人並沒有因此抬頭。這些來自不同部門的學者，此刻正和自己一樣，睡眼惺忪，卻假裝思索著宇宙的奧祕。吉米笑了，不小心露出他那有損學術威嚴的調皮虎牙。
身為時空田野調查員，吉米經常搭乘 Negrito 回到過去的歷史現場。但是，比起相對單調的學術任務，吉米反倒更著迷於欣賞那些一輩子沒見過的顏色。他曾驚訝地發現，遠古的晴空並非只是蔚藍，在明晃晃的藍色縫隙間，閃動著一層陌生而迷人的光暈。
他不曾見過，卻有過類似的體感。哀傷。
吉米任職的南島無限中心，位於古紐西蘭的最北端。在毛利族群的口傳歷史中，這片壯麗的海岬，是毛利人死後靈魂回歸的初始起點。這樣很好，吉米經常安慰自己。身為毛利人，若在執行任務中不小心喪命，他渺小的毛利靈魂，也算得上是死得其所。
對他來說，研究範圍廣闊的南島無限中心，猶如一條纖細、脆弱，懸掛於祖先頸上的貝殼項鍊。整個組織，沿著南島民族的航海軌跡，順著洋流，串聯起一顆顆，曾經擁有南島民族的古代國家。
然而，唯一與祖先不同的地方在於，旅途中，他們所乘坐的不再是毛利傳統 waka（紐西蘭毛利語，毛利傳統獨木舟。）。徜徉於這片逆流的、名為「時間」的海洋，南島無限中心仰賴的，是深埋於地底深處的時光機 Negrito。
舊時的人類，普遍認為原住民族神話故事大部分為虛構，直到 Negrito 問世，包含吉米，長久以來信仰眼見為憑、依靠感官判斷真假的人類，終於能透過回溯歷史現場，去驗證祖先的話語。而吉米在每一次時空旅行中所負責的任務，就是搭乘 Negrito，回到幾千年前的歷史現場，去驗證南島民族代代相傳的口傳神話，或許並非虛構，而是真實發生過的史實。
吉米望向遠方。南島無限中心的迴廊上，刻著那行他再熟悉不過的毛利標語──“He kura wananga, he Pou-korero. He Pou-Korero, he mana tuku iho.”（神話是歷久不衰的真理）。
吉米很喜歡這句話。他從很小的時候就已發現，縱使睡前聽到的毛利神話是如此遙遠，但只要他願意閉上雙眼，那些充滿顏色與海洋氣味的魔幻情節，便會瞬間貼近得過分真實。
召喚著他。
「mhway su’ balay.（泰雅族語，非常感謝您。）」吉米在微風中反覆練習這句泰雅語。待會的面談對他來說極為重要，吉米渴望能用更加標準的南島發音，感謝對方前來赴約。
他正在等候的，是一位泰雅族耆老。
為了執行「射日神話」時空田野，吉米必須在任務出發前向泰雅族人交叉確認文獻裡的口傳細節。尤其，是那些網路數據裡鮮少記錄的──族人觀看世界的方式。
但是，這位名叫 Laha Walis 的女性耆老，卻在昨夜以前，一再回絕吉米的邀約。高齡八十三歲的她，是南島無限中心所能聯繫，最後一位熟習所有泰雅族神話的當代族人。年輕的時候，她曾是一名深入各部落探訪遺址的電視節目主持人。因此，比起其他千禧年出生的同輩，她親耳聆聽過眾多不同版本的泰雅族神話。
一個人的腦袋，竟能牢記橫跨千年的細節。多美，多疲憊。吉米側著頭，感受微風吹拂他的肌膚，在漫長的人類文明史上，他願意，記得這陣風。
啊，說不定，這正是祖先展開敘事的心情。
吉米始終覺得，「神話」這種不仰賴人工智慧，單純透過動物本能所創造出的太古敘事，本身，就是宇宙的真相。他覺得自己書架上，那些被忽視了幾千年的古老哲學，恐怕才是漫長的人類文明史上，曾經，最接近宇宙奧祕的時刻。
一股莫名的憂傷滲入吉米的肌膚，不構成語言。他伸手握住冒著熱煙的咖啡，感覺有某種看不見的信念，正在冷卻。
吉米出生那年，南島無限中心正好成立。
童年夜裡，吉米總愛強迫母親為他朗讀一本又一本的南島神話：《大洪水》、《靈鳥》或是《命運乖舛的矮黑人》。吉米對神話的好奇與執著，讓他的父親感到相當欣慰。任職於博物館的父親，終其一生，都關在一間密閉的倉庫裡頭，守護著鐵架上那幾箱靜止不動的毛利文物。向來沉默的父親，經常在吃早餐時提醒他：「吉米，文化並不屬於族人，文化屬於記得它的人。」吉米點點頭，內心卻感到空虛。
他始終沒有勇氣告訴父母真相。童年，從他接觸到第一本繪本開始，吉米之所以如此熱愛神話，是因為他認為自己和神話存在著某種共通之處。有一個祕密，始終深深困擾著自己……
吉米發現自己擁有靈異體質──和所有神話一樣，等待著科學作出解釋。
這大概是吉米第一萬次，坐在南島無限中心的咖啡廳，不自覺回想這段記憶。
每當他踏入一個陌生的空間，便能隱隱約約察覺，空間裡頭存在著多少靈魂。
初次意識到自己擁有這種奇妙的能力，發生在一個平凡的下午。幼稚園放學後，母親像平常一樣，牽著他，前往大型超市採買。當他踏入自動門的那一刻，某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感受──隨著冷冽的空調滲入了他的每一寸毛孔。小小的吉米神情驚慌，露出了無助的虎牙，他感到疑惑，忍不住鬆開了母親的手。他還太小，不曉得該如何用語言向母親形容，但是，有一種感受，明明白白超越了語言，就像海洋──吉米覺得，這種感受像是走入了海底。
生命，對，所有生命。超市裡，吉米感知，這座建築物裡存在著五十二位大人與七位孩童。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懼，凝結著類似興奮的喜悅。彷彿有一顆氣泡被緊緊壓縮在細胞裡隱隱作痛，不曾發炎，也無法痊癒。
當然，年幼的吉米曾嘗試暗示父母親。但是無神論的他們，反而花了更多的時間教育他──這個世界上只存在著一個「真神」，叫做「科學」。於是，吉米從此一個人靜靜迷上神話故事。他下定決心保守這個祕密。輕易說出口，只會引來不必要的質疑。他習慣透過閱讀神話，來緩解內心的不安──不是迷信，而是等待著科學作出解釋。他守口如瓶，就連當時父母尚沉浸於懷上第二胎的喜悅時，他也絕口不提──這個屋簷下只剩他們三人的生命，那個弟弟或妹妹的靈魂，早已離去。
想到這裡，吉米不由得感到一陣心虛。身為一名擁有靈異體質卻必須謹守科學邏輯的學者，吉米經常感到矛盾。
他伸手撥了撥自己的棕色亂髮，嘆了口氣。科學就像是一個大坑洞，它吸收了所有恐懼，還讓你誤以為知識等於盼望。
吉米喝下最後一口咖啡，開啟了預備展示給 Laha 看的 Negrito 虛擬模型。
縮小後的 Negrito，在吉米的掌心上緩緩旋轉。迷你的黑色機艙外表光滑無瑕，猶如一顆剛出土的琥珀，再次，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搭上 Negrito 穿越時空，曾是吉米最大的夢想。
過去在奧克蘭大學，吉米以《Iwi Philosophy of Space and Time》（紐西蘭毛利語，毛利傳統部落時空哲學）獲得了人類精神規律博士學位。為了完成這項漫長、關於時間的研究，吉米有好長一段日子，幾乎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那段朦朧的日子裡，吉米漸漸發現，比起回到過去，事實上，他更害怕去到未來。於是他忍不住猜測，難道，祖先也是帶著這份忐忑想像著未來的我們嗎？當時，吉米興奮地寫下了一段文字，倘若祖先的靈魂正飄蕩於宇宙某處，且能成功接收到這段訊息，他想誠實地對祂說：「非常遺憾，至少在我所處的世代，這個世界絕大部分仍是由苦難構成。」
祖先，會如何回應呢？像 Negrito 這樣的時光機器，對祖先來說──也屬於大自然的規律循環嗎？
吉米想像的答案相對單純許多。他習慣把過於複雜的推論，簡單地反過來思考──或許對祖先來說，我們也是神話，來自未來的神話。
吉米確實渴望參與神話。執行 Negrito 任務時，他熱衷於躲在遠方，默默觀察南島祖先如何將親眼所見之事，轉化為那些美麗而富有警世意味的口傳歷史。雖然，很多時候，他必須非常專注，才能克制自己不去回想某些恐怖的經歷。就像，那個來自其他維度的視線……
吉米決定不再往下聯想。
點開資料夾，他決定重新閱讀自己與 Laha 的信件。第一封，是遵循南島無限中心標準流程，對受訪者發出的制式邀請信。Laha 在收到這封附加了四個檔案的信件後，僅以冷漠的態度回覆了一行文字：「抱歉，你有你對神話的想像和詮釋。我有我的。」
很酷。跟文獻上描述得一樣，她，非常泰雅。
為了使 Laha 更加信任自己，吉米回信的語氣總是盡可能客觀。他曾經花兩小時修修改改，向 Laha 詳細介紹去年的「大洪水神話」時空田野──他們是如何透過達悟族後裔的慷慨協助，方能驗證蘭嶼和巴丹群島的口傳神話全部屬實。寫到最後，吉米索性誠實地向 Laha 坦露他的想法：「懇求您再次考慮。雖然我們是以科學的角度出發，但是我相信，在未來，科學也終將成為神話。」
他確實如此深信。比起一路向前狂奔的線性時空，吉米覺得，時間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循環。研究過程中，他經常浪漫地想，阿茲海默症所產生的精神漫遊，大概是人類最原始的時空旅行狀態。「疾病」無須仰賴任何科技輔助，人類的身體，早已具備了穿越時空的能力。彷彿在宇宙大爆炸的瞬間，世界的劇本，就已被神祕的造物主書寫完成。
已被書寫完成──每次想到這裡，吉米總覺得，地球就像一顆宇宙中最圓、最大的句號。
吉米抬起頭，試著從厚厚的雲層中找尋太陽。
「射日傳說」是他提出的年度計畫，也是南島神話中，相當常見的口傳歷史。吉米凝視雲層，思考著，該如何向 Laha 介紹本次的任務。Laha 的故鄉，也就是南島民族分布區域的最北端──一座在過去被稱作「臺灣」的島嶼上，就擁有至少五種不同族群的射日神話。而今天下午，他將啟程造訪的正是 Laha 所屬的泰雅族部落。
當然，吉米明白一般人對於 Negrito 這種打破時間慣性的機器，會出於本能地感到恐懼。畢竟，沒人樂於聽見母親死去，更何況想像，母親從來不存在。
所謂一般人，也包含了吉米自己。
吉米最常做的一個噩夢，就是深陷「蘇聯人造井」。受訓時期，南島無限中心曾要求每一位新進員工觀看一段紀錄片，那段畫素極低的黑白影像，從此，成為了吉米的噩夢源頭。深埋地底的 Negrito 曾因為參數出錯，導致穿越者集體身陷於蘇聯人造井深處。紀錄片裡播放著穿越者從地心傳出的淒厲求救聲，搭配當地人於訪談中言之鑿鑿：「啊，這個人造井，挖太深打通了地獄啦！真的，我們真的從地底聽見了撒旦的哭吼聲！」
時間在地底。吉米擔心，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撒旦。
萬一Negrito 發生錯誤……吉米嘆了口氣，揮揮手，向店員加點了一份草莓蛋糕，他想了想，順便幫遲到的 Laha 也點了杯咖啡。吉米看了看時間，剩不到一小時任務即將啟程。
他為自己的無能感到愧疚，身為時空穿越者，自己卻諷刺地無法掌握生命當下的每分每秒。
吉米一直都知道自己並不特別，他沒有太多的朋友。這次共同執行任務的三位夥伴中，吉米也只認識負責操作 Negrito 的時光工程師可樂。他對可樂的第一印象非常鮮明──人跟綽號一樣中二。他們共同執行過多次任務，於是宿命般地，成為了超級損友。吉米覺得可樂的笑容非常猥瑣，他喜歡躡手躡腳拉下衣領，對吉米展露自己臃腫的雙下巴，在那坨白白胖胖，姑且稱之為脖子的部位上方，刺著一行，吉米認為相當俗濫的文字，Ο χρόνος είναι μια ψευδαίσθηση──希臘文的「時間是幻覺」。
時間，當然是幻覺。如同吉米深信，被時間封印的神話並非永恆、絕對。
亙古的敘事裡，勢必夾雜了許多的誤解，以及從古至今，人類對世界過於主觀的感激與憤怒。但是，不論真相是什麼，神話最核心的啟示，都是歷經歲月拋光的智慧。這同時也解釋了，為什麼人類不願意拋棄神話，亦無法真正地遺忘神話。父母在熄了燈的床上，煞有其事地說服躺在被窩裡的孩子，彷彿在這種日常到幾乎讓人忘記明天是星期幾的夜裡，我必須悄悄告訴你──我們的宇宙真相。於是，我們便從幼年開始，深信神話封印著關於宇宙的祕密，無法全靠語言傳達，卻千真萬確。
一連串的雜想，使吉米感到徬徨。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距離約好見面的時間，Laha 已經遲到了將近半小時。
吉米雙手托住下巴，看著咖啡廳裡的客人來來去去。他們腳步紛沓，又有多少人，真正意識到自己正在製造歷史？
突然，吉米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憑空多跳了一拍。又來了。瞬間，一股忐忑的壓迫感，自吉米頭頂流竄至背脊。不可以。吉米專注大口呼吸，他必須趕緊抑制那個糟糕的念頭再次降臨。
焦慮的暈眩感好比無限膨脹的黑洞，從他的胸口蔓延，逐漸淹沒了最後一絲理智。天旋地轉，吉米知道……自己即將被恐慌吞噬……
祂。
吉米再度想起了──祂。在察覺的當下，吉米已經來不及阻止自己去反芻那段極度不適的古怪經歷。這種不祥徵兆一旦在心裡萌芽，任何有憑有據的科學知識都再也無法安撫自己。
吉米抱著頭，虛弱地趴在桌上。不願讓咖啡廳裡的人發現他的異樣。
他不曾向任何人提起。
第一次遇見祂，是在古菲律賓。
當時，吉米正和其他 Negrito 成員分頭展開行動，觀察西班牙船艦與當地伊巴丹人發生殖民衝突的歷史現場。吉米躲藏於樹叢中，一個人，默默觀察著丘陵頂端伊巴丹人建造的石造碉堡。最初，吉米只是單純地發覺四周異常安靜，在這種無風無雲的晴朗天氣，動物和昆蟲理論上會發出一定分貝的環境噪音。這種現象不太尋常，吉米試著從口袋掏出訊號器警告夥伴，然而，就在他低下頭的那一瞬間，他，看見了祂。
他看見祂，卻不是透過雙眼。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官體驗──肉眼看不見，卻千真萬確知道祂存在於空間之中。祂穿越叢林，散發著一股強烈的惡意，此時此刻，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吉米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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