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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徵求有驚喜
二○二五新年好
最近嘗試用簡單的顏色畫人像，當然也是由於散文內容，無論診間、人間，總都有人。
但光靠自己揣摩，實在太難，尤其是畫臉和臉上的神情，五官擺對位置都不容易，何況還有大小、寬窄、高低、色澤、光線、甚至喜怒哀樂。現在的功力，就只能盡量把臉畫小、畫模糊，呼攏一下過去，但求別破壞整體就好。
想若一幅畫，光有風景沒有人，就少了溫度，少了故事，誰要看那一片寂寥的風雨；若光有人卻沒有臉，或只有側面、背影、或留頭長髮故意遮住，也挺矯情的，畢竟臉上風情無限，誰願猜那躲閃埋藏的心思。
所以困難終究還是要面對的。人生的構圖，不也一樣要有無限的想像，在不可能中尋找可能，精益求精，直到無憾。
上次到大學演講被問，畫一幅畫要多少時間，沉吟一下回，四到六小時，當場技驚四座。其實是因為畫水彩，起手無回、覆水難收，一張四開的紙，就算塗滿了顏色，也用不了多少時間，再怎麼磨蹭，也就那麼久了。
但若將構思的過程、色彩的選擇、等水乾的時間、再細筆收尾，前前後後加起來，可能就要個一兩天了。
畫完停筆，好不容易鬆口氣，卻又不由自主的開始想下一幅，那到底該如何潛心放空啊。可能也只有在走筆的當下，才能求得一時的定靜。
每周要寫一篇醫學文章、一篇診間文章、畫一幅畫，寫書、看書、看診、上課、演講。忙碌卻一定要不亦樂乎，在雜沓的歲月中，遊走於科學與藝術間，維持一貫的次序與浪漫。
許多病友看診到最後一刻，才由小布袋中，掏出那本紅藍皮的新書，靦腆的要求簽名。這哪需擔心被拒絕，其實是由心底開懷。寫書當然希望有人看，這是天下文化高創辦人給我的概念。不然又愛寫又藏著掖著，不是自虐。無論寫作、繪畫，當然也只有在掌聲鼓勵中前進。
在大雲時堂的專訪中，被主持人問了幾個印象深刻的問題，因為是突襲且不諳節目的進行方式，覺得回答的似乎仍不夠完整。
一是醫師是否是哲學家？當時點頭承認，理由是看多生死，總有一番深刻的體認和見解。但事實上，各行各業，若專注恆久，都會有所省悟。因此人人都是哲學家，不止醫師，只要入行夠久、夠認真，人生走踏後的甜酸苦辣，省悟回饋，都是深刻和值得尊敬學習的無價之寶。
也問怎樣才算是好醫師？當時順著前言回答，強調應對病人不分富貴貧賤，一視同仁。其實答案省略了太多，好醫師至少要有足夠的知識和技術。曾在一個演講中提到，醫師不能光是溫良恭儉讓，病治不好，一切枉然。除了基本的知識、技術，還要不斷求新求進，能讓病人得到最佳最完善的醫療照顧。其次才是人文素養、病人安全、醫學倫理、實證醫學，甚至人工智能的配合。不分富貴貧賤應該只是醫學倫理的部分，當然也是好醫師的要件之一。
最後又被問會不會怕老？回答是人生有不同階段，唯有福的人才能看完人生全景，「老」當然是人生的一部分，與其怕，還不如欣然迎接。對明天而言，所有的今天都是年輕的，且人不可能永遠幼齒，保持年輕的初心，勇敢向前，日出日落，同樣美不勝收。能完整走過人生，已屬有幸，又何所畏懼。進一步言，擔心又能如何，還不如歡天喜地的迎接每一個嶄新的日出。
時光飛逝，來不及迎送，也沒必要掙扎，人生在世，已是難得的福緣，就充實的過每一天，終是不斷在縫補缺憾，終是持續在成就豐滿。我在一次演講前，寫下「人生就是真實的一輩子」的感想，因為甘苦自嚐、冷暖自知。
其實你我都在人生的道路上日復一日，只是年曆的刻劃上又一元復始，但也是提醒我們，是否要有所回顧、有所斷捨、有所調整、有所精進、有所彌補、有所突破。
感恩新的一年，讓我們放下憂煩，展顏歡笑，開心歡喜的迎向二〇二五，誠敬的祝福大家健康平安、順心如意、風生水起、新年快樂。
PS：人生就像這幅畫，萬紫千紅、色彩繽紛，若覺得少了什麼顏色，就請自行補上。
我愛媽媽
媽媽真的老了，身分證上是民國十七年出生，媽媽自己說是十八年，一歲也爭得面紅耳赤。我們當然相信媽媽，但無論如何，也都已是九十六、九十七的高齡了。
媽媽左眼因感染加上老化近乎失明，左耳失聰，右耳聽力必須附耳，全賴右眼讀報看電視，但媽媽都認真的讀著看著，全未脫節，尤其是醫療新聞。
媽媽近年來，可能因骨質疏鬆，身子愈發佝僂，也已中度失智，家在哪都不清楚，但她就是忘不掉我們，也記得和我們相關的一些往事。總重覆著問我：「多久演講一次？下面很多人聽吧？有沒人鼓掌？」過一會兒又問：「你開車來的？開多久？也不近噢！」
三、五分鐘後，同樣的聲調、同樣的態度，同樣的內容，會再殷切的詢問。但不論幾次，我都一本正經的答，因為媽媽也都是一本正經的問。
媽媽睡眠的時間很長，剛開始跟子系差不多，都清醒的時間少，一個在夢裡追憶人生，一個在夢裡憧憬人生。但媽媽愈睡愈多，電池舊了，好像總在充電狀態；子系卻愈睡愈少，幼齒電池續航力爆棚，精力無限。人生中睡眠時間佔了近三分之一，長短或也代表著起伏。
媽媽晚上看完電視劇，九點就睡了，通常要睡到翌日早上十一點，吃過午飯，再睡個長午覺。偶爾跟媽媽説，睡太久不好，但媽媽回：「睏了就睡有什麼不好？」大家都說年紀大了，睡多了不好，但硬要讓她撐著嗎？撐著是要做啥？已經歷了這麼長的歲月，誰能説比她更懂自己的需要？所以我們就都順著她。而且不是一向該聽媽媽的話？
當年媽媽也是愛漂亮的，而且應該是漂亮的。而今看著媽媽滿是皺紋斑點的臉，在無情歲月的碾壓下，就剩下慈祥，但仍然是那張熟悉的臉，無微不至的臉，充滿關愛的臉，看到就溫暖安心的臉。那是我世界唯一親愛媽媽的臉。
爸爸走了近五年了，媽媽偶爾仍會坐在沙發上低聲的問妹妹：「老先生出去啦？他去哪啦？」妹妹都直接回：「爸爸上天堂了。」媽媽就會黯然的說：「噢！怎麼這樣！」他們晚年出門都牽著手，經過了戰亂，經過了貧困，聯手建立了美滿的家庭，沒讓小孩有任何委屈，受了良好教育，也都還算出人頭地。只是歲月殘剩的只有搖曳的風燭。
沉思中，抬頭看到媽媽溫暖和煦的目光，從小到大，始終盯視著，關注著，我在她的眼皮底下長大，無所遁形，那是幸福的，會知道絕不是千山獨行。
這偉大溫馨的節日，我又畫了一幅康乃馨，畫得不滿意，但裡面全是我對媽媽的愛，祝福媽媽和全天下的母親健康快樂！我愛媽媽！
看芒草
網路訊息，陽明山上的芒草鋪天蓋地了，有過客的照片為證，自信以為真。
植物也有個性，榮枯旋踵，想湊個熱鬧，一睹芳蹤，就從從容容的上山追尋。
山下二十三度，山上十七度，卻僅著短袖T恤，顯然過於一廂情願，興沖沖的沒顧得山上山下的冷暖。
過了冷水坑，號稱芒草最美的打卡點，依然只有稀疏的幾株，像遺失在山窪裡的小拖把，未被擰乾的猶滴淌著水珠，絲毫未見群山盡染的豐盈。
也許海拔仍低，就繼續攀高，一路上了擎天崗，視野遼闊，朔風野大，幸好車廂中長置一件雨衣，斜風寒雨中洽派上用場，就裹緊了前行。
但，深秋的十月，煙靄流盪下卻仍是綠色的天地，想像中漫山的白芒，僅能在腦海中自我補添，也可能是連日的雨，澆熄了它的隨風招展，其實只剩下白忙與空茫。
即使雨衣護身，仍覺得蕭瑟，可能體寒伴著心寒，怨是誰拿著舊日的回憶，欺騙我今日的真心。
只能下山了。再去白房子，平時我都習慣車停山邊再走過去，但有時也擠的找不到位子。既然今天牆院子裡只停了一輛白色的電動車，清曠的很，就直接開了進去。
但白車先卡了個關鍵好位，不得不斜向倒車入對面隆起的草磚，四下無人，怡然退行，倒也自在。
突然碰的一聲，下來看，是撞倒了一輛停放在角落裡的摩托車，後照鏡裡真沒看到，令人不知所措。
機車跌躺在草堆中，外觀毫髮無傷，但就像人摔了一跤，皮肉無損，卻並不代表未傷筋動骨。
車主聽到聲音出來了，是位三十來歲的年輕男生，他沒有看我，低著頭逕自扶起了車，收拾散落的工具，默默輕撥著黏在後照鏡上的草泥，只囁囁嚅嚅的說，是來修咖啡機電腦的。
也許可以厚顏的説聲保重，就如同那芒草一般的隨風飄離。但總有些愧疚，直躊躇著該如何結束這一場無心的尷尬。
太座一旁默默地打開錢包，掏出所有的幾張大鈔遞了過去，再輕拍他說：「可以把弄髒的車子清洗一下。」
心頭一陣清暖，人的福氣或許就是日常中小善的積累。即使自己，仍然在對錯是非中稱斤論兩的猶豫，但「把車洗洗」一句話，就輕鬆地讓心石落地。
走進白房子，要一杯淺培阿杜莉娜咖啡，有野薑花的味道，當然少不了那碗熱的冒煙的膠原蛋白燉土雞湯。老地方老湯，讓身子從裡到外一下子暖和起來。
那幾小坨的土雞塊是白色的，幾小片山藥是白色的，蘑菇是白色的，房子當然也是白色的，無論如何，我在山上仍然邂逅了錯錯落落的白顏。
闆娘目睹全程，欣然的親自接待，問我們何故上山，知道只為了一睹芒草。她說今年確實較晚，再一兩周可能更好。
人生有追尋、有期待、有失落、有意外、當然也有歡愉、欣慰、收穫、和驚喜。
啜一口咖啡，悠悠蕩蕩，凝望窗外那株蒼鬱的老樹，想起那首賈島寫的唐詩，輕吟著：「松下問闆娘，言草採風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花語
這蘭花，原本應該是生長在定溫定濕的棚裡，夾釘在塑桿上，直挺挺的立著。
花朵碩大、豔麗、傲嬌、明媚，卻被寄放在櫥窗裡等待，像狐獴一樣的探首，漂泊著自由的靈魂，等待一個合理的價錢贖身。
花來看我，在梯廳芬芳了一季，花乏了、謝了，剩下枯捲的葉子和根，生機蕭然的不如歸去。燦爛過，但終究落葉歸根。
想順手丟了埋了，卻下不了手，或許是不忍親手終結了生命；或許仍留戀著過去的花好月圓，有一絲重溫舊夢的念頭。就陽台上隨意尋覓了個牆角安置，看她造化，由著她圖個來世。本來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一年過了，任憑風吹雨打，日曬塵蒙，就那幾片葉子，掙扎的活著，無人顧盼，也乏人問津。
未料苟且忍辱後，她卻又含苞偷生，只一個夜，春風輕拂，就彷彿看到前世的她。
沒有固定，沒有支架，雖因花朵負重而彎了腰，卻帶著野性的狂放恣意和不受羈絆，像正準備要乘著光奔向太陽。
你喜歡哪一類？你選擇哪一類？你屬於哪一類？直立溫室？還是彎腰野放？或許是天命；或許本來就各司其職，各盡其份；或許該做什麼就像什麼。任人擺布間也能保有自我，無人聞問時更能謹守分際。
花不語，卻絮絮叨叨，我聽著風，收到她呢喃的道謝和祝福。
朝花夕拾
朝花夕拾，是近來偶見、喜歡、且饒富寓意的詞。源自魯迅先生的一本書名，應是一種心境的描述。
朝花，是白天盛開的花，盛開卻乏人問津。或許無動於衷、或許匆過無暇、或許花繁不顯、或許寵辱不驚，而終沒有採摘。
夕拾，是傍晚飄落的花，遺落卻信手撿拾。或許憐香惜玉、或許觸景生情、或許療癒情懷、或許纖手留香，而終彎下腰來。
朝夕，是天行之道，自然之軌，月有陰晴圓缺、人有禍福起落，唯誠唯真方能自強不息。
拾花，可引申為回首往事，拾起那些生活中閃亮的、值得懷念的瞬間。曾經美麗、曾經流連、或許錯過、或許有悔。但終於拾起，欣賞、回憶、彌補，而捻花微笑。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是精準勵志的人生。但有時錯過再拾，更顯從容，更游刃有餘，更見不同風景。
其實漫天花雨，花開花落，終不能盡得。但無論朝拾夕拾，人生路上總當芬芳璀璨、馨香盈懷。
花若盛開蝴蝶自來，人若精彩天自自安排。迎接嶄新的二○二六，祝福大家健康平安、心想事成、錯彩鏤金、拾花錦簇。
兩位讀者的回應，摘錄分享：
一、想著或許是朝露中
花朵正漸漸綻放於美麗的枝葉間而不忍採摘
直至花落猶然不捨此刻 沉靜的夜
時鐘聲在歲末的倒數
清晰的響著……
院長的畫色
如同即將綻放的煙火
美麗且溫暖著我們的心
二、有著米勒《拾穗》的風情
「朝花夕拾卻已遲，醉醒如夢又一世。」二○二五年送走一切災厄遺憾與感嘆，迎來充滿希望的二○二六年。
雲雨煙塵
去汀州院區看門診，再忙再累再壓力，數十年沒變過。
因為汀州院區是起家厝，人不能忘本，想第一天看診的喜悅和戰兢，病人誤打誤撞的進來，有些就此留了下來，長繫於此的以身教學，多少人由少年男女看到子孫滿堂，讓我能完整體察疾病的長期變化，累積了難得的經驗，是機緣更是信任，當然捨不得停。
同時，已成為公嬤的此刻，歷經各自的滄桑，或許仍然存記著當年初識的情懷，即使時光帶走了一切，卻仍會在每月門診的短暫相聚中，憶起彼此的青春，和曾經對健康的承諾和期許，繼續在不同的人生中寫著偶有交集的故事，當然不應該停。
過去有司機接送，去汀州也不過就只是空間位移，反正上車放空，偶爾還嫌快嫌慢；如今自駕高速，一不留神，變換車道未打方向燈，後面適巧跟個無聊駕駛，拍照呈送，三千元罰款，門診根本白看，繳得義憤填膺、咬牙切齒，但卻也不能就此而因噎廢食。所以每周二仍得在長路上奔馳，只為探望那些老臉。
今天體感溫度上看四十，停好車走在柏油路上，人就像蒸籠裡的包子，包著餡，皮卻濛濛的散著煙，看起來氤氤氳氳的，感覺都快被蒸發掉了。
由側門轉進門診，經過放射科的通道，可能為了儀器設備，冷氣調得霜降，好像洗三溫暖，剛才肉身上還冒著煙，滲著微細的汗珠子，一下子全結了凍，冰裂般的紋著身。走道上熙來攘往的人，左閃右避的很難走直線，得不斷快速變換路徑，手指頭還不斷虛擬的猛打空氣方向燈，深怕又接到那紙誇張罰金的紅單子。
突然被叫住，親切的一聲院長好。抬眼是很酷的一張臉，因為穿了制服，很快辨識出是放射部技術長。畢竟離開這裡的行政職很久了，那種不含階級雜質的真摯，立即在心底燃起一股溫暖。其實每次院內行走，也多是保全人員或清潔阿姨最常恭敬的敬禮招呼，比起許多擦肩而過卻突然專注手機或凝視遠方的高階同儕，實在更令人欣慰感動。
想起明代大儒曹學佺的名言：「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以及小鳳仙與蔡鍔在青樓一見如故，之後袁世凱欲除鍔，幸得小鳳仙搭救乃免於難。蔡鍔感慨地寫下了：「自古佳人多穎悟，從來俠女出風塵」的名句。
不由的內心一片澄明。當雲雨煙塵隨風飄散，事過境遷，能一如以往敬你愛你的人，才是我們有能力時，更應該真心照顧疼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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