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罪行
第一章 誰是真凶？
聖馬克斯教堂的管理員剛剛剷掉人行道上七、八公分高的積雪，拄拐杖的人馬上出現。太陽雖然露臉，但冷風依然呼嘯狂吹，氣溫一直在冰點徘徊，有個男人只穿了粗藍布工作服、薄襯衫、舊登山靴和薄風衣，根本不可能禦寒，不過他看起來不會不舒服，動作也很從容。他左半邊的身體微微傾斜，倚著拐杖，沿著教堂旁的人行道一跛一跛地前進，男人走到印著「辦公室」深紅色字體的邊門前，停下了腳步，他沒有敲門，門也沒有上鎖，在一陣風吹上他的背時走進了門。
裡面是有點凌亂的接待區，好像積了一層灰，很符合老教堂的形象。中間是一張辦公桌，名牌上寫著「夏洛特．楊格」，一位女子坐在名牌後面，微笑對他說：「早安。」
「早安。」男人說，停頓片刻後，又說：「外面真冷。」
「是啊。」她迅速打量了一下，會叫冷顯然是因為他沒穿大衣，也沒戴帽子和手套。
「妳是楊格小姐吧？」他盯著名牌問。
「不是，楊格小姐感冒了，今天請假。我是來代班的黛娜．施洛德，牧師的太太。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男人盯著一張空椅子，期待地問：「我可以坐嗎？」
「當然可以。」牧師太太說。他小心翼翼地坐下，彷彿一舉一動都必須經過思考。
「牧師在嗎？」他看著左邊緊閉的門問。
「在，不過他在開會，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嗎？」牧師太太身材嬌小，胸部豐滿，穿著緊身毛衣，腰部以下看不到，因為藏在辦公桌後面。他向來偏愛嬌小的女生。她有可愛的臉蛋、水汪汪的藍色大眼睛，顴骨很高，看起來健康漂亮，是小牧師的完美嬌妻。
他好久沒碰女人了。
「我要見施洛德牧師，」他雙手合十，彷彿在祈禱：「我昨天來教堂聽他講道，需要一些引導。」
「他今天很忙喔。」她笑著說，露出一口貝齒。
「我的情況還滿緊急的。」他說。
黛娜嫁給凱斯．施洛德的時間不算短，她知道丈夫來者不拒，無論對方有沒有先約時間。而且在今天這種寒冷的禮拜一早上，凱斯其實沒那麼忙，只要打幾通電話、輔導一對準備取消婚約的年輕男女－－他現在就在做這件事，然後是按慣例到醫院探視教友。她在桌上翻了一下資料，找到簡單的問卷，然後說：「好吧，我先問一下你的基本資料，再來看看我們可以怎麼做。」她把筆準備好。
「謝謝。」他稍微彎了一下身子說。
「您的大名是？」
「崔維斯．波耶特。」他反射性地拼出姓氏，接著說：「出生日期是一九六三年十月十日，地點在密蘇里州加普林市。今年四十四歲，單身，離過婚，沒有小孩，沒有地址，沒有工作，也沒有前途。」
黛娜一邊聽一邊拿著筆不停地尋找合適的欄位填寫，他的回答引發更多問題，超過這張小表格所能記載。「好的，講到地址，」她問，手一直沒停過：「你最近都住在哪裡？」
「最近我算是堪薩斯州感化局的人，他們把我分派到十七街的中途之家，叫停泊之家，離這裡很近。他們打算釋放我，也就是所謂的『重返社會』。先到托佩卡的中途之家待幾個月，然後就自由了。除了下半輩子能被假釋之外，沒有任何展望。」
黛娜的筆停了下來，不過她還是盯著筆。她突然失去發問的興致，不知道還要不要繼續，但是既然已經開始了，她覺得自己有義務問下去，不然在等牧師的時候還能做什麼？
「要不要喝咖啡？」她相信這是無傷大雅的問題。
他好像難以決定，過了很久才回答：「好，謝謝。不加奶精，一點糖就好。」
黛娜急忙起身去找咖啡，他望著她離開，看到她的身體，注意到包在褲子裡的渾圓屁股和修長的雙腿，肩膀很結實，頭上紮了馬尾。她的身高應該有一百六十公分，也許有一百六十二，體重不超過五十公斤。
她慢條斯理地倒好咖啡走回來，看到波耶特還待在原來的地方，一副老僧入定的樣子，他用右手輕敲左手手指，黑色的木頭拐杖橫放大腿上，以可憐兮兮的眼神望著空無一物的牆。他光頭，頭很小，而且又圓又亮。黛娜把杯子遞給他，突然想到一個很沒意義的問題：不知道他是年紀輕輕就禿頭，還是故意剃光。他左邊的脖子盤踞一條看起來很邪門的刺青。
他接過咖啡，向她道謝。黛娜回到原位，讓桌子擋在他們中間。
「你是路德教徒嗎？」她問，又把筆拿回手上。
「不算是，其實什麼都不是，我從來不認為有上教堂的必要。」他說。
「但是你昨天來了，為什麼？」
波耶特用雙手把咖啡杯捧到下巴前方，像準備啃食殘屑的老鼠，如果連要不要喝咖啡這麼簡單的問題都要思考整整十秒鐘，那上教堂的問題可能要花一個小時了。他喝了一口咖啡，舔了舔嘴唇，終於開口說：「還要多久才能見到牧師？」
「很久。」黛娜心想，很希望快一點把他交給丈夫。她瞄一眼牆上的鐘，說：「快了。」
「我們可以安靜地坐在這裡等嗎？」他很有禮貌地問。
黛娜想了一下，覺得這個主意還不錯，不過她的好奇心又出現了：「當然可以，但是我有最後一個問題。」她看著問卷，彷彿那是問卷的要求：「你在監獄待了多久？」
「我大半輩子都待在監獄裡。」波耶特毫不猶豫地說，就好像這種問題他一天至少回答五次。
黛娜寫了幾個字之後，注意到電腦鍵盤，她飛快敲打鍵盤，寄了一封電子郵件給凱斯：「有個受刑人說一定要見你，人看起來還好，在喝咖啡，你那邊要快一點結束。」
五分鐘後，辦公室的門打開，一名年輕女子一邊擦眼淚一邊鑽出門縫，後面跟著她的前任未婚夫，臉上同時出現皺眉和微笑的表情，兩人都沒跟黛娜講話，也沒注意到波耶特，匆匆離開教堂。
他們離開後，黛娜對波耶特說：「請等一下。」接著快步走進丈夫的辦公室，跟他做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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