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重逢
是以前去過的那家咖啡廳，裝潢依舊，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什麼，傅識則走到他們坐過的那個位子。
「妳坐這，我去拿菜單。」傅識則幫她拉開椅子，從前臺那拿了個黑色小本，遞給雲厘。
她翻了翻，可選擇的並不多：「我要可可牛奶吧。」
傅識則：「甜點選抹茶千層？」
雲厘點點頭。
他從容地將菜單闔上，走到前檯點單，雲厘盯著他的背影，見他如此坦然，心神有些恍惚。
分手後總會有那樣一段消化期。
在這段時期，你會反覆質疑分手的決定是否過於草率，反覆回想種種細節以期有不同的結果，反覆回憶戀愛中的甜蜜並備受折磨。
你渴望失而復得，又恐懼患得患失。
在這段消化期，雲厘回想起了許多細節，她意識到，哦，原來他是很喜歡她的。而隨著日子逐漸過去，他沒有來找她，她也意識到，哦，原來他也並非那麼需要她。
慢慢的，就只剩一種結果了。
而她也接受了這種結果。
傅識則回來後，拉開椅子坐下。他的手搭在座椅把手上，上肩全靠著椅背。
起初，兩人都沒看對方。
默了半晌，不約而同地抬眸看向彼此。
雲厘在桌下他看不見的地方緊張地玩了下手指，她努力地讓自己看起來如他一般輕鬆閒散：「你變了很多……」
上次碰面她過於拘謹，她其實一直也很想問——
「你過得怎麼樣？」
這一年半她雖沒有主動打探，但她確實想過無數次，最好是，他能過得好一點。
就算沒有她，她也希望他能過得好一點。
傅識則看著雲厘，她留了長髮，燙了捲也染了髮，用藍白髮帶輕別著，露出光潔筆直的肩，說起話來慢吞吞的，語調溫柔。
他笑了笑：「還行吧，生活都回歸了正軌。」
兩人還沒說上幾句話，一個男生走到他們面前，和傅識則打了聲招呼。
男生自來熟，親切地問道：「學長，這是你女朋友嗎？真漂亮啊。」他揚起臉向雲厘自我介紹了一下，「我是和學長一起參加無人機比賽的。」
雲厘心裡一緊，朝對方點點頭。
傅識則看著雲厘，沒回答。
男生看了這桌的空位一眼，笑嘻嘻道：「我能坐這嗎？」
傅識則笑了聲，輕推了他一把：「去旁邊。」
等男生走後，傅識則才和她說道：「抱歉，他們比較喜歡開玩笑。」
「沒事。」雲厘力求讓自己看起來毫不在乎：「也經常有人這麼開我玩笑。」
「……」
傅識則拿咖啡杯的手一頓。
聽起來像是她經常和男生出去，雲厘覺得引起了歧義，又補充道：「就是和雲野一起的時候。」
聽到這話，傅識則眉間一鬆，問她：「之後什麼打算？」
「在西伏找份工作，現在的這個實習應該能轉正。」雲厘雙手抱住杯子，抬眸看他，「你呢？」
「可能出國當個博後吧。」
「……」雲厘的手收緊了點，「你一個人去嗎？」
傅識則微揚眉：「不然和誰？」
「我也不知道……」她窘道，「感覺一個人出國不容易。」
「沒有。就我一個人。」他思忖了一下，盯著她：「還沒有做決定，可能直接留在國內。如果出國的話，就不會回來了。」
雲厘沒聽出他話語中的試探，注意力全被他的話捕獲，她整個人愣了一下，訥訥道：「不回來了？」
「嗯。」
「哦……那挺好的。」她低頭強行扯開個笑，轉移話題道：「我去年去英國交流了。」
傅識則望向她：「還好嗎？」
雲厘輕聲道：「挺好的……」她猶豫了一下，繼續道：「就是前半年不太適應。」
「和我說說。」
也有不少人問過雲厘在英國的情況，她大多時候就一兩句話帶過。可此刻，她還挺想，告訴他的。
好像告訴他，也沒太大事。
雲厘斟酌了會：「我剛過去的時候租的第一個房子......」
雲厘沒繼續講下去，停頓了一下，像是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解釋道：「發生了挺多的事情，在想說哪個。」
傅識則笑了聲，耐心道：「慢慢說。」
「等一下。」他起身，走到前檯帶了三塊蛋糕回來。
雲厘：「吃不完……」
傅識則：「慢慢吃吧。」他偏頭，「妳也可以慢慢說。」
「哦……」雲厘挖了一口蛋糕，看著他深邃的眸，有些失神。
她連忙低下頭，中規中矩把她出國的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唯獨跳過了那些不開心的事情。
「還挺好的。」說到後面她彎了彎唇，「我原本以為自己一個人在那邊肯定活不下去了，結果沒想到我的生存能力這麼強。」
可能覺得自己誇誇其談，雲厘的笑有些靦腆。傅識則盯著她看了一陣子，也隨著她彎了彎唇。
「妳要去我實驗室看一看嗎？」傅識則問她，「在這棟。」
猝不及防的邀請，雲厘沒有拒絕的理由，點了點頭。
兩人剛到實驗室門口，就有個男生著急地跑到傅識則面前：「學長，完了完了，學弟把系統弄壞了！」
「……」
男生表情驚恐，動作毛毛躁躁，像是發生了天大的災難。
注意到傅識則身旁的人，他定睛一看，猛然反應過來。
女的。
還是漂亮的女生。
和傅識則靠得很近。
再對上傅識則涼涼的視線，男生立馬改口：「哦，也沒多大問題。」
「……」
傅識則頓了一下，轉身和雲厘說：「下次再帶妳去。」他歪歪頭，柔聲問她：「好不好？」
雲厘心裡有點失落，面上還是笑了笑：「嗯。沒事的。」
前面的男生憋著笑，視線在她和傅識則之間來回切換。雲厘有點尷尬，匆匆說了句「我先走了」便往樓下走。還沒走兩步，男生的聲音響澈五層樓。
「學長！那是你女朋友嗎？學長！你什麼時候有的女朋友？」
「不是。」
「那是學長你追的人嗎？你和我們說說啊，我們幫你一起追！」
「你好吵。」
雲厘停下腳步，男生還在嘮嘮叨叨著，傅識則的回話已經聽不清楚了。
在原處待了一兩分鐘，雲厘才繼續往下走，再次覺得自己的想法荒謬。
眼前映出平坦描灰的大馬路。
她一時之間忘了車停在哪，盯著路面發了一陣子呆。
兩人重逢，沒有任何對對方的指責、怨念，沒有對感情的不甘、異議，也沒有殘餘的愛慕、悸動。
就像久不見面卻又極為熟悉的老朋友，坐下來靜靜地談了兩三個小時。
明明應該是重逢的最好狀態吧。
可她為什麼覺得難過。
雲厘鼻尖一酸。
這段插曲沒有影響雲厘的生活，回去後，她週末帶著雲野和尹雲禕去周圍玩了玩，便又馬不停蹄地回歸到社畜生活。
雲厘現在的實習是在英國遠端面試的。她只投了與科系相關的職缺。最後拿到了四個offer，她挑了個朝九晚五的，按部就班地實習。
再過一個月就要轉正考核了，她自己也有點緊張。
一開始雲厘是想當全職直播主的，但這遭到了雲永昌的極力反對，他希望她和大部分人一樣常規地上班、有穩定的社交圈。
她覺得雲永昌說得也有道理，她的頻道從生活頻道逐漸轉向為娛樂型科普頻道。長時間宅家裡做影片，久了的話自己也會與社會格格不入。
在前兩段實習中，雲厘並沒有從中得到什麼成就感。快畢業了，她和其他同學一樣，想找一份朝九晚五、同事友好、公司氣氛良好的工作，能給她多一點閒置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兩點一線的生活已經足夠充實，她只有在晚上做完E站的影片，躺在床上發呆的時候，才會想起傅識則。
小學和國中的同學不少已經結婚生子，父母輩之間都認識，自從雲厘從英國回來，雲永昌和楊芳就忙活著幫她相親。
雲永昌：『妳三姨介紹了個男生啊，西伏本地的，碩士畢業兩年了，公務員。』
雲永昌：『這次妳必須去見，都二十四了，談戀愛也要個兩三年。』
雲永昌：『這還是順利的，妳堂姐相了二三十個了，都沒對上眼的。』
雲厘看著這訊息，頭疼得很，拒絕了無數次了，雲永昌和楊芳依舊樂此不疲。
雲永昌：『別心高氣傲。』
他們想得很簡單，一定是因為介紹的男生不夠優秀，雲厘才不肯去。
家裡的事，雲厘只好和雲野吐槽：『太離譜了，你千萬別和爸媽說尹雲禕的事情。』
雲厘：『不然他們下次就會說，妳看妳弟才十八，就找好女朋友了。』
雲野：『……』
雲野：『妳去見見也無所謂吧，萬一遇到適合的。』
雲厘盯著這則訊息：『你到底站誰那邊。』
雲野：『站妳站妳。』
雲野傳了張圖片給她，是一個名為「偶遇助教」的小群組，裡面有二十多個人，看聊天記錄就能推斷出來是個粉絲群。
最近一則訊息是剛傳的：『助教好像生病了好可憐嗚嗚嗚怎麼辦』
附圖是傅識則在醫院掛號處的背影。
雲野：『那個哥哥好像不舒服欸，雲厘妳要不要去慰問一下？』
雲厘：『滾。』
雲厘極度無語：『這是粉絲群組嗎？』
雲野：『yes。』
雲厘：『你不是男的嗎？』
雲野：『男人不能有偶像了？不能是粉絲了？』
雲野：『更何況我是為了妳進去的。』
雲厘：『……』
同事在群組裡提醒她處理文件，雲厘切換了聊天畫面，完成工作上的事情後，她的手頓在滑鼠上。
想了片刻，雲厘和主管請了半天的假。
直到上了車往西科大校醫院開的時候，雲厘還覺得自己的行為離經叛道。
她是想做什麼？
停了車後，雲厘直接到了掛號處，有不少人在排隊，沒有傅識則的影子。
醫院並不大，她看了樓層表一眼，一樓和二樓是內外科，三樓眼科和口腔科，四樓精神心理科。
傅識則胃不太好，她先去內科溜了一圈，卻沒有看到身影。
二樓、三樓，都沒有。
雲厘往四樓走的時候，在樓梯轉彎處，看著十幾個臺階外那藍漆的精神心理科幾個大字。
腳步停住了。
她想起這幾次碰面傅識則恣意隨性的笑，她希望他一切都很好。
她並不希望在這裡碰見傅識則。
她本來不該來的。
雲厘轉身，心裡驀地不適，她向下走了兩個臺階，上方傳來他倦倦的聲音：「厘厘。」
「……」
雲厘抬頭，傅識則站在科室門前，手裡拿著病歷本，身後是肅然冰冷的背景，他垂眸看她。
雲厘站在原處，不知作何反應。
傅識則往下走，逐漸靠近雲厘，直到停在她面前，他問道：「身體不舒服嗎？」
「我來找雲野吃飯，借用一下洗手間。」雲厘迅速地胡謅了個理由，她沒忘記自己在通往四樓的樓梯上，補充道：「樓下人比較多。」
遲疑了一下，雲厘的唇緊閉著，沒有問他為什麼在這裡。
傅識則掃了她窘促的神態一眼：「我陪妳上去。」
語罷便往樓上走，停在樓梯口對面的洗手間前。
雲厘跟在他身後，進了洗手間，裡面一個人都沒有，她一點方便的想法都沒有。
不想讓傅識則察覺自己在撒謊，雲厘進了隔間，等了半分鐘，按下沖水鍵。
等她出來，傅識則站在不遠處的窗口，他給雲厘遞了張紙巾：「擦擦手。」
等她擦完手，傅識則自然接過皺成團的紙巾，扔到旁邊的垃圾桶裡。
「走吧。陪我去拿下藥？」
「哦好。」雲厘跟著他，走沒多久，直接問道：「你哪裡不舒服嗎？」
「失眠，找醫生開了點藥。」傅識則毫不芥蒂地將藥單遞給她，上面只有兩種藥。
見雲厘表情凝重，他失笑道：「妳覺得我怎麼了？」
「沒有，就是這麼久了，你的失眠還是很嚴重嗎？」
「一陣一陣的。」傅識則已經習慣了失眠的生活，安撫她道：「夢比較多。」
趁他排隊領藥的時候，雲厘上網搜了下這兩種藥，是很常規的安眠藥。
以現在兩人的關係，她不好深問，但得知沒有什麼太嚴重的情況，她還是鬆了口氣。
傅識則領完藥回來，看了手錶一眼，問她：「妳和雲野約幾點？」
差點忘記了她拿來搪塞的藉口，雲厘胡亂說了個時間：「五點半。」
傅識則低頭看了手錶一眼：「現在還早，去我實驗室？」
本來上次也說好了，雲厘點點頭。
「坐我的車吧。」傅識則側頭和她說，雲厘愣了一下：「我也開車來了，我們各自開過去就可以了。」
傅識則：「妳不熟悉這邊的路，這一帶人比較多，不是很好開。等一下我再送妳回來。」
校醫院附近便是食堂，路側歪歪扭扭停了不少自行車，人影綽綽。
似乎是不太好開。
傅識則偏了偏頭，示意了下旁邊的小烏龜，「車在那。」
「……」
雲厘這才意識到，原來他說的車，是電動車。
雲厘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
她盯著這輛小烏龜，陷入了沉默。從體型可以看出是高功率的電動車，比起汽車確實更適合在校園內穿梭騎行。小烏龜有些年頭了，上面的鐵杆幾點零星鏽跡。
傅識則沒給她反悔的餘地，心情不錯地遞給她一個嶄新的安全帽。
雲厘沒反應過來為什麼他有一個新安全帽。
他戴好白色的安全帽，墨色的半透明擋風鏡片後若隱若現他的雙眸。
見雲厘一動也不動，傅識則垂頭，拿過她手裡的安全帽，調整了下長度，幫她戴上。
兩人的距離拉近，雲厘的眼睛往旁邊瞥就是他的手臂。幫她戴上安全帽後傅識則便站在離她十公分處。
「扣得上嗎？」
「哦……」聞言，雲厘順著脖頸處摸到兩條繩子，她事先沒有熟悉卡扣的形狀，扣了兩次沒成功。
見她沒扣上，傅識則自然地俯下身子，臉在她的視線下方。
他全神貫注地盯著她的脖間，雙手在她的下巴下方拎住兩條扣帶。
雲厘盯著墨色鏡片後的眸子，期間，他向上瞟了一眼，恰好與她碰了一眼。
扣上的那一刻，他的指尖碰到雲厘，像觸電了一般，傅識則的手指往後縮了一下。
他立即轉過身將車倒出來，跨到車上。他側頭，下巴指了指後座。
旁邊不少穿過的小烏龜也是載著人的，雲厘沒想太多，小心地坐上去，避免和他有身體接觸。
「手放這。」
似乎是知道她的顧慮，傅識則敲了敲車身示意她抓住，雲厘剛扶好，一陣風迎面而來，小烏龜便在道路上穿了出去。
前方便是傅識則的背影。
她突然想起了在EAW時玩的摩托車，過去了那麼久了，心態卻意外地有些相似。
後視鏡中能看見兩個人的臉，擋風鏡片讓她看不清對方的眼睛，但她能看見傅識則彎著唇。
風吹得她的髮在空中浮起，兩側的景象迅速往後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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