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翼！」

圓佳一找到兒子就不自覺大喊，隨後羞紅了耳。小翼背著黑書包，身上裹著運動品牌標誌的深藍風衣，他望向圓佳，神情一亮。

「媽媽！」

小翼奔上前，圓佳朝他伸出沒戴手套的手，而他用力回握。這雙小手曝露在寒風中，仍帶著溼潤的暖意。

小翼一直努力握鉛筆，握得都出汗了。

圓佳心想，一股暖流流入內心。

方才參加家長說明會時，校長加藤先生說過：

——各位小公子、小小姐只有小學二年級，他們大多數都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參加正式的補習班考試。

小翼也是。他第一次在學校以外的地方考試，想必很緊張。圓佳握著兒子稚嫩的手，心生愛憐。

一個月前，圓佳陪兒子欣賞常看的卡通節目，電視切到廣告，螢幕出現一名雙眼圓滾滾的可愛男孩。男孩坐在明亮乾淨的客廳，非常用功，他放下鉛筆，露出大大的笑容，大喊：「我寫好了！」爸爸和媽媽紛紛稱讚他好厲害、好努力，男孩聽了，低喃道：「我還想和更多人比成績……」這時，某處忽然傳來一句：「你也想挑戰看看嗎！」男孩活力十足地回答：「我想挑戰！」緊接著，一排文字猛地跳出，塞滿整個畫面，上頭寫著「全國統一學力測驗」。隨後跳出一個對話框「你也來『一會』勁敵吧！」 ——小翼，你想不想考看看這種考試？

那一天，圓佳看完廣告，故作隨興地問了兒子，卡通接著播放，小翼看得正起勁，隨口回答：「好啊。」

兒子的衝勁不如廣告那名圓圓大眼的男孩，圓佳覺得有些可惜，但她內心有個直覺。

她趕緊打開筆記型電腦，在搜尋引擎輸入「全國統一學力測驗」，隨即找到官網。她馬上申請參加考試。

「全國統一學力測驗」的考場遍布全國各地。離家最近的考場是「大日講堂」，是一家知名補習班，位置就在電車車站前，搭公車只需要十分鐘，但圓佳刻意避開那間補習班。從那一站搭電車，十分鐘車程，就來到花崗寺站。花崗寺車站是這個地區最大的終點站，還能轉乘私人鐵路。花崗寺站周遭有三家知名補習班承辦考場。

「Hallmark升學補習班」，簡稱「Ｈ」。圓佳之所以相中這間補習班，是因為小翼就讀的幼稚園裡，有一位老師的兒子正在「Ｈ」讀書。

——聽說老師的孩子在「Ｈ」考了「私中考試」，考上「中北」了喔。

小翼幼稚園同學的媽媽這番話，聽來像某種暗號。Ｈ？中北？而且圓佳第一次知道「私立中學入學考試」，簡稱為「私中考試」。不過，比起那位母親的用詞，她眼中的絲絲野心，更令圓佳印象深刻。

圓佳生平就和升學補習班、私校中學考試無緣。

她自小住在內陸縣市的衛星城市，夏季悶熱，冬季寒冷。父親在縣政府工作，母親的工作地點是隔壁鎮的木桶工廠，她在員工餐廳擔任營養師。圓佳的人生非常腳踏實地，小學、中學都念公立學校，高中進了當地第二優秀的縣立高中，最後靠著推薦入學，升上東京的女子大學，附宿舍。她的在學成績不算出類拔萃，但在各階段都算成績優異，大人認定她是個認真的孩子。當地風氣影響，她身邊沒有同學考過私中考試。她甚至不知道，世上竟然有人唸小學就需要上補習班。

然而，圓佳生下孩子以後，忽然發覺自己很熱衷孩子的教育。

她在婦產科確定自己懷孕後，在回家前先進了書店。她翻閱各種書籍，考慮再三，買了一本孕婦的孕期指導書，沒幾天就讀完了。學習新知很快樂。她通勤期間會看孕婦相關的教學影片，睡前瀏覽各個婦產科官網，比較優劣，閱讀許多媽媽前輩的網路育兒紀錄，去圖書館借來許多胎教書、營養學，一有空就翻閱有胎教閱讀效果的篇章。小翼出生之後，她已經沒力氣打理自己的儀容，當然沒餘力收集資訊，直到育兒生活有了空檔，她才又開始翻看各種指南，像是名人的育兒散文、如何培育男孩等等。

之後，圓佳回歸職場又辭職，中間幾年身心俱疲，根本沒有心力讀書，直到小翼即將從托兒所畢業，要決定幼稚園時，圓佳心中的教育熱忱再次萌芽。她的選擇就是證據，她放棄離家近的「海鷗之園幼稚園」，送小翼去隔壁區私立大學附設的「聖芽園」。

「海鷗之園幼稚園」的特色在於園庭寬廣、戶外遊戲時間長，相較之下，「聖芽園」提倡蒙特梭利教育法，課後設置了形形色色的課程，例如英文課、鋼琴課。她親自參加兩所幼稚園的說明會，參觀上課狀況，仔細搜尋網路評價，最後選定了「聖芽園」。

小翼成為「聖芽園」的一員後，圓佳自然開始和熱衷教育的媽媽往來。她們的資訊網很豐富，包括那名說話如暗號的母親，許多人接二連三帶給圓佳住處附近的幼教資訊。

她們之前最大的課題，就是挑選小學。聖芽園大學的附設小學是女校，男孩子不是去考外頭的私立小學，就只能就讀當地的公立國小。圓佳被那群好友媽媽影響，也帶著小翼去了幾間考小學的補習班試讀，考了入學測驗、面試，甚至去外面機構測智商。小翼經過一連串測試，被判定只要好好準備，就能考過特別難考的私立小學。圓佳聽了，自豪不已。

然而到最後，圓佳並沒有正式讓小翼參加私校小學考試。他們住在東京西郊，而值得小學入學考補習班貼紅榜的那些私立小學，全都要搭公車、電車通勤。補習班老師提過，有些同學天天通勤一個小時以上，但圓佳覺得，讓嬌小的小一生自己通勤上學太可憐。

另外，圓佳婆婆的建議也是一大因素。丈夫真治的老家就在東京都內，他們回老家時，小翼不小心說溜嘴，提到自己試讀入學考補習班。婆婆馬上問了圓佳，接著突然強調男孩子與其考私立小學，不如好好準備私中考試。她提到幾所私立完全中學校名，都是男校，建議圓佳以這幾所學校為目標，但現在就考慮私中考試，未免太遙遠了。圓佳愣了一會兒，不過仔細一想，那些準備讓小孩考小學的母親積極之餘，也曝露了她們財力豐厚的一面。另一方面，就婆婆的說法，小學入學考太看運氣、緣分，私中入學考相對看重實力，也許比較適合小翼。

決定讓小翼就讀當地公立國小之後，圓佳順理成章，越來越常和其他選擇相同志願的母親聊天。儘管讓孩子升公立國小，「聖芽園」學童的母親仍遠比一般媽媽熱衷教育。媽媽的下午茶會上自然會列舉各種才藝課程，樂高課、心算班、兒童程式設計學苑、速讀講座……圓佳會在會後搜尋她們嘴裡的各種詞彙，悄悄增廣見聞。她不用多久，就得知「Ｈ」是什麼。「Ｈ」在眾多升學補習班裡最為知名，入班測驗困難，匯集許多優秀兒童，明星學校考取率非常優異。於是，不知從何時開始，圓佳每次來花崗寺購物，眼角瀏覽過各種「ＨＭ」的招牌或海報。上頭總會用紅、藍兩色繪製「ＨＭ」標誌，宣傳文案宛如祕密暗號，只有準備參與私中考試的家庭才看得懂——例如「想考星波就上ＨＭ」、「目標四天王，就讀ＨＭ」。

小翼剛才就在「Ｈ」的考場，握緊鉛筆，和考題大戰一場，手掌都流了汗。圓佳見到兒子的明亮神情，十分滿意。

我的直覺果然很準確！

圓佳望著兒子，問句差一點脫口，但她拚命按捺住了。她想起「Ｈ」的加藤校長的一番話：

——小朋友做完測驗之後，請各位家長千萬別見到人，劈頭就問「考得如何？」。

加藤利用一部分考試時間，舉行家長說明會。他在會上提到這件事。

眾家長聞言，輕笑聲此起彼落。

——哎呀，看各位的表情，是不是覺得自己不會問？沒這回事，我要是不提醒，幾乎所有家長都會問出口。你們會在外頭等了又等，孩子一走出門就揪著他問，「你考得怎麼樣？」、「唉唷，題目這麼簡單，你怎麼會寫錯？」、「唉唉唉，這題也錯了呀！」

包含圓佳在內，所有家長聽到這裡，不約而同爆笑。

——小朋友聽見爸爸媽媽問自己考得怎麼樣，他們一定會回答「自己考得很好」。

原本笑聲洋溢的教室一口氣轉為嚴肅，陷入沉默。

——我一直以來看過無數孩子，每每都感覺到，這些孩子很想回應父母的期待。小學生還很乖巧，他們還不懂反抗、報復父母。小朋友遠比各位家長想像得更加純真，而且學年越低越單純。他們還不明白私中考試的意義何在。假如父母在他們懵懵懂懂的時候，太過在意結果，這些孩子日後準備考試，會只為討好父母而努力。

「這種狀況非常危險。」加藤嚴肅地說，整間教室頓時鴉雀無聲。

加藤這才放緩神情，面帶笑容。

——各位家長可以想一想，小朋友才小學二年級而已，正值活潑可愛的年紀。來來來，放輕鬆點。

——各位不用壓力這麼大。這點小考試，結果其實無關緊要。真的，一點也不重要。

圓佳從未接觸升學補習班，加藤是她第一次見到的「補習班老師」。

她心想，自己至今從未見過有人這麼善於說話。

——小朋友在假日來到陌生補習班，努力考試，希望各位家長能夠全心全意讚美小朋友。他們才小學二年級，只有七、八歲大，卻已經握著鉛筆認真考試，很了不起。各位家長若能放寬心迎接孩子，稱讚他們很認真，這些孩子想必不再為了父母學習、考試，而是為了自己的未來努力。

圓佳聽到這裡，感動得眼眶發熱。孩子用小手握著鉛筆……

嗯，加藤校長說得對，他說得太對了。不能讓一個剛滿八歲的小小孩，故意說自己考得很好，來討媽媽歡心。

孩子放了假，沒有去玩，而是來補習班考試。他們的小小選擇非常了不起，非常厲害。

不詢問考試結果。

他在假日盡力考試了。

圓佳在家長會資料的角落，寫下兩句筆記。

她憶起自己的筆記內容——

「小翼，你努力考完試，很棒喔。」

依照加藤的提醒，盡她所能溫言慰勞兒子。

她在這一剎那，的確下定決心，今後絕不過問兒子考試結果。

然而，當小翼抬起頭說：

「媽媽，考試好簡單。」

她的內心浮起細小氣泡。

「咦？很簡單嗎？」

她回問的語調帶著一絲雀躍。

「因為算術題出了很多『學Ｑ』寫過的題目。」

「真的？」

「真的呀。」

兒子臉上信心十足，圓佳的內心，猶如搖晃過的甜美汽水罐，泡沫盈滿瓶內。

圓佳每每品嘗到討喜、愉快的情緒泡沫，總是和小翼有關。

自己的直覺沒有錯。動念讓小翼參加這次測驗的當下，圓佳就認定這孩子辦得到，他不論去上「Ｈ」還是任何補習班，必定能不斷成長茁壯。

有些孩子在學期之初、拿到教科書的第一天，就能讀完國語課本的所有故事；有些孩子收到父母買的題庫，馬上輕鬆順暢地破解題目。而小翼就是這麼聰明。也許是因為他在五月出生，出生月分比同學年的孩子早了不少，但他在幼兒時期仍然學得很快。圓佳從未明說，但她早就發現小翼比附近的同齡孩子聰穎，聖芽園的那些媽媽也給小翼相同評價。

小翼現在待的安親班叫做「學Ｑ」，他在補習班按照講義學算術、漢字，但他的程度已經超過許多比他高年級的孩子。圓佳去學校參觀教學，小翼顯然對課程遊刃有餘。小翼只要答對了一題，後面不論他舉手再多次，老師都不再指名他答題，看來早就知道他一定能答對。

早在看見「全國統一學力測驗」的廣告之前，圓佳就認為這孩子需要更高程度的課程，以及能刺激彼此的同齡對手。她想盡快讓這孩子和別人競爭。

「對了，國語題的這一篇好有趣，我想看後面的故事。」

小翼露出快樂的表情，說道。

「是什麼故事？」

「故事是在講啊，有一個女孩子一直說謊，大家聽了她話都當真，後來有個小孩搬來，那個小孩也一直說謊……」

小翼一邊回想一邊描述，嘻嘻笑了。那笑臉太可愛，圓佳忍不住想抱過小翼，蹭一蹭他的臉蛋。

「然後他們就開始比賽，看誰比較會說謊！」

他興奮極了，越說越大聲。汪汪雙眸睜大，臉蛋泛紅。自己的小男孩享受完考試，回握了自己的手。

圓佳還在念鄉下小學時，班上功課很好的男孩除了念書，什麼都不會。大家都叫他「書呆子」、「宅男」。

小翼就不同了。他在班上算術算最快，漢字測驗常常拿滿分，算是「功課很好」，但他活潑好動，擅長游泳，又會彈鋼琴，朋友也很多。圓佳最自豪兒子不是「書呆子」、「宅男」。不用上才藝班的日子、「學Ｑ」下課回家時，小翼會和住附近的朋友去玩耍，他們名叫酒井翔太、大橋理樹以及中村颯太郎。他們會在公園的小溪玩水，玩得雙腳溼答答。圓佳在一旁看著，不禁跟著心花怒放，彷彿自己也身在孩子之間，一起玩耍。

「哦？聽起來好有趣，媽媽也想讀看看。」

小翼聞言，隨即放開手，直接停在路中央，迫不及待把書包放在雙腳中間，蹲下來，打開書包摸索翻找，拿出剛才收到的考卷。他多麼想和自己分享。圓佳俯視兒子的小小髮旋，咀嚼這股無與倫比的幸福。於是——

「就是這個！」

他用力把題目卷遞到圓佳眼前。

不知為何，圓佳見到試題，心中浮現一絲陰霾，彷彿有不知名的事物掠過內心。這塊細影迅速升起，無從抑止。

「小翼，考試的時候呀，最好在題目卷上面圈自己的答案，之後才方便對答案喔。」

圓佳明知道不需要現在提醒，卻按捺不住。因為兒子遞來的考卷光滑乾淨，沒有筆記、沒有摺痕。

「媽媽，妳看！」

小翼充耳不聞，興高采烈地說。

閱讀題最後記載了作者名和書名，但圓佳已經對文章失去興趣。

「我想讀完這本書！」

「你有聽媽媽說話嗎？小翼，寫考卷的時候，要把自己選的答案寫在題目旁邊，之後才方便檢討。」

「沒關係啦。」

小翼答得隨便，圓佳不禁一陣焦躁。

為了不影響下次考試……現在必須好好教他正確觀念。

「可是呀，時間一久，你就會忘記自己寫了什麼答案了，對不對？」

「忘記又沒關係。」

一股情緒令人生畏，凶猛如野獸，逐漸膨脹，按捺不住，只能放任它從喉嚨噴湧而出。圓佳往後將無數次感受這股情緒。若要追究這股情緒的根源，恐怕就誕生於此時此刻。

「有關係。」

圓佳駁道。

不詢問考試結果。

他在假日努力考試了。

「小翼，趁你現在還記得自己考試寫了什麼，我們去旁邊的『Angels』對答案，好不好？」

「為什麼？」

「我們來看看你得了幾分。小翼也會擔心分數，對不對？」

「嗄啊，現在就要對答案喔？」

「對，現在，你不是拿到考試解答了嗎？」

圓佳的理性明白，兒子順利考完試，已經很厲害。補習班教師也提醒過。今天他能考完試，已經盡力了。

小翼把試題收回書包，再次牽住母親的手。

「我們去吃好吃的聖代吧。」

「好耶！」

圓佳用獎品當餌，和兒子一起走向家庭式西餐廳。

「小翼！」

圓佳一找到兒子就不自覺大喊，隨後羞紅了耳。小翼背著黑書包，身上裹著運動品牌標誌的深藍風衣，他望向圓佳，神情一亮。

「媽媽！」

小翼奔上前，圓佳朝他伸出沒戴手套的手，而他用力回握。這雙小手曝露在寒風中，仍帶著溼潤的暖意。

小翼一直努力握鉛筆，握得都出汗了。

圓佳心想，一股暖流流入內心。

方才參加家長說明會時，校長加藤先生說過：

——各位小公子、小小姐只有小學二年級，他們大多數都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參加正式的補習班考試。

小翼也是。他第一次在學校以外的地方考試，想必很緊張。圓佳握著兒子稚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