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碰撞
齊歡朝學校拔足狂奔的時候，已經超過七點十分了。穿梭在一眾藍白色制服中，她那身淺棕校服顯得格格不入。腳踩在下過雨的地面，濺起朵朵小水花。
忽地，前方響起一道驚促尖叫的女聲。
齊歡抬眼，還未反應過來，一輛電動自行車急颼颼向她衝來。
──「哐啷」一聲，兩人在地上摔成一團。
正是上學時候，路過人來人往的都是學生，一些好奇的人駐足打量。騎車女生站起來漲紅了臉，掃了眼齊歡身上的校服，不滿地開口：「妳走路不看路，擋路害人摔傷妳賠嗎！真倒楣……」
平白被撞摔了一跤也就算了，還被人倒打一耙，剛站好正在拍衣擺上的水跡的齊歡動作一頓，抬起頭來。沒來得及說話，女生理也不理就騎上自行車走人，急速擦身時竄出一聲嘀咕，齊歡只聽清了幾個字：「怪不得是隔壁的……」
毫不掩飾的蔑視語氣。
正在趕時間沒空計較，齊歡不得不憋回氣，撿起弄髒的書再度拔足狂奔。跑過人流彙集的大門時下意識側頭一看，校門上是大大的幾個字：禾城第一中學。
一中，本地赫赫有名的重點高中，全城所有會讀書的優秀學子幾乎都在這裡。
只看了一眼她就收回目光，她的目的地並非這裡，而是再往前十幾公尺，目前和一中處於同一條街上但口碑天差地別的另一處──敏學私立高中。
齊歡今天輪值看守校門，來遲了，顧不上核對出勤狀況，匆忙在值日薄上簽下名字就飛快奔進去。
進了教室，班上看不見有人在看書，玩手機的玩手機，聊天的聊天，全都做著別的事。莊慕扯著椅子靠近齊歡，佔滿了走道，「妳怎麼現在才來？哇，妳的書怎麼濕了，還有妳的袖子……？」
齊歡把書往旁邊一放，聲音很淡：「旁邊學校的，騎車撞了我。」
莊慕先是憤怒，但見她臉上沒多少慍色遂很快熄了火，可心裡還是不爽：「隔壁那些人一個個假惺惺得要死，鼻孔都快長到頭頂上去了。以為進了一中了不起，單獨拎出來贏得過妳的有幾個？」
齊歡沒接話，莊慕見她臉色還是不好，問：「就因為這事情搞壞了心情，不值得吧？」
「我本來就心情不好。」齊歡說。
「怎麼了？」
「我媽訓了我一早上。」
「……為什麼？」
「鬼知道。我爸這幾天不在家，今早一起床她就開始念。」齊歡隨手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書，朝莊
慕抬眸，眼裡黑黝黝一片，「一邊罵我一邊誇石珊珊。」
莊慕一愣，「石珊珊？」
齊歡低頭攤開書本，沒再說話。
※ ※ ※
午飯在學校食堂解決，下午放學鈴一響，敏學的學生三三兩兩魚貫而出，經過操場，莊慕吸了吸鼻子：「一股老舊的味道。」
齊歡道：「嫌這學校破直接說，不用這麼婉轉。」
「我就是嫌這裡破。」莊慕一臉厭煩，瞥向北邊，見遠處佇立在對面的一中教學樓，感覺更甚。
敏學私立高中作為禾城第一私立，硬體設備絕對是全城最好的，但他們原本的高中校區正在翻新重建，暫時沒辦法使用。他們腳下踩著的，與一中只隔著一條巷子比鄰，原先是禾城師範，去年師範搬遷了，敏學正好搬進來暫用。
這一個學期甚至一整學年，可能都要在這個地方度過了。
「我不是怪妳啊。」莊慕瞥了齊歡一眼，趕緊解釋，「重建學校是好事，壞的是選了這破地方。」
誰不知道，敏學私中校區重建的錢是齊歡爸爸捐款的。
齊歡沒說話。
到了校門口，他們往左拐，右邊福利社人太多，左邊人稍少一些，缺點是和一中的福利社連在一起。
齊歡和莊慕各買了杯飲料站在樹下，幾個穿著一中校服的女生突然走過來，原本是要朝著他們面前的福利社去，被圍在中間的女生忽然停下腳步：「齊歡……？」
映入眼簾的是石珊珊那張臉。嫻雅，溫柔，五官不算太出眾，但稱得上清秀可人，是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類型。
齊歡扯了扯嘴角，弧度輕到幾乎看不出來。她的外貌跟石珊珊是不同的類型，每一分五官都出眾得恰到好處，但面上清清冷冷，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不太好親近，帶著幾分威嚴。
「妳出來買東西？」石珊珊笑容溫婉，齊歡依然沒說話，只點了下頭。對她敷衍的態度盡顯，石
珊珊看起來絲毫沒往心裡去，與她閒聊了兩句，才笑吟吟道別和身邊幾個女生進了福利社。
齊歡喝著水，垂下眼睫，聽到簇擁石珊珊往裡走的幾個女生壓低聲音嘀咕：「她眼神好凶啊……」
石珊珊用一貫溫柔的語氣笑答：「沒有啦，她人其實挺好的。」
而後是那幾個女生漸遠漸小的議論：
「珊珊你怎麼會認識敏學的？」
「那些人好糟糕的，仗著家裡有錢……」
莊慕用胳膊肘撞了撞齊歡，「回去嗎？」
齊歡一言不發，把沒喝完的飲料杯捏扁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走到校門口，碰上了三班那群小混混。
「去哪？」她悠悠一聲，讓幾個人停住腳步，想跑又不好跑。
為首的臉糾結成一團，開腔討饒：「哎喲我操，歡姐！行行好今天就別盯著我們了，昨天遲到欠
的明天還行不行？明天我們幾個哪都不去……」
他喋喋不休的模樣，顯然是怕極了齊歡。
「你這頭髮挑染得真難看。」齊歡頗有閒情逸致，打量著他的劉海
三班的小混混們哪有空和她聊這些，彷彿熱鍋上的螞蟻，恨不得馬上就走。
「說真的，明天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今天我們真趕時間……還有這頭髮，我晚上鐵定把它一刀喀擦！妳就讓我們走行不行？」
齊歡不鬆口：「去哪？」
一群人眼神互遞，沒一個開口。
「不說我們就在這裡耗著。」
「嘖，別呀！」為首男生瞧向莊慕，莊慕搖頭表示愛莫能助。他只好道：「我們……」
後半句聲音略小。
齊歡皺眉：「什麼東西？」
他心虛，神情尷尬地重複一遍：「我們跟一中的人，起了點衝突。」
一中和暫居於此的敏學，兩校校門都在東邊，同處於文弄路上，一中的南牆和敏學的北牆中間只隔了一條巷子。
兩校成為「鄰居」後，學生之間的矛盾無法避免。前天晚上敏學三班那群人翹了晚自習，去附近的撞球室玩撞球。就剩最後一個檯位，三班的人甩出錢，擼起袖子就要上，卻突然冒出一個人說位置是他訂的，讓他們走。
三班的沒跟他爭，但走之前，擦身而過時重重撞了對方的肩，那人是一中的，脾氣還挺大，嗆聲罵說：「操你媽沒長眼嗎？沒長眼都滾回家去補補！」
三班這幾個人平日裡囂張慣了，哪容得下這挑釁，一句：「你他媽再說一遍試試──」吼回去，推了對方好幾下，當場動起手來。
一中那個學生單槍匹馬，儘管人長得高，還是被痛毆了一頓。
都說進了一中一隻腳就踏進了一線大學，這當然只是誇張說法。一中每年錄取新生，有一百個專
長生名額，說白了就是交錢進去的，這一百人的入學方式在本質上和私立高中的贊助費制度差不多。
被打的那位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買進去的，但也確實是個問題學生。
齊歡問清楚事情，追根究柢是他們敏學理虧。和莊慕被三班幾人帶到兩方約架的地方時，一中來
了十多個人。大概跟他們一樣都是高二的，幾乎全沒穿校服，幾個有穿的人，也穿得很懶散不正經。
「帶個女的來算什麼意思？你們打架還要啦啦隊啊？」一中帶頭站著的男生斜來一眼，視線在齊
歡身上掃了兩遍，移開後沒忍住又轉回來多看了一眼。
長得挺漂亮。
齊歡未語，在他面前站著，勾勾手指讓三班的人過來。
一中的人死死盯著看他們要搞什麼。不料，幾個男生圍上來，不等他們反應便整整齊齊低頭道歉
──「對不起！」
整齊有力的一聲，震得一中的哥們都愣了。
三班的人心裡憋屈得不行，脖子和鎖骨都憋得泛了紅，然而沒辦法，他們瞥一眼齊歡……還是先
認了。到時候私下裡把場子找回來也是一樣。
「前天的事我們學校的人有不對的地方，該承擔的我們會負責。」齊歡不怕這場面，一臉平靜地開口。
帶頭的男生沒想到約架突然變成和平和解，愣了幾秒。
「哐──」的一聲重響。一個礦泉水瓶猛地砸進旁邊垃圾桶裡，驚得他和站在他面前的齊歡都是一震。
一群人齊齊回首，側身正好空出了一條走道，帶頭的人朝樹下看去，頓了一下：「……讓哥？」
後面就是樹，斜倚著樹的男生個頭很高，穿著一中的校服褲，晃眼的藍白色，校服外套拉鍊敞著，裡面是一件簡單T恤。袖子微微挽起，一截手腕露在外，十指修長，指節分明。
齊歡驀地停滯了一瞬。
安靜間，那男生將手插入口袋，不緊不慢走過來。兩旁的人分開，帶頭的把位置讓給他。
他一步步走到齊歡面前，個頭比她高得多，垂著眼瞼看她，目光全無起伏，平靜無波。
齊歡和他視線相對的刹那，臉頰莫名升起一股不合時宜的熱意。
對視似乎過了很長時間，其實不過短短兩秒。她張了張口，下意識後退一些。
「多管閒事。」他低聲說。
齊歡怔愣。
他漫不經心掃了她一眼，啟唇吐出三個字：「滾遠點。」
莊慕聽到對齊歡說的那句話後，霎時臉色一沉，揚拳就要打上去。齊歡眼疾手快攔住，什麼都還沒來得及說，不遠處驀地響起一中教務主任突兀的大嗓門：「在那邊！」
他領著一群教官過來逮人，朝這邊跑，口哨吹得嗶嗶響：「你們幾個──」
架是打不成了。齊歡抬眸看了面前的男生一眼，沒說話，帶著她們學校的人撤退。三班的人還不
太想走，她皺眉：「敏學的！」
一群人這才不情不願跟上。
巷子跑到一半，齊歡回頭看了眼。一中的人在原地沒動，他們教務主任紅著臉訓話。那個男生懶
散地站著，依舊是手插口袋的姿勢，滿臉無所謂。
嫩綠枝椏間透下斑駁陽光，稀稀疏疏。
她只覺他比光影更晃眼，只看一眼，就讓人難以錯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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