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金姑】
臺北，五月的第一個週日，清晨涼風微微、天空湛藍。窗外矮樹枝頭鳥雀歡樂的歌唱聲，將熟睡中的老婦人何金姑喚醒。她睜開雙眼、綻開愉悅的笑容、在床上伸展全身關節，數分鐘之後緩緩起身、走到客廳落地窗前輕輕拉開窗簾迎接戶外一片明亮，再轉身去梳洗、更衣、吃早餐，然後穿上襪子、運動鞋、拉起菜籃車、打開家門、下樓、向附近的社區公園走去。
自二○一三年底完全放下工作之後，金姑一直保持規律的生活作息。她每天早睡早起、運動、動腦、動手腳、從事家務勞動。她希望活著的每一天都能夠自立、生活自理，希望在另外一個世界與丈夫王明輝重逢之時，依然腦袋清晰。
除了一些特別正式的場合之外，乾淨整齊的運動套裝，是金姑數十年如一日的衣著。她說那是她的制服。她的大女兒王麗珍，打從初中畢業之後，第一份工作在服裝店負責賣運動服，便不曾間斷為她量身訂製一年四季的運動套裝：短袖、長袖圓領套頭上衣，搭配相同色系的開襟外套與短褲、長褲，薄的、厚的，應有盡有；每一套都是柔軟透氣的棉質布料；在各種單一的基礎色調中，巧妙搭配對比鮮明的裝飾線條； 雖然件件樸素、樣式簡單，但是穿在她的身上，看起來就是讓人覺得典雅舒適。
早晨的社區公園，是鄰里老人的聚會場所，已經有好幾個街坊老朋友早就到了。金姑愉快地與他們打招呼、寒暄，然後大家隨著悠揚的音樂節奏一起做體操，甩手、彎腰、和一些簡單的拉筋、呼吸動作。
樂齡運動大約一個鐘頭結束，她獨自先離開去買菜。雖然已經八十五歲，她依然保有一副窈窕的好身材，而且耳聰目明、身體健朗、動作敏捷俐落；在溫暖的陽光照耀下，她的背影步履穩健，充滿生命力。
在社區公園附近，有一個小小的傳統市場，隱身在一棟兩層樓的私有建築物的內部，四周圍有各種商店，內部的一、二樓，每層各將近兩百坪，建商規劃成許多小攤位售出。
小市場自一九五○年代中期開始營運，直到附近的水溝加蓋以後，生意才大幅興隆起來，特別是在一九八○年代後期到二○○○年之間，不但攤位一席難求，連附近巷弄兩旁的住家和店家門外，也擠滿各式各樣的水果攤、雜貨攤，還有滷味、糕餅、包子、饅頭等流動攤商；人群熙熙攘攘，攤販叫賣聲、顧客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讓人感覺熱鬧、忙碌、充滿活力和幸福。
如今，歲月河流的兩岸風貌，早已萬象更替。
金姑拉著菜籃車緩緩走著，一邊回想著剛從漁村來的那時候，距離市場步行兩、三分鐘的路程之外，就是大片的果園，種植香蕉和芭樂；附近還有軍營、兵工廠和流經多處的大圳支線、溝渠，夜間蟋蟀聲、蛙鳴此起彼落；隨著產業結構改變與人口移入，果園早已不見了蹤跡，代之而起的是密集的住宅公寓。
大圳原是農田灌溉水道，一九四○年代之後，附近農田大量改為建地，水道或被填平，或是成為排放污水的溝渠。小市場附近的排水溝主幹道和支流，大多在一九八五年左右，陸續完成加蓋，有些變成馬路，有些變身綠化公園，內有花草、綠樹、涼亭、座椅、幼童滑梯和一些簡易的成人運動設施，成為鄰里重要的休閒區。
軍營、兵工廠遷移，公有地由政府有計畫地全面開發。一九九○年代中期之後， 地方政府行政中心及大財團陸續進駐，漸漸匯集眾多企業總部、金融中心、百貨商場、大飯店……，嶄新摩登的建築物，一棟比一棟壯觀美麗，上班族、來自各地的觀光客、逛街購物的人潮川流不息。當年被稱為「鳥不生蛋」的地方，在三、四十年之間，蛻變成為國際化的熱門地段，帶動周邊房地產大漲、人口結構變化，生活型態巨幅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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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大空襲】
住在山村如置身世外桃源，讓金姑生平第一次覺知人間有遺憾的，是外來的。
在她十三歲那年，某一個晴朗的黃昏，她在山邊採滿一籃子野菜，踏著輕快的腳步，雀躍回家的途中，意外遇見好多陌生人。他們的穿著、外貌，與平日所見的村民不同。一路上，就像遇見鄰里一樣，她向每一個男女老幼展現習慣性的微笑，但他們在疲憊的表情下，反應極為冷淡，她的心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回到家，她發現家裡來了客人。阿姨、姨丈，還有他們的三個兒女和姨丈的父母親都來了。
從她懂事以來，除了鄰里往來之外，家裡很少有外來的客人，阿姨是她見過最多次的客人。她是母親的妹妹，出生不久之後就被人領養，養父母住都市，是有店面的生意人。阿姨每年來山村一、兩次，每次都帶來好吃的東西、送給家裡每個人漂亮衣物。阿姨人長得漂亮，衣著也漂亮，小時候每次看到她，弟弟妹妹都說仙女來了。
看見仙女阿姨，她的內心蹦出一股節慶的歡樂，但是再仔細一看，大家臉上一片憂鬱，先前遇見陌生人的不安，又在她的心頭升起。
她聽見姨丈家人七嘴八舌，說是坐牛車來的，又說看到臺北一片火光，幸虧一家人逃得快……。
喔！原來那些陌生人也都是從城裡躲避空襲而來的！
過兩天，姨丈說服他的父母讓他下山回家去看看。他一早離開後，親家公和親家母整天大多默默躺在床上，小孩子們都不敢打擾。
在眾人殷殷企盼之下，姨丈終於在第三天快接近黃昏的時候回到山村來了。他眉頭深鎖，眼球佈滿紅絲，一臉憔悴，像似老了十幾歲！姨丈憂鬱地望著越來越昏暗的戶外，阿姨拿了一件襯衫幫他披上。過了好一陣子，他輕輕地咳嗽幾聲、顫抖著沙啞的聲音說：「整條街都毀了，還沒有和兩個妹妹聯絡上……」
「日本轟炸？」金旺問。
「不會吧？日本轟炸自己的殖民地？」父親大聲說。
「是盟軍。」親家公回答。
之後，金姑陸續聽了更多有關「空襲」的故事。很多年之後，她才了解一八九五年至一九四五年，臺灣是日本殖民統治時期。在那五十年間，日本從臺灣運送很多物資供應日本本土，也在臺灣佈署了不少戰力。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臺灣是日本一個很重要的基地。以美國為首的盟軍認為打下臺灣，不但能使臺灣糧食無法供應日本本土，同時能夠切斷日本和東南亞的聯繫，以及海陸物資供應線；因此，從一九四五年一月到同年八月十五日本宣布投降為止，盟軍對日本轄下的臺灣與澎湖，發動一連串的空中攻擊行動。可製造酒精燃料的糖廠被炸毀，飛機製造廠、石油煉製等工業目標遭夷平，高雄、基隆、馬公等主要港口，新竹、羅東、豐原廟東夜市……都慘遭轟炸。「躲空襲」成為許多經歷過太平洋戰爭的老一輩臺灣人的共同記憶。造成山村湧進大批逃難潮的臺北大空襲，發生於一九四五年五月三十一日。以美國為首的盟軍原預定轟炸總督府所在地臺北的政府機關、軍事機構，卻波及很多民宅，並造成三千餘名居民死亡，數萬人受傷、無家可歸。金姑姨丈的住家和店面，都被「夷為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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