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順眼
你是否有過這種經驗，從認識某個人的第一眼開始，就覺得這個人是一種礙眼的存在呢？
八年前，我曾經對某個人有過這種感覺，直到現在還是一樣，甚至覺得更礙眼了。
「Uea。」
星期一早上八點，在等電梯要前往十五樓、也就是我上班的公司所在的樓層時，從我背後傳來打招呼的聲音。Bas哥，是我在IT部門的直屬主管，我對他露出禮貌的微笑，並且對這一位前輩雙手合十示敬。
「你好啊，Bas哥。」
「早安，今天很早來喔！」
「是。」我簡短回答。平常我都是這個時間來上班，並沒有比較早來，但我沒有說出口，因為我很清楚他只是禮貌上聊兩句而已；而我因為不擅長和不熟的人聊天，所以選擇順著對方的話應答罷了。
「今天會有實習生來報到，而且協理也會來我們部門視察，上星期五我交代過那幾個遲到常客今天要早一點來，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聽進去。」Bas哥一直說話，但是我沒有看著他，因為視線被一身黑襯衫搭配灰色西裝褲、走進大樓的高䠷男人身影吸引住。
我眉頭不禁皺在一起，看著剛走進來的身影直奔咖啡店的方向，那個男人靠在點餐櫃檯上，對著少女店員點了咖啡，從我的方向看不到那男人的表情和肢體動作，不過不用看也知道他會做什麼表情。
不管過了多少年，他都是那一張好色臉。
「至少已經來一個了。」我用下巴指向咖啡店。
Bas哥沿著我的視線望過去，鬆了一口氣。
「唉，他出現我就放心了，最擔心的就是他，只要是星期一，King必定會遲到。」Bas哥一邊碎念一邊無奈地搖頭，而我依然盯著Bas哥口中說的那個人繼續點咖啡。直到電梯門開了，我才拉回視線，和Bas哥一起走進電梯前往公司。
我的名字叫Anon，小名Uea，再過幾個月就要滿二十七歲，在市區一家公司任職平面設計師。感情狀態目前單身，因為一個月前剛和最新一任男朋友分手了。
再前一任是半年前分手，前前前任應該是一年前分的。
我屬於大多數人評價長相為好看到很好看的等級，從中學（中學：泰國的中學為六年制，等於臺灣的國中加高中。）開始常常被人追，即使我的人緣不佳，而且不喜歡被人打擾，但依舊常常被人搭訕攀談。有些人會直接找我，有些則透過認識的人送東西過來，而後者那種人我並不會放在眼裡，我認為如果真心想認識我的話，就應該直接找我，不是打擾別人幫忙帶東西給我。
就算有很多人想追我，但我並不會來者不拒，對於選擇對象，我通常會花很多時間觀察評估，才會決定要不要跟這個人交往。明明我認為已經足夠瞭解這個人了，但每一任交往對象都撐不過半年。
不是因為我容易厭倦，但我有其他理由不得不和那些男人分手。
是的，我是喜歡男人的男人，也就是一般人口中的Gay。
在西元二○二○年這種年代的社會中，同性戀愛已不再是新鮮事，我在純男校的環境中成長，自從上了中學之後發現自己並不喜歡女生，我每一任交往的對象都是男生，這十幾年來我交往過很多任男朋友，不知道外界對於我換男朋友的頻率，堪比換機油般頻繁會如何評價，但這件事對我來說……根本就不值得感到驕傲。
「早安喲，小Uea。」才剛嗶卡開門進公司，馬上就碰到業務部的Pong哥甜膩地打招呼。
「……你好，Pong哥。」我轉身向他打招呼，但心裡很想立刻走開。Pong哥也是其中一位常常會透過別人帶零食飲料送給我的人，不過我對於挑選對象有一個鐵則，那就是絕對不碰公司同事，因為我不想在分手以後面臨尷尬的職場氣氛。但這不是我不喜歡Pong哥的主要原因，我不喜歡他，是因為我知道他另外有個正在曖昧中的對象。
都已經有曖昧對象了還好意思追我，我最討厭的就是這種人。
「我有請Jade幫忙帶東西給小Uea喔，記得多吃一點。」Pong哥一邊說話一邊用眼睛放電。
我隨便應付地點點頭，趕緊往IT部門辦公室去，到了自己的位子時，看到桌上放著一杯檸檬茶。
「這是什麼？」我轉頭問隔壁桌的同事，而他正好走過來。
「Uea，Pong哥說是給你的。」Jade說完後，用下巴指向桌上的檸檬茶。Jadniphat，小名Jade，他不只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好友兼大學時期的室友。
「你拿去喝。」我立刻把檸檬茶推給好友，幾乎不再看第二眼。Jade那細長的雙眼綻放出微微的光芒，但仍開口說道：
「喂，人家特地買給你的，好歹先喝一口吧！」
「我不收陌生人的東西。」說完，我便轉身開啟電腦，Jade馬上趁機拿走檸檬茶吸了好幾口。
Jade是我唯一認定的好朋友，我們從大學口試和報到那一天就認識了，他皮膚白皙，比我矮約兩、三公分，眼睛細長，是常見的華裔泰國人血統的長相，臉上最有特色的地方應該就是豐潤白皙的臉頰，一眼便看出我這個好友正是一枚吃貨。
Jade的個性很開朗，很容易跟人打成一片，為人有些客氣，這些都和我完全相反；我比較低調，容易不耐煩，不在乎別人如何看待我。即使我們的個性屬於幾乎兩個極端，依舊能成為很好的朋友，但也因為Jade這種個性，所以常常有朋友、前輩、後輩等等拜託他幫忙遞送東西給我。
我常常提醒他不要再幫別人跑腿了，但他說如果不幫的話，他擔心無論是他或我都可能會跟這些人產生嫌隙，畢竟大家都認識，也都是需要互相來往的前輩後輩。即使我不希望如此，卻只能放任他繼續做傳情小天使。
「你都不會心軟嗎？他追你兩個月了欸！」Jade看著我問。
我輕輕地「哼」一聲，本來就不欣賞那種嘴上說喜歡，卻不來直球對決的人，況且他還是個到處搞曖昧、又常常利用我朋友的人，這讓我更加不屑一顧。
「你知道的，我不跟公司的人交往，很麻煩。」
「喔，你的想法和King一樣，你們兩個真的很……」
「誰一大早就偷講我壞話？」一個低沉且略帶沙啞的嗓音打斷了談話，一聽到這個聲音，我馬上擺出臭臉。
說曹操，曹操就到。
十分鐘前我看到在樓下咖啡店把妹的高大身影正走進辦公室裡，這個人叫King，是Jade從幼稚園時期就認識的麻吉，和我同部門，但他任職程式設計師。老實說他這個人長得很帥，但由於炯炯有神的眼睛和微微向上的眼尾，讓他在面無笑容時，看起來自帶凶狠感。喜歡運動的標準壯碩身材，身高比我高出十公分，是公司女性同胞們公認的男神，當然啦，這頭銜絕對是靠臉得到的，至於個性嘛……
衝動、欠扁、嘴賤，加上無出其右的風流程度，好像每個星期換一個對象的樣子。
他徑直地走向自己的辦公桌時，漆黑的雙眸和我對到視線，下一秒勾起嘴角露出輕佻的笑容。
就是這位好友的好友，自從我第一眼見到他時，就覺得是一種礙眼的存在。
「King，你的在桌上。」Jade轉頭對著剛走進來的人提醒，叫他注意桌上的禮物盒。
King這傢伙也常常收到女孩子透過Jade轉送的小禮物，但是和我從來不在乎那些東西的態度不同，他明明說著和我一樣的話，不跟公司同事交往，但卻做出相反的行為。
「誰的？」
「小Mint，會計部新來的同事。」
「喔！是不是粉紅色臉頰那個，長得蠻可愛的。」
嘴巴上說沒興趣，但只要有人送東西給他，他都照單全收，甚至還會回以愛不釋手的眼神給對方希望。
除了「色胚」之外，我已經找不到更貼切的形容詞了。
「好吃，可是甜到爆，剩下的給你吧！」咬了會計部妹子的布朗尼蛋糕兩口之後，他把剩下整盒都放到Jade的桌子上。
「Uea要不要吃？」我的好友蠻善良的，還把布朗尼蛋糕分給我。
我瞄了一眼那看起來甜到好像會讓喉嚨不舒服的點心，立刻轉頭繼續盯著螢幕，「你吃。」
「你說的喔！」
我看到Jade的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深怕我會改變心意似的，迅速把整個盒子塞進抽屜裡，看起來就像小孩子在護食一樣的反應讓我不禁偷笑。
Jade這個人心思單純、好相處，最關心的就是吃，無毒無害到讓某些前輩常常占他便宜。
本公司有三個平面設計師，有我、Jade和另一位前輩叫Mongkol哥，是公司大老闆的親戚。但其實真正有在做事的只有我和Jade，而Mongkol哥常常翹班不見人影，對工作毫無責任感，不想來就不來，時常將自己負責的工作丟給Jade幫忙處理，即使有時我會出手幫他擋，但也不是每次都會成功，所以我能做的頂多就是陪Jade留下來加班罷了。
這真的很不甘心，有時候我們不得不被職位比較高的前輩壓榨，只為了換來職場中的和平相處，無論你的工作能力再好，只要跟公司老闆的親戚起了衝突，就很難繼續在這間公司待下去。
職場就是如此現實。
「早上我上來之前碰到Bas哥，他說新來的實習生已經報到了。」我對正在大肆咀嚼布朗尼蛋糕的Jade說，他聽到後馬上嘆氣。我懂他為何露出如此厭世的表情，因為訓練實習生就像賭運氣一樣，運氣好就會碰到能力不錯的大學生幫忙減輕工作負擔；但如果運氣差，可能會碰到反應慢了好幾拍的大學生，等於是變相地增加工作量。
「去年我接過了，今年換你。」Jade趕緊發話。
「隨便。」我輕易地答應，去年Jade已經帶過實習生了，今年就換我吧。Bas哥上星期就給我看過實習生的檔案，根據成績和作品看來，我想我今年的運氣蠻好的。
「Uea，你平常沒有這麼好講話吧？」對方瞇眼看著我，他這個疑神疑鬼的反應讓我忍不住笑出來。但在我回答好友之前，從我們後面的位子上傳來一個聲音。
「Uea已經看過實習生的履歷表了，聽說拿過書香獎，所以他才想自己留著。」
「閉嘴。」我轉頭盯著剛才說話的傢伙，King對我挑眉，露出挑釁的笑容。我深呼吸讓自己保持冷靜，緩緩地把頭轉回來，看著坐在我隔壁位子的Jade笑得尷尬，眼珠子不自在地左右擺動。
我是他的大學好友，而King是從幼稚園到現在的兄弟，此刻的Jade被夾在中間陷入兩難。我知道我和King不合的事，確實有時候會讓Jade感到為難，但這件事無解。我本來就不喜歡King，而King每次見到我總是喜歡故意惹惱我，這種關係從第一次見面就開始了，過了這麼多年依然如此。
假如我和他的第一次見面，不是在那種糟糕的情況下相識的話，事情或許會好一點，或者至少我不會覺得他這麼礙眼。
◎
我和King初次見面是在大二的時候，地點是某一家夜店。
當年十九歲的我，剛抓到從大一時交往的男友劈腿會計學院的院花。我一向給予另一半信任，這一段愛情是我投入最多感情的一次，沒想到結果卻和前幾任一樣，對方拋棄我後立刻和別人無縫接軌。那一次讓我傷得很深，於是我借用酒精麻痺自己。
我決定獨自去夜店澆愁，還記得那天我不停地把酒灌進肚子裡，不停地嘲笑自己愚蠢，竟然被騙了那麼久。期間一直有人過來想和我乾杯，但是我還陷在失戀的心情當中，完全不想理會任何搭訕。
在一片令人頭暈目眩的燈光和吵雜的音樂環繞中，我感覺到有個人盯著我看很久了，起初我沒有興趣轉頭看他，但過了許久那道視線仍未消失，這讓我開始不耐煩了，便轉頭過去看個究竟。
他是和我年紀相仿的男人，衣著整齊英挺，顏值很高，發現我轉頭看他的時候，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犀利的雙眼綻放出光芒，盯著我的眼神中似乎潛藏著某種計謀。我並沒有單純到看不懂男人的眼神，我立刻發現他對我產生了那種興趣，而那眼神讓因失戀而動了墮落念頭的我，差一點就要想不開走過去和他乾杯。
要不是因為下一秒，我發現他懷抱裡有一個美女緊貼著的話啦。
我觀察了一會，看到那個美女輕拍他的手臂，而他回頭看她時，我注意到他們的關係親密到當場人工呼吸，看得我忍不住發出一聲「哼」。
我轉頭望向其他地方，原先的興致全部變成了負面觀感。
手裡抱著別人，還好意思對我拋媚眼，這真的太噁心了。
我不予理會地繼續喝酒，過了一會突然想上廁所，於是我站起來離開位子，但酒精的影響讓我走路搖搖晃晃，不過還是能走到廁所成功排解掉。
走出男廁時，視線忽然整個變得扭曲，我好像喝太多快暈倒了。就在我倒下的前一刻，突然出現一隻手及時將我拉住。
「小心喔。」一個低沉且略帶沙啞的嗓音在身邊響起。
我抬頭看著伸手幫我一把的人，不禁皺起眉頭，居然是剛才一直盯著看我喝酒的男人！
「謝謝。」我說。就算不喜歡，但我不至於失禮到不跟出手幫我的人道謝。
我試圖把手臂從對方的手中拉回來，但比我高好幾公分的大個子卻抓住我的手臂不肯放開，甚至把我拉近，雙唇呈現出的笑容既充滿魅力，同時又帶有危險。
「能走路嗎，要不要我送你？」他問，但我甩開他的手，開始模糊的視線帶著不滿的情緒盯著眼前的人。
「不用！」我怒斥後走開，立刻結帳回宿舍，這時候我已經沒有心情繼續喝了。
我就是因為碰到爛渣才要在這裡喝酒，到了夜店還要碰到花心男。
人生真是可笑！
◎
我想以後應該不會再見到那個男人了吧。在兩個月後的某日，我在宿舍樓下看到Jade正在跟一個人講話，看清楚之後我不由得驚呆──這不就是在夜店碰到的那個男人嗎？Jade介紹這個人是他從幼稚園就認識到現在的朋友，名字叫King。而從Jade朋友看著我的眼神，我想他應該也認得我。
「很高興認識你。」King對我微笑，犀利雙眸透露出的眼神，和那天在夜店裡看到的一模一樣，是風流男人到處放電的眼神，而嘴角上揚的弧度，也似乎是在故意挑釁我。
我只輕「嗯」一聲，就先失陪上樓，讓Jade跟他朋友繼續聊天。老實說我對King有很深的偏見，因為我討厭花心的人。我的親生爸爸因為外遇和我媽媽吵架，最後離婚，而且我交往過的男生都是因為不知足導致分手。
不過那個人只是朋友的朋友，又不是念同一間大學，應該不會常常見到吧，所以我不需要放在心上。
但是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大學畢業之後居然會跟King在同一間公司上班。
因為Jade的提議，所以我到這間公司來應徵，但他並沒有告訴我King也在這裡上班。一開始我嚇了一跳，過了這麼多年居然會再見面，既然看他不順眼，那我就盡量少和他接觸講話。但我愈是表現出不想靠近他的樣子，他就愈喜歡沒事找事地惹我不爽。
即使我想看在Jade的面子上，不希望他因為兩個好友鬧不合而左右為難，所以盡量不表現出對King的不滿，但King壓根兒就不打算配合演出，愛惹惱人，好勝心又強，發現我對他不爽之後，就變本加厲。而我又不是那種願意單方面讓別人欺負的個性，進這間公司到現在將近三年了，我和他之間的關係一直都是如此。
只要他不停止惹惱我的行為，我們的關係永遠都會這樣惡化下去。
◎
早上九點，過了上班打卡時間約半小時，協理和Bas哥帶著新實習生進來介紹，我檢視著站在前面即將成為我責任的實習生──穿著大學生制服、身材纖瘦高䠷的男孩子，他自我介紹說自己叫Mai，由於他露出貴族公子般的笑容和溫柔的眼神，以及帥氣的長相，引起女同事發出小小的尖叫聲。但是讓我注意到不對勁的是，他一直盯著我們這個方向不放。
我偷瞄著坐在我旁邊、一直伸長脖子關注前面那個男孩的Jade，潛意識告訴我Mai正在看著Jade。
「實習生就拜託各位了，那麼是誰要負責帶？」協理問起。
我正要舉手，突然間某人低沉沙啞的聲音搶先一步回答。
「今年是Jadniphat負責的。」
我轉頭看剛才回答的傢伙，看到King對著一臉驚呆的Jade做出挑眉使眼神的表情，然後那雙犀利的眼睛望向我，嘴角勾起欠扁的微笑。
他又發什麼神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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