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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徵求有驚喜
發行人序
孟子曰：「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這句箴言，臺灣法律人眾所皆知，耳熟能詳。法律規範之必要性，自始不在於宣示善意或標榜理念，而在於藉由制度設計、權責配置、程序運作與有效執行，使個人得以事先安排其生活，社會得以建立其預期之公共秩序。公平正義若無制度承載，往往流於主觀期望；法律若無執行條件，即難實現立法本意。法律人所面對者，從來不只是法條文字、契約用語，而是人們如何在法律規範下行為或不行為，權利如何實現，成本如何分擔，風險如何管控，以及制度如何在現實社會實踐，發生預期效果，藉以提升司法公信力。
臺灣法學長期以來，普遍重視法釋義學、比較法繼受與司法裁判之評釋，此誠為可貴傳統。法律概念之精密清晰、體系之條理分明、前後一貫、裁判理由之嚴謹周延，皆為法治社會不可或缺之基礎。然而，現代社會日趨複雜，已使法律問題不能再單憑概念推演與價值判斷處理。人工智慧之迅速發展，日新月異，正在重塑著作權、個人資料保護、產品責任、就業歧視與行政監理；全球資安事故一夕之間即可中斷航空、金融、醫療與公共服務；國際關稅政策與科技管制牽涉供應鏈重組與產業成本分配；新冠肺炎之後，政府、企業與個人對供應鏈韌性、契約風險分配、公共衛生管制與制度穩定性，均有重新評價；重大地震與極端氣候災變則不斷警示我們，建築規範、保險制度、公共工程、災害應變與責任分配，均不只是技術問題，更是法律制度之問題。
近年歐盟人工智慧法正式進入施行時程，顯示各國已不得不以風險分級、資訊揭露、責任歸屬與監理工具回應人工智慧之制度挑戰。二○二四年全球性資安更新事故雖僅影響整體電腦設備之一小部分，卻因其集中於企業與關鍵服務系統，造成跨國航空、金融與醫療服務之廣泛衝擊。二○二五年美國以貿易逆差與非互惠交易為由調整關稅政策，亦再次印證稅制、貿易法、行政權限、產業政策與企業成本，從來不是互不相干之領域。至於二○二四年花蓮強震，二○二五年馬太鞍堰塞湖溢流，更使臺灣社會直接面對災害風險、強制撤離居民、建築安全、交通韌性、保險補償與政府救助之整體制度問題。此等時事共同呈現一個事實：今日法律人若仍依循原有分析路徑，僅執個別條文與單一法域作片面思考，已不足以回應社會對其選擇所本之嚴謹論證與價值判斷要求。
本譯著所引介之法經濟學，在當代背景下具有特殊意義。法經濟學並非以效率取代正義，亦非以市場邏輯消除法律價值。較精確地說，法經濟學要求法律人在主張正義、保障權利與追求公共利益之同時，進一步說明制度如何運作，誘因如何形成，交易成本如何發生，資訊如何流通，風險如何分擔，行為人如何回應，以及法律效果能否藉由資料與經驗予以檢驗。法律若不能理解人的行為，即難以有效引導作為；法律若不能辨識制度成本，則可能在追求公平之名義下，反而提高權利實現之門檻；法律若不能接受實證檢驗，則容易誤認政策信念為制度成效。
法經濟學最重要的貢獻之一，在於使法律人從「規範解釋者」轉化成為「制度分析者」。其所要求者，毋寧是使公平正義之主張能經由制度設計、程序保障與效果檢驗，轉化為可被執行、可被信賴、亦可被修正之法律秩序。在傳統法學中，我們熟習於探問：權利何在？義務何在？構成要件是否該當？法律效果如何發生？此等問題當然重要，且永遠是法律工作者的基本功。但法經濟學進一步求索：法律規範創造什麼誘因？將促使何人、以何種方式改變行為？由何人負擔成本？是否導致過度預防、預防不足、濫訴、和解失靈、資訊隱匿、道德危險或逆選擇？若制度目的未能達成，應調整責任、程序、資訊揭露、執法強度，或改採其他規範工具？這些問題雖不總能給出簡單答案，卻能使法律判斷更接近於真實世界。
若欲理解法經濟學何以能跨越私法、公法與國際性，下列幾項經典思想，或可作為讀者進入本書前之導引：Oliver Wendell Holmes Jr. 在《法律之路徑》（The Path of the Law, 1897）書中提出著名之「惡人觀點」，主張若僅欲理解法律本身，應從只關心法律實際後果之人如何預測制裁與利益出發。此一觀點並非鼓勵犬儒，亦非否認道德，而是提醒法律人：法律不僅是對善良公民的道德宣言，更是對可能違反規範者、可能規避制度者、可能利用漏洞者所設下之行為架構。法律之有效性，取決於制度是否能使理性行為人將他人損害、社會成本與違法後果納入其自身決策。此即為法經濟學分析法律制裁、損害賠償、刑罰、稅負、監管標準與程序成本之基本出發點。
Ronald Coase 在《社會成本問題》（The Problem of Social Cost, 1960）書中揭示，外部性問題不能僅以「加害者應負責」或「被害人應被保護」之直覺處理，而必須考量交易成本、權利配置與制度安排如何影響資源使用。此一洞見，對臺灣今日之環境法、土地使用、都市更新、科技污染、資料利用與智慧財產權均具高度啟發。若交易成本甚低，權利配置或可經由協商調整；若交易成本高昂，法律如何初始分配權利、如何設計責任與如何降低協商障礙，則攸關制度成敗之關鍵。此項思考提醒我們，法律不是抽象尋求一個道德上最完善之答案，而是要在現實條件限制下，尋求較能降低社會成本並維持公平秩序之體制安排。
Cesare Beccaria 在《論犯罪與刑罰》（On Crimes and Punishments, 1764）書中強調，刑罰預防犯罪之力量，不僅在於嚴厲，更在於確定與迅速。此一古典刑事法思想，正與現代犯罪經濟分析相互呼應。刑罰政策若僅追求重刑，而忽略查獲機率、偵查資源、程序正義、預防再犯功能與錯誤成本，往往只能滿足社會對犯罪者的報應期待，甚至使刑事政策流於情緒性重罰，未必能達成較佳嚇阻效果，反而可能造成刑事司法資源配置失衡。臺灣刑事政策近年常在被動員民眾情緒壓力、重罰倡議與程序保障之間擺盪；法經濟學所提供者，不是簡化的計算，而是更冷靜地檢視刑罰制度如何影響犯罪誘因、司法錯誤與社會安全。
F. A. Hayek 在《社會中知識之使用》（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 1945）書中指明，社會知識分散於無數個人與組織之中，任何中央機關均難完全掌控。此一「知識問題」對行政監管尤具意義。現代國家面對金融科技、平台經濟、人工智慧、醫療風險、能源轉型與氣候治理時，往往必須在資訊不充足下決策。若監管過度僵化，可能扼殺創新；若監管過度寬鬆，則可能放任風險累積。法經濟學在此提供一項制度謙抑思考：政府並非全知，市場亦非萬能；良好法律制度之任務，是設計可調整、可監督、可回饋、可比較之治理架構，使分散知識得以被揭露、整合與修正。
本書由Gary Becker教授與Richard Posner法官兩位開山大師共同執筆之「法經濟學之未來」（The Future of Law and Economics, Review of Law and Economics, 2014, vol. 10, issue3, 235-240）一文，精闢探討法經濟學之發展脈絡及其可能之未來，以總領並關合全書三冊，象徵朝向新局面的里程碑。第一冊首先奠定法經濟學之方法論基礎，涵括模型、實證、行為、心理、公共選擇與成本效益分析六個方向，共同指明現代法律研究不能停留於規範命題，也必須面對行為事實與制度效果。模型不是為了鑽研數學，而是為了辨識問題之核心變數；實證不是為了盲信數據，而是為了避免法律之變化與發展落入未經檢驗之直覺；行為與心理分析並非否定理性，而是承認真實人類常受有限資訊、過度自信、損失趨避、現狀偏誤、框架效果與社會規範所影響。這對於傳統法律學研究而言，它是具有深層意義的突破，也就是說有意識地分別借助經濟學、社會學、心理學、倫理學、文化學等學科的新視野來觀照傳統法律學，從而在法律意義闡釋中開拓多角度、多層次的廣闊發展前景，對於時下之法律研究與實務來說，它亦不無拓寬視界、別開生面的補益之效。至於第15章「對法經濟學之批判」，兩位學者質疑以經濟效率作為法律核心目標之規範性價值。也挑戰用以評估經濟效率之方法—慣性與客觀性。最後質疑經濟學是否能為法律提供科學正當性之主張。凡此明顯點燃法經濟學論戰之戰火，一時恐難平息。但相信在文字硝煙中，本於存續之論證與思辨，真理終將越辯越明，足供法律人反思。
第一冊對臺灣法律教育尤其重要。蓋查法律人向來熟習於以「合理人」、「善良管理人」、「通常注意義務」、「常規交易」、「一般交易觀念」等法律概念處理問題，然而現實世界之當事人，未必具有完整資訊，未必能正確評估機率，未必能理性比較長期成本與短期利益。消費者可能看不懂定型化契約；投資人可能高估自身判斷能力；醫病關係中病患可能無法理解醫療風險；訴訟當事人可能因自利偏誤而高估勝訴機率；行政機關也可能因政治壓力或組織慣性而誤判政策效果。法律體系若仍本諸過度理想化之人性假設，則可能形成形式上合理、實際上失靈之制度。
第二冊轉入私法、商事法與環境法範疇，聚焦於交易、風險、財產權、企業與市場。契約法章節使我們重新理解承諾、違約、期待利益、信賴利益、重新協商與預設條款。契約法不只是履約道德之延伸，而是降低交易成本、保障可信承諾、分攤未來風險之制度。侵權行為法與醫療過失章節，使我們理解損害賠償不只是事後填補，更是事前預防之價格訊號；慰撫金與非財產損害之估算，則提醒法律人面對難以量化之價值時，仍須尋求較一致、較透明、較可預測之制度方法。物權、共有與反共有、智慧財產、商標、資訊法與開放使用公共資產等章節，則使法律人明瞭，權利保護不足會造成搭便車與投資不足，保護過度則可能阻礙利用、創新與後續交易。
在人工智慧與資料經濟成為產業核心之今日，第二冊相關議題尤其重要。生成式人工智慧訓練資料之合法性、著作權合理使用之界線、資料近用與個資保護之平衡、平台企業之市場力量、演算法責任與消費者資訊揭露，均不是單純以「保護」或「自由」即可處理之問題。法律人必須追問：保護至何種程度，才能促進而非阻礙創新？資訊揭露是否真正改善決策，或僅製造形式合規？責任若過重，是否使新創與中小企業無法負擔？責任若過輕，是否使大型平台將風險外部化？此正是法經濟學能協助法律人具體判斷之課題。
第二冊後半探討公司、公司法市場、代理與合夥、金融監理、破產、保險與環境法，對臺灣企業法制亦深具意義。公司法之核心，不只是攸關公司治理之股東會、董事會與監察人之形式組織架構，而是如何降低代理成本，提升資訊透明，維持經營判斷彈性，並防止控制權濫用。尤其企業永續使命，則要求董事會與經理人基於善良管理人之注意義務，如何在多元風險與機會並存，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持續創造價值，長遠獲利。金融監理之核心，不只是更多揭露或更嚴處罰，而是如何處理資訊不對稱、金融市場之自我調節能力、金融創新與系統性風險三者間之因果互動、道德危險與監理套利。破產法不是失敗企業之終局清算而已，更是企業價值保存、破產調協與風險重新分配之程序。保險法處理逆選擇與道德危險；環境法則處理外部成本、跨世代公平與管制工具選擇。此等領域若缺乏經濟分析，法律判斷便容易淪於形式公平，而未能掌握制度之實際功能。
第三冊進入公法、程序法、刑事司法與國際法如何處理公共決策、司法成本、國家權力與跨境制度競爭領域，提示我們：公法不只是權力限制與基本權保障，亦是一套公共決策之架構。憲法決定政治競爭之邊界，行政法決定專業判斷如何轉化為規範，稅法決定國家財政與人民行為誘因，監管法則決定風險如何被辨識、分配與控制。臺灣雖非聯邦國家，但中央與地方權限、財政分配、自治事項、區域發展與管制競爭，均可自法經濟學獲得制度分析之啟發。
民事訴訟程序、證據法、訴訟經濟、和解與審判、律師費用、法律服務市場及替代性紛爭解決等章節，對司法實務尤其切近。訴訟不是免費的真實發現機器，而是一套高度耗費時間、金錢、資訊與心理成本之制度。起訴門檻、舉證責任、證據主張、律師酬金、訴訟費用、強制調解、仲裁與和解誘因，在在會改變當事人是否起訴、是否濫訴、是否和解、是否提出證據，以及是否能實質接近正義。臺灣長期關注司法效率與人民信賴，若僅以結案速度與案件數量衡量司法效能，仍嫌不足；更重要者，是程序設計是否使有權利者能以合理成本實現權利，使無理由者不易以訴訟成本迫使對方屈服。
刑事司法章節則提供另一項必要提醒。犯罪、刑罰與程序保障之間，不應只有情緒性對立。法律人應同時考量嚇阻、矯治、應報、錯誤定罪、執法成本與社會信任。檢察策略、認罪協商、量刑政策、證據排除、羈押制度與被害人保護，均涉及制度誘因與錯誤成本。刑事司法若忽略資源有限，可能造成象徵性重刑而非有效執法；若忽略程序正義，則可能以犧牲無辜者與制度信任換取短期秩序感。法經濟學在此所能提供者，是使刑事政策回歸可被討論、比較以及檢驗之公共理性。
第三冊最後探討古代法律制度、法制史、國際法、國際法執行、國際金融與主權債務、國際組織以及法律衝突作收。它使我們理解法律制度並非孤立存在。法律在歷史中演化，在國際交易中競爭，在政治權力與經濟利益之間折衝。臺灣係屬高度依賴國際貿易、科技供應鏈與跨境金融交易之社會，尤其不能忽視國際法、準據法選擇、管轄權、主權風險、制裁、關稅與國際組織規範。近年全球供應鏈重組、科技出口管制、關稅政策調整與地緣政治衝突，均說明法律人必須具備跨境制度分析能力。企業法務、金融律師、政府談判代表與法院，皆須理解法律規範背後之交易成本、談判能力與執行條件。
承上觀察，本譯著之出版，不是希望每一位臺灣法律人都成為經濟學家，而是期待法律人得以培養幾項基本能力。第一，是誘因思考：任何法律規範都會改變人的行為。第二，是成本思考：任何權利保障與監管制度均有成本，問題在於成本由誰負擔、是否值得、是否有較佳替代方案。第三，是資訊思考：法律常在資訊不完全下運作，良好制度應促進真實資訊揭露，而非只增加形式文件。第四，是風險思考：現代社會之法律問題多涉及不確定性，法律人須理解風險預防、分散、保險與責任配置。第五，是實證思考：法律改造不應單憑理念與直覺，而應盡可能經由資料與比較研究檢驗其效果。
臺灣讀者研讀本書，可依三個層次循序漸進。初學者宜先掌握誘因、交易成本、外部性、資訊不對稱、風險分配、成本效益分析、有限理性與行為偏誤等基本概念。法律實務工作者則可結合自身領域，將法經濟學運用於契約設計、公司治理、金融監理、智慧財產、醫療風險、環境管制、訴訟策略、刑事政策與行政規制之分析。研究者與政策制定者則應進一步推動臺灣法律資料庫、實證研究與政策評估，使法律改革不再只依賴外國法移植、抽象之價值宣告或個案經驗，而能建立在本土資料、體制比較與可檢驗之實證證據。
本基金會發行本譯著，本意在於為臺灣法律界、學術界、企業界與公共政策領域，引介一套具有長遠價值之思想工具。本書三冊篇幅宏大，議題廣泛，並非易讀；然而，正因如此，反見其價值。法律人若願意耐心研讀，應得以從中認知、吸納並獲取一種跨越傳統法域之共同語言：不只談權利，也談體制；不只談公平，也談效果；不只談價值，也談成本；不只談個案，也談規則反覆適用後之長期誘因。再者，法律之成熟，不在於條文繁多，而在於制度能否以適當工具回應真實問題。法經濟學不是法學之替代品，而是使法學更精確、更務實、更能承擔公共決策責任之方法。它要求法律人承認制度可能失靈，也要求法律人以較佳制度設計修正失靈。它提醒我們，公平正義若要不淪為口號，必須落實於能被執行、被檢驗、被人民信賴之體制。
筆者企盼本譯著為臺灣法律人提供一部可供長期研讀、反覆參照之學習指引。展望其進入法學院課堂，進入法院、檢察署、律師事務所、企業法務部門與行政機關；亦期許其協助年輕法律人開拓更寬廣視野，使臺灣法治能在公平與效率、自由與規制、權利與責任、個案正義與制度理性之間，發展出更成熟、更謙抑、也更能回應時代需求之總體互動法律思維，藉以實際有助於法律問題之解決，並推動我國當前高成本且繁瑣法律制度之改革。這正是筆者籌劃本譯著的初衷，也是譯者、編輯與筆者和衷共濟，勉力於工作之動力。臨付梓之際，爰特代表本基金會致上深摯謝意。若說本書是作者們共同為法經濟學開闢的一座思想園地，則其中所呈現之多元智慧，倘若能受讀者賞識，並誘發若干啟迪，對於身為引介者之筆者而言，已足感欣慰與慶幸，是為序。
喜瑪拉雅研究發展基金會
董事長 陳錦隆 謹識
2026年6月30日
2026專利防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