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推薦：施益堅在《台海驚濤》書中，遠離了小說創作裡連憂愁哀怨都可化解或甚至昇華的舒適圈，跨進了地緣觀察與政治論述裡的深水區。何也？原因無他，正是因為他如同無數台灣國際友人般，都深深地被「今日烏克蘭，明日台灣？」的危機感所震撼著。
──謝志偉 台灣駐歐盟暨駐比利時代表

狹水逆流若相逢，驚濤如何莫拍岸？
謝志偉　台灣駐歐盟暨駐比利時代表

中文名為「施益堅」的德籍作家Stephan Thome（一九七二年生，本名 Stephan Schmidt）在我第二次駐德幾近九年的期間（二○一六年八月─二○二五年八月）裡所接觸到或結識的諸多在地友人中，可以說是身分最為特殊的一位。
施益堅之特殊在於：一個德國人，兩個故鄉，三個家。兩個故鄉是德國和台灣。三個家則是，哲學暨漢學家，暢銷小說家，還有，搬過幾次家──在歐洲德國和亞洲中國、台灣間移動。我說他身分特殊，是因為，「分身」就是他的「身分」，而「精神寄託及身體力行地移動於多類型的邊界間」顯然是他寫作的靈感及養分之主要來源之一。這一點，依我之見，他的第一部文學創作起身砲《邊境行走》（德文原題：Grenzgang,二○○九）即奠基於此：在他位於德國黑森邦的老家比登科普夫（Biedenkopf）至今仍保有起源於十七世紀末，且至今仍每七年舉辦一次的「邊界巡走」傳統，其源頭乃是「領主確保其領土不被侵佔」的宣示。當然，這只是這部一炮而紅的小說之背景，而「跨出界線」與「謹守原地」間的人際關係或工作情境之處理，其實是象徵了這部小說裡的角色們在生命及生活裡的猶豫及游移。
十五年後，施益堅，不管他自己是否有意識到這點，他所寫的《台海驚濤》（德文原題：Schmales Gewässer, Gefährliche Strömung,中文直譯為狹水驚濤）這部書之主題即是纏繞在「中國」與「台灣」之間的「土地歸屬」及「身分認同」的「邊界爭端」裡。這一次，他自己也做了跨界的行動。然而這一次，不是感性的文學創作，而是理性的地緣論述。
幾十年下來，施益堅的諸多分身在他的另一個身分──「台灣女婿」── 上匯聚出了對台灣極為敏銳且獨特的觀察力，也提供他透過紮實的文筆功力游刃有餘地穿梭於「日本的台灣，中國的台灣及台灣的台灣」（他的用語）之間，進而編織、組合、淬鍊出台灣這塊土地上「四代同堂」的歷史：先是日本的「近代」，之後中國的「現代」，到如今台灣的「當代」，以及穿插其間、不時若隱若現的政治人物腦袋裡的「爬代」（我的補充）。
當然，說是「四代同堂」，就順序來看，不如說是「四代穿堂」比較合適。而，我們知道，穿堂風有時固然涼快，可一旦身上有汗時，卻也容易著涼。而若又進而發燒，通常實「乃不知有汗／漢」也。於是，幾代間，台灣人的命運就在對面「中國復興美夢發燒不退」和這邊「台灣自由民主打死不退」間徘徊。而曾幾何時，中國憑藉軍事及經濟力量以「戰狼」之姿迫使台灣逐漸走向「站廊」（離開廟堂，站到走廊）之地步。一時間，原本應屬世界的台灣似乎面臨了在國際舞台上先是被邊緣化，繼而極可能消聲匿跡於「中國的一部分」之悲慘命運。眼看著，中共民族復興的「大好中國美景」之虛華彷彿要壓倒台灣人作自己主人的「景美國中好大」之踏實。
然而，幸虧不也。在世局棄「陸地亞太」而就「海洋印太」的情況下，在台灣與世界原本的關係從「不來電」轉為「台積電」，在台灣海峽情勢曾因中國的蠻橫被「刻意地忽略」轉為「地緣的戰略」（作者的說法為：地理即命運。當然此非新論，但於此，特別貼切）之後，台灣對全球的經貿、科技及軍事等範疇，變得不容忽視，更不容落入共黨中國之手了。這對飽受中共軍事威脅的台灣來說，絕對是個好消息。壞消息是，在中共肖想染指台灣有所進展之前，恐怕已經成功地染紅了台灣內部某些力量了。質是，作者固然點出了台灣乃美中兩大強權的爭端焦點之事實，但我想，儘管不可諱言地，台灣某些政治人物或甚至政黨一直試圖把台灣視為是中國的附加物，但更具意義的事實是「台灣不是客體，而是主體，台灣不是問題，而是答案」。
回到本書的緣起。二○二二年二月二十四日俄國普丁發動全面入侵烏克蘭之戰，不僅改變了烏克蘭人的命運，改變了歐洲和美國的關係，加上同年八月，中國以美國眾議院院長裴洛西堅持訪台為藉口，發動大規模的軍武包圍台灣之舉，兩件大事也讓施益堅益加堅定地做出了在他的「創作台灣」之路上轉換跑道的決定。繼《梅雨》（德文原題：Pflaumenregen, 二○二一）、《台灣使用指南》（德文原題：Gebrauchsanweisung für Taiwan, 二○二一）之後，他在《台海驚濤》書中遠離了小說創作裡連憂愁哀怨都可化解或甚至昇華的舒適圈，而跨進了地緣觀察與政治論述裡的深水區。何也？原因無他，正是因為他如同無數台灣國際友人般，都深深地被「今日烏克蘭，明日台灣？」的危機感所震撼著。
他所擔心的是，中共和台灣這兩股難以相容或相融的「民族主義」洪流在台灣海峽間眼見就要以各自「沛然莫之能禦」並互視對方為逆流的洶湧動能對沖下去。標題「台海驚濤」就是在提出警示：「狹水莫相逢，驚濤必拍岸！」因為，這回，若真「拍岸」下去，就不知會有多少蒼生要「叫『絕』了」！
我個人對「台灣民族主義」這個概念是有所保留的，起碼這是一個仍未定型且多義的概念，但無論如何，相較於中共的民族主義帶有強烈的肅殺特質，台灣人的命運共同體乃立基於共享的價值而非在於「是否共有血緣」。反觀中共政權的民族主義其實仍帶有濃濃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心態，從這裡再衍生出「中國人不打中國人」的變態說法也就不足為奇了。
至此，無庸置疑，作為親炙台灣自由民主制度的德國人、歐洲人，做為台灣女婿，施益堅都站在自由民主的價值這一邊，也就是台灣這一邊。從他點點滴滴地耙梳台灣史以及與台灣息息相關的歷史和當代事件之用心和用功，就可得知他的身分雖有各種分身，但是對台灣，他並未因此有分身而分心。在閱讀這本書的德文原版及中文譯本時，字裡行間，我多次被自己內心的感動和澎湃衝擊到。尤其是讀到書裡面多次直搗黃龍地指出：飽受中華人民共和國以領土聲索為目標之軍事威脅的台灣，其實和新疆及西藏一樣，都是直到大清帝國才「殖／植入」版圖的，故而所謂「台灣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一部分」根本就是個徹徹底底的假訊息。書中更指出，光看「新疆」這兩個字就知道，它不可能是「故土」的一部分。
在這本書裡，作者除了為德文讀者描述波濤洶湧的台海現狀外，更也是在透過其自身的觀察、詳讀史料及前人或當代研究者的成果，細膩地拆解了中共政權的假面：在二十一世紀裡藏身於十九世紀及二十世紀列國侵華的「受害者」角色後，遂行以「民族主義」包裝「帝國主義」的詭計，並美其名為「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作者即以中共對聯合國大會二七五八決議文的扭曲解釋為例，指責中國由於欠缺硬道理，就乾脆以硬幹代替的行徑：明明該決議只處理聯合國裡的「中國代表權」問題，而「TAIWAN」這字根本連提都沒提到，中共卻透過各種手段蠻橫地向國際社會謊稱「依該決議，台灣乃應歸屬中華人民共和國」。這也是中共所強調的「一中原則」框架：「世上只有一個中國。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而這個中國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
有一次，我和一位對台灣處境略有所悉的西班牙人談到中國以聯合國大會二七五八決議作為聲索台灣的基礎時，我對他說「該決議文提都沒提到TAIWAN，中國卻據此聲稱擁有TAIWAN，所以你們西班牙人一定也要支持TAIWAN，反對中國的無理要求。」他問我，為什麼？我就說，因為中國也可能聲稱MADRID（馬德里）是屬於中國的。」他不解地繼續問「為什麼？」我就達以：「因為聯合國大會二七五八決議文裡也沒有提到馬德里啊！」讀者諸君或可想像，為何這位西班牙人聽了後，笑到牙都歪了的景象。
據我所知，現今的德國總理梅爾茲（Friedrich Merz，CDU ─ 基民黨）也讀了這本書。而施益堅也在書中特別指出：梅爾茲總理的同黨籍外交部長（在二○二五年七月三日）與中國外交部長會談後的記者會說出了「聯合國禁止以武力解決爭端的原則對台灣海峽也有效」這句超級重量級的警示金句。其時我仍在德處服務，我們同仁都知道，這句話，不但讓自由世界十分驚艷，同時也讓中共跳腳跳到抽筋。此外，用心的作者亦藉此機會寫下德國聯邦議會學術服務處提供國會議員參考的諮詢資料：「準國家既不得受到軍事攻擊，也不得被佔領或併吞。國際社會有權以及體自衛的方式援助台灣」！
本書不但值得德文讀者細細閱讀，如今其中文版已出，台灣讀者，其他中文讀者，包括中國人，更應細嚼慢嚥地「賞閱」此書，因為作者充分地消化了形塑今日台灣處境的「歷史資訊」，並彙整出其可能影響台灣未來之路的「當代意義」。其中，譬如對台積電的護國神山角色之評論，在在都值得吾人瞭解歐洲，不是美國，看台灣局勢的角度，我們不必全都接納，但多認識一個面向看台灣「危機即轉機」的可能，有其必要與意義。
最後，「人之存活靠的是『人緣的加分或可棄，堅強的毅力不可無』」，而「國之存活靠的是『地緣的優勢不但要，強靭的戰力更須有』」。身為台灣人以及同時為台灣第一線的外交官，本文乃係從前面這句平常用以自勉的話出發。
是為序。

狹水逆流若相逢，驚濤如何莫拍岸？
謝志偉　台灣駐歐盟暨駐比利時代表

中文名為「施益堅」的德籍作家Stephan Thome（一九七二年生，本名 Stephan Schmidt）在我第二次駐德幾近九年的期間（二○一六年八月─二○二五年八月）裡所接觸到或結識的諸多在地友人中，可以說是身分最為特殊的一位。
施益堅之特殊在於：一個德國人，兩個故鄉，三個家。兩個故鄉是德國和台灣。三個家則是，哲學暨漢學家，暢銷小說家，還有，搬過幾次家──在歐洲德國和亞洲中國、台灣間移動。我說他身分特殊，是因為，「分身」就是他的「身分」，而「精神寄託及...

兩個衝突，三個主角

決定寫這本書是在二○二二年二月。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之後，國際媒體突然頻繁提到我的第二故鄉台灣，而在台灣也出現像「今日烏克蘭，明日台灣」這樣的口號。兩國的主權皆未得到鄰近獨裁國家的承認，乍看兩個民主國家面臨相似的情況，顯然引起了新舊的恐懼。普丁和習近平兩位元首不是才剛宣佈建立深遠的戰略夥伴關係嗎？中國堅持拒絕譴責俄羅斯的入侵，這被解讀為一種祕密的互惠協議：北京支持烏克蘭戰爭，以換取莫斯科將來援助入侵台灣。眾所周知，最終統一台灣是中國領導人的長期夢想。

半年之後，似乎時機已到。二○二二年八月，時任美國眾議院議長南希‧裴洛西（Nancy Pelosi）訪問台灣，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台灣海峽進行了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軍事演習作為回應。大量中國戰鬥機和艦艇越過所謂的中線，這是中國和台灣雙方之間的非官方邊界。不少外國觀察家表示擔憂，台海戰爭──美國可能參與──正在逼近，而且可能已經不可避免。一週後演習雖然結束，但中國宣布今後將在台灣海峽進行定期軍事演習，而且明確表示也將在中線以東進行。這些事態的發展是我開始撰寫本書的具體契機。

儘管決定性的動力來自最近的時局，我對中國與台灣之間複雜關係的關注，早在將近三十年前第一次造訪這兩個地方時就已經開始。一九九五年夏天，我作為學生來到南京，這座位於長江下游的城市有百萬人口，當時我既不會說中文，也對這個東道國的歷史和文化知之甚少。我走在這座城市的街頭感到驚訝，到處是晝夜不停的建設工程；甚至在夜裡，我躺在床上也能感受到地面的持續震動。從那時候開始，中國的經濟崛起──沒有這樣的崛起，當前的緊張局勢也不會存在──對我來說不再只是一個由成長率和貿易平衡數據構成的抽象概念，而是與我緊密相連無法抹去的記憶：一個字面意義上就充滿動盪的國度，籠罩在煙霧和厚厚塵土之下，以至於即使陽光普照，我也看不到太陽。

第一個學期，我每天早上都會去上課，而到了第二學期，我給自己更多的自由，寧可去旅行。當時的火車行駛緩慢──從北京到上海的路程需要大約現在五倍的時間──但這些火車帶我走遍了中國的每個角落：我去過靠近緬甸邊境的雲南；也到過位於最東北的黑龍江。　一九九六年春天，我來到了位於南方的大都市廣州，但我只停留了幾個小時，然後就搭乘前往香港的夜班渡輪。這段旅程的真正目的地是台灣。一位來自柏林的朋友在那裡讀書，但由於當時沒有直飛航班，我只能繞道英國的殖民地香港，才能抵達這座島嶼。

我對中國的知識有限，對台灣的了解更是微乎其微。台灣的官方名稱為中華民國，是一個年輕的民主國家，僅僅在兩個月之前剛剛經歷了首次自由的總統選舉。中國大陸對此做出軍事回應，進行了軍事演習並向台灣附近海域發射了導彈，我將這一切歸因於半個世紀前，毛澤東的共產黨與蔣介石領導的國民黨之間內戰的延續。這場戰爭並未透過和平條約或停火協議結束，最終進入了一種脆弱的冷和平狀態，因為當時和現在，北京都將台灣視為「分裂的省份」，名義上仍然是中國大陸的主權範圍。

抵達台灣之後，我發現這個島嶼和我之前所遊歷過的所有中國地區截然不同：明顯更富裕，感覺更自由，而且還讓我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不像我在南京時住在專給外國學生的宿舍，中國本地學生進入還得出示身分證才能進入，我在台灣的朋友住的是私人的出租房。街上我沒看到宣傳標語，電影院裡放映西方電影，買得到英語報紙雜誌，以及和德國城市幾乎無異的夜生活。但同時我也覺得台灣比中國大陸更具中國風情：到處可見香火鼎盛的廟宇，很多商店裡設有祖先祭壇。而在台北市郊的故宮博物院，我欣賞到之前遊覽北京故宮時遺憾沒見到的藝術珍品。相比之下，台灣更符合我留學前對中國的印象，而非那個正在急速變化的中國大陸。

自從我第一次拜訪台灣之後，我一直在探究連結海峽兩岸以及分隔兩岸的原因。如今台北是我主要的居住地，在中國大陸我遊歷了大江南北，幾乎遍及所有省份，甚至包括西藏和新疆這些偏遠的地區。由於我的台灣腔立刻洩露了生活的地方，這些年來我面對過無數對「台灣」這個關鍵詞的不同反應。從恨不得立刻開戰「解放」台灣的好戰計程車司機，到那些將台灣的民主發展視為中國榜樣，想得更深更遠的商人和教師。反應五花八門。反過來，在台北我認識一些和中國往來頻繁的人，也有立志終生絕不踏上令人憎惡的鄰國的人。中國人所稱的「兩岸關係」，也就是台灣海峽兩岸的關係，自七十多年前以來便是一段極為複雜的歷史。

然而，近來緊張局勢顯著升溫。中華人民共和國在政治、經濟和軍事上日益強大，特別是在涉及其領土主張的問題上，表現得格外強硬。習近平似乎被一種願望所驅動，希望成為自毛澤東以來最偉大的國家領袖，而這只有一種方法可以實現：將台灣納入共產黨的統治之下。他偶爾在演講中強調，台灣問題不能一代又一代的拖延下去。如果這位一九五三年出生的領導人確實計畫在其任內推動所謂的「統一」（官方語言中的說法），那麼儘管這一點出於多種理由值得懷疑，但也絕對不能完全排除其可能性，而他能推行此計畫的時間段則相當有限。

除了台灣海峽兩岸間的敵意日益加劇之外，太平洋兩岸的對立也在升溫。我們面對的是一場區域性的衝突，但這場衝突正位於一個更大、更廣泛的全球緊張局勢之核心，其關鍵問題在於，誰將成為二十一世紀太平洋地區的主宰。自一九四五年以來，這個地位屬於美國，得益於其緊密的盟友網絡，美國目前仍保持優勢，但北京方面正試圖改變這一現狀。儘管難以全面評估中國的野心，但可以肯定的是，中國希望在自家門口成為主宰。將台灣從美國盟友的鏈條中解離，並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將是北京爭取全球領導地位時必須採取的關鍵一步，而這一步是北京極力推動的，也是華盛頓將不惜一切阻止的行動。向來以客觀著稱的《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在南希‧裴洛西訪台之前就將台灣稱為「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這或許有媒體的誇大成分，但仍然不容忽視：全球範圍內，美中兩大強權發生直接對抗的可能性最高的地點，非此地莫屬。

對於「台海是否會爆發戰爭」這個迫切的問題，本書將以較為間接的方式進行討論。儘管我會在最後一章給出自己的看法，但本書的主要目標並非預測戰爭的可能性，而是幫助讀者更深入理解台灣海峽兩岸的衝突。評估衝突升級的可能固然重要，但若過於專注於此，難免會讓視野侷限於最壞情境，過度聚焦於軍事層面。然而，當前的緊張局勢其實源自於歷史發展、政治利益以及國家性格上的病態，而這些因素在德國並不為人所熟知。本書的主要目的，是揭示這些因素。

簡而言之，中國與台灣的衝突焦點在於台灣是否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問題。北京政權聲稱對台灣擁有主權，但台北方面並不接受，反而堅持自主性，而北京無法接受。衝突的主要推動力來自台灣認同的發展，這種認同在二十世紀初期開始萌芽，如今隨著台灣成為民主國家，愈發明確且被越來越多的台灣人所認同。毫無疑問，這種明確的非中國化民族意識的崛起，讓台灣海峽的緊張局勢更加惡化。另一股推動力則是中國日益增強的軍事實力，使得以武力奪取台灣的可能性逐漸成為現實。過去是一個落後國家虛張聲勢的威嚇，如今演變成擁有雖不具實戰經驗，但高度現代化軍隊的政權發出的威脅。

這種局勢變化也不可避免地反映到美中衝突之上。令人意外的是，美國相當晚才認識到中國是其全球霸權的最大挑戰，自此採取了更加堅決的行動來捍衛這一地位。在過去幾十年中，美國在台灣海峽的和平中發揮了關鍵作用，一方面阻止北京進行軍事冒險，另一方面又勸阻台北宣布正式獨立。但近年來，美國明顯採取了針對中國的一個政策。部分美國政界人士在談及中國時，採用了近乎摩尼教式非黑即白的修辭。前美國外交官謝淑麗（Susan Shirk）將這種動態形容為「過度擴張與過度反應」（overreach and overreaction）：北京憑藉其日益全球化的野心和全面集權的權力主張而過度擴張，而華府則將中國的每一次行動都視為一場民主與專制、自由與暴政之間的世紀鬥爭，作出過度反應。這種惡性循環導致雙邊關係的大幅惡化，進一步增加了軍事對抗的風險。

在這場已經被許多人形容為新冷戰的衝突中，台灣是夾在兩大陣營中的爭端焦點。沒有台灣，習近平的「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夢想無法實現；而若失去台灣這個夥伴──由於沒有正式的條約聯盟，我避免使用「盟友」一詞──美國在印太地區的地位將遠不如今日。台灣作為全球最重要的半導體生產國，世界各地包括中國和美國的企業都依賴於此，這進一步提高了利益攸關的程度，並讓這兩場衝突變得密不可分。我會盡力考慮這兩場衝突中（部分）不同運作的動態。雖然台灣極度依賴美國的支持──尤其是武器出售，但部分台灣人也擔心，美中之間的競爭可能會激起北京更加堅定地實現對台主權的主張。有些人甚至認為，美國故意挑起當前的緊張局勢，目的是犧牲台灣來達成自身的利益。自從南希‧裴洛西訪台及其後引發的危機以來，這樣的聲音變得更加明顯。

我們該如何理解如此複雜的衝突局勢呢？

本書前兩章將首先勾勒出地理現況，並探討這些因素如何納入北京的軍事計畫中。台灣距離中國大陸約一百八十公里，外島金門與馬祖更是近在咫尺，相隔在視線可及的距離。北京認為，控制這些領土在安全政策上至關重要。台灣位於國際重要航運路線的交匯處，同時也是一條限制中國進入太平洋的島鏈核心部分，這使得台灣對美國而言具有極高的戰略意義。此外，台灣特殊的地理環境也意味著，對台灣進行軍事佔領是一項極具風險的行動。特別是考慮到島上巨大的中央山脈，軍事專家認為，這種地形顯然對防守方更為有利。

儘管這些事實有助於理解局勢，但僅憑地圖上的觀察，最多只能作為理解台灣海峽衝突的第一步。因此，在接下來的部分，我將嘗試透過三段二十世紀的歷史概述，說明當前局勢的關鍵轉折點。

第一段歷史概述涵蓋從一九四五年太平洋戰爭結束到一九五○年韓戰爆發的時期。太平洋戰爭結束後，台灣結束了長達五十年的日本殖民統治，根據一九四三年的《開羅宣言》，台灣被移交給中華民國。不久之後，中國大陸爆發了由毛澤東領導的共產黨與蔣中正領導的國民黨之間的內戰。一九四九年，內戰以國民黨撤退至當時所稱的「福爾摩沙」（Formosa）結束。自此，台灣海峽兩岸形成了對峙局面：一邊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另一邊則是仍以「中華民國」為名，但現今多稱為台灣的政權。由於韓戰的爆發，美國在亞洲政策上被迫作出急遽轉變，當時建立的局勢一直延續至今。

第二段歷史概述從一九七二年尼克森總統歷史性的訪中開始，並以七年後的結果作為結尾：即一九七九年美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外交關係，同時與台北斷交。這一轉變伴隨著一系列雙邊協議，基於這些協議，今日北京與華府對台灣海峽現狀有著截然不同的解讀。此外，這一時期也涵蓋了中國大陸與台灣內部發展的重大轉折：中國方面，毛澤東去世之後鄧小平崛起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核心領導人；台灣方面，則是蔣中正去世後由其子蔣經國接掌政權，並於一九八七年解嚴，為台灣民主化掃除了一個重大障礙。再一次，應該不難看出，目前的局勢依然深受當時這些變化的影響。

第三段的歷史概述情況也類似，這裡探討冷戰結束後的台灣海峽局勢。一九八九年的天安門廣場大屠殺，導致中美關係大幅惡化，而北京與台北之間的祕密會談則短暫地營造出一種緩和的氛圍，並促成眾所皆知的「九二共識」。然而仔細觀察便會發現，所謂的「共識」從未真正存在過，因為雙方的立場本質上是互不相容的。因此化解衝突的希望在一九九五至一九九六年的第三次台海危機中破滅，而這場危機帶來了深遠的影響：自此，北京深信美國利用台灣來阻止中國的崛起，因此認為渴望中的「統一」只有通過軍事實力的優勢才能實現。為了儘快達成這一目標，中華人民共和國正卯足全力提升軍事實力。儘管專家們仍在爭論中國軍隊的實力究竟有多強，但有一點似乎無可爭議：此區域的力量平衡已經急遽向北京傾斜。

至於這是否意味著佔領台灣只是時間問題，接下來的兩章將進行深入探討。長期以來，北京政權將與台灣的統一視為歷史的必然趨勢，並在習近平的領導下以多種方式試圖逐步掏空台灣海峽的現狀。所謂的灰色地帶活動正不斷消耗台灣軍隊的資源，並威脅到台灣的防衛能力，這也對美國構成了巨大的挑戰。

華府正火速研擬對策，不僅為了延緩中國的崛起，也在加緊提供台灣武器，使得出兵台灣除了地理因素本身的艱難外更加棘手。然而這樣的戰略本身也潛藏風險，因為它可能迫使中國提前發動軍事行動。對台灣來說，這形成了一個典型的安全兩難處境：那些旨在保護自己的措施，反而可能引發它所試圖阻止的情況。此外，內部的不一致以及與美國的意見分歧，阻礙了台灣全面採取不對稱防禦戰略的步伐。因此，一個階段性結論是：現階段的形勢對台灣不利（但如最後兩章將要強調的，這並不意味著就對中國有利）。

接下來的部分以「民族主義：兩個互相排斥的敘事」為題，試圖追溯中台衝突的根源。這部分旨在說明，今天的兩岸都處於歷史的一個關鍵點上，彼此的對抗成為各自追求長久以來夢想的最大障礙。並非從習近平將「中國夢」作為他任內的核心宣傳口號開始，中國才開始夢想實現他們所謂的「領土完整」：收復所有曾屬於中國的領土。北京的目標參照的是十八世紀清朝的龐大版圖，這也是二十世紀初國民黨革命者所認為的中國應有的疆界。在這些領土尚未回歸之前，中共尚未完成其恢復「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使命。恢復昔日的強盛，目的是療癒西方與日本帝國主義給中國造成的創傷。然而，這早已成為國家意識形態，將中國塑造成受害者的敘事中，卻刻意忽略了清朝在十七至十八世紀本身也是一個極為成功的帝國主義行動者，透過大規模的征服將國土擴張了一倍以上。而當前最大的衝突領域──西藏、新疆和台灣，無一例外都來自當時清朝所獲得的領土。

台灣於十七世紀晚期被清朝征服，首次被納入清朝版圖。如今中共所宣稱的「台灣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一部分」，根本錯誤。從一八九五年到一九四五年，台灣是日本的殖民地，其後被蔣介石的部隊接管，並自此與中國大陸在政治上分離。對中共而言，台灣作為一個事實上獨立的國家存在，對中國的「領土完整」以及「主權」形成了長期挑戰。在他們的敘事中，從第一次鴉片戰爭到一九四九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百年國恥」尚未結束，只要台灣繼續與「祖國」分離，這種屈辱就會延續下去。正因如此，北京對任何暗示台灣自主性的言論，常常作出近乎歇斯底里的反應。在中國今日看似自信、高傲的國際舞台表現之下，卻跳動著一顆出乎意料焦慮不安的心；這個乍看之下堅不可摧的自我形象，再仔細觀察就會顯得脆弱且歷史上站不住腳。當前的這個民族國家之中，仍延續著一個至今仍未去殖民化的帝國，而且極度恐懼自己會步上蘇聯解體的後塵。為了掩蓋這一點，中國政府建立了一套民族主義敘事，並奉為金科玉律，然而該敘事與歷史真相的關聯十分薄弱。諷刺的是，這套敘事的起源可追溯至民國時期的大中國思想，也就是今天在台灣延續的中華民國，這無疑令中共政權十分惱火。

在台灣海峽的另一邊，近年來卻形成了一種全新的敘事，與大中國敘事截然對立。其淵源可追溯至約百年前日本殖民時期的中期。當時的一系列改革鼓勵了一小部分本地精英在政治事務上爭取更多的參與權，從而開啟了逐步形成明確台灣認同的漫長過程，這種認同至今仍深刻形塑台灣社會，儘管並非毫無爭議。台灣民族主義的敘事，描述了不同族群的融合──包括原住民族群以及來自中國大陸的移民，這些族群在反抗外來統治與壓迫的過程中逐漸形成了一個新的共同體，並開始尋求政治上的承認。對於這一敘事的支持者而言，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實現國家統一完全不可接受；原因不僅在於它是一個共產主義獨裁政權，更在於它是一個中國的共產主義獨裁政權。北京的敘事聲稱，中國必須收復台灣才能重新成為完整的中國；而台灣的回應則是，只有擺脫中國的掌控，台灣才能保存自身的存在。這兩種立場間無法達成妥協，彼此互相排斥。

在後面的章節〈現已開戰的領域：三個當前的例子〉中，將說明若僅僅把台灣問題視為未來可能爆發的戰爭，是無法理解這場衝突的。事實上，戰鬥早已開始，並以多種形式塑造著我們的現狀。北京政權試圖透過宣傳假資訊來擾亂台灣民眾，並在全球推廣其自身的敘事。在外交領域，北京動用一切手段孤立台灣，迫使其他國家遵守一中原則；二○二一年秋天，當立陶宛拒絕配合時，北京對其實施大規模制裁，試圖嚇阻其他可能效仿的國家。在半導體生產領域，則是美國試圖阻止中國獲取最先進的技術，而這些技術常來自台灣；對此，中國憑藉其龐大的經濟實力展開反擊。事實上，這場實質上是爭奪全球霸權的貿易戰，也對歐洲與德國企業的利益造成日益深遠的影響。

從這一切可以得到什麼的結論呢？在最後兩章，我將說明，這些複雜且相互矛盾的發展，最終導向一個重要的結論：台灣海峽軍事衝突升級的最大風險出現在本世紀二○年代下半葉，並非如許多人所認為的是因為中國日益強大，而是因為中國正面臨巨大的內部問題，這些問題削弱了政權的掌控力，並甚至可能導致「中國夢」的破滅。這對某些人而言或許聽起來令人安心，卻隱藏著一個更大的危險──北京可能會基於「現在不做就永遠無法實現」的邏輯，對台灣採取極端行動。目前已經有跡象顯示這一邏輯的影響，因此棘手的嚇阻問題迫在眉睫。為了防止災難的發生，所有相關方都必須展現高度的政治智慧，而且是刻不容緩。正如二戰太平洋戰區美軍總司令道格拉斯‧麥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曾說的「關鍵時刻」（the vital moment），那個決定戰爭與和平的時刻在台灣海峽已經到來。如果相關各方──其中歐盟雖非首要也非邊緣角色──錯失良機，他們將延續那段悲劇性的失敗歷史，正如麥克阿瑟用兩字做的總結：「太遲」。

為避免誤解，在此先說明：本書並不是一本指導手冊，書中只在最後的結論提出一些關於如何政治上應對這場衝突的基本思考。至於喚醒或警示世人，充其量也只是次要目的。我主要是針對不熟悉中國研究的讀者，去剖析一個在日常新聞報導中往往被忽略的議題。當前的媒體報導常忽視這個主題的複雜性，因此本書並未採用純粹的時間順序來講述這段衝突的歷史，而是從多個角度分析它的不同面向，揭示多層次的特質。因此讀者不需要按照書中呈現的順序閱讀。

對於主要關心當前政治對峙的人，可以從〈現已開戰的領域：三個當前的例子〉開始閱讀；而對歷史感興趣的讀者，或許會更想從相關的歷史概述進入主題。本書中只有六個按順序編號的章節是彼此直接銜接的，目的是全面呈現潛在或已經隱然浮現的軍事衝突，因此適合依照章節順序直接閱讀。然而，我僅建議已對中國與台灣的歷史有一定了解的讀者，從〈民族主義：兩種對立的敘事〉開始閱讀。

我的敘述在當前衝突與其歷史根源及文化意涵之間有意識地交替進行。這樣的安排或許會導致一些重複，但我認為更重要的是，避免因為過於流暢的呈現方式掩蓋了問題的複雜性。這最終只會助長北京方面的企圖，將這個棘手的議題簡化為幾個武斷的說法，而這些武斷的說法大多還是錯誤的。要避免落入那些表面簡單、實際誤導的說法，我們需要比德國一般民眾目前掌握的更多中國相關知識。儘管中國所帶來的智力挑戰，有時可能令人感到力不從心，但正因如此，我們更需要認真面對！若我論述得當，本書應能為相關討論提供啟發。

兩個衝突，三個主角

決定寫這本書是在二○二二年二月。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之後，國際媒體突然頻繁提到我的第二故鄉台灣，而在台灣也出現像「今日烏克蘭，明日台灣」這樣的口號。兩國的主權皆未得到鄰近獨裁國家的承認，乍看兩個民主國家面臨相似的情況，顯然引起了新舊的恐懼。普丁和習近平兩位元首不是才剛宣佈建立深遠的戰略夥伴關係嗎？中國堅持拒絕譴責俄羅斯的入侵，這被解讀為一種祕密的互惠協議：北京支持烏克蘭戰爭，以換取莫斯科將來援助入侵台灣。眾所周知，最終統一台灣是中國領導人的長期夢想。

半年之後，似乎時機已到。...

推薦序　狹水逆流若相逢，驚濤如何莫拍岸？──謝志偉
引言　兩個衝突，三個主角
1　狹窄水域：從地理到戰略
2　中國的軍事選項及其問題
轉折點：三段歷史概述
1945─1950：從太平洋戰爭結束到韓戰開始
1972─1979：從中國的突破到台灣的挫折
1989─1996：從震驚到共識再到危機
3　驚濤：中國日益增長的衝突意圖
4　台灣能否自衛？美國將會怎麼做？
民族主義：兩種對立的敘事
大中國民族主義的敘事
新台灣民族主義的敘事
現已開戰的領域：三個當前的例子
公共議題：台灣對抗假資訊與假新聞的努力
外交：中國對台灣國際能見度的打壓
半導體：未來之戰
5　嚇阻：恐懼與時間的複雜作用
6　有無跡象顯示中國有戰爭意圖？
結論與前瞻：川普二‧○時代下的台灣海峽
致謝
註釋
選讀文獻

推薦序　狹水逆流若相逢，驚濤如何莫拍岸？──謝志偉
引言　兩個衝突，三個主角
1　狹窄水域：從地理到戰略
2　中國的軍事選項及其問題
轉折點：三段歷史概述
1945─1950：從太平洋戰爭結束到韓戰開始
1972─1979：從中國的突破到台灣的挫折
1989─1996：從震驚到共識再到危機
3　驚濤：中國日益增長的衝突意圖
4　台灣能否自衛？美國將會怎麼做？
民族主義：兩種對立的敘事
大中國民族主義的敘事
新台灣民族主義的敘事
現已開戰的領域：三個當前的例子
公共議題：台灣對抗假資訊與假新聞的努力
外交：中國對台灣國際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