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
二手徵求有驚喜
第一章
星野歷程：走在西班牙聖雅各朝聖之路
旅行不外乎出發、行走與抵達。但在人類漫長的地理記憶中，能讓這三者同時承載精神重量的路並不多。聖雅各之路，是其中之一。
「我能知道，你為何而走嗎？」
當我入住薩里亞的馬格達萊納修道院庇護所時，一位朝聖者問我。
我笑道：「替人生多添一筆旅行紀錄罷了。」
那其實不是答案。有些失去，仍停留在心裡。過往的經驗讓我明白：向他人訴說傷口，有時只會讓它更加鮮明。
而那時的我，正行走在「聖雅各朝聖之路」上。既然已經上路，也就不必再反覆追問理由。
他沉默了一下。可能沒料到，這條路上，有人只是安靜地往前走。
朝聖地牙哥走去
「為何而走」這個問題，已悄然成了我自己的提問。
於是，我帶著那些尚未癒合的東西上路，朝聖地牙哥走去——或許也是向內心某個始終無法迴避之處走去。
為什麼每年有數十萬人踏上這條路？
為什麼有人在終點落淚？
又為什麼許多人聲稱，自己在這條路上，重新找回了某些失落已久的事物？
若褪去宗教的外衣，這條路，對現代人而言，還剩下什麼？
旅行不外乎出發、行走與抵達。
但在人類漫長的地理記憶中，能讓這三者同時承載精神重量的路並不多。聖雅各之路，是其中之一。
終點在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其名意為「星野的聖地牙哥」。
傳說九世紀時，隱修士在星光指引下，在那裡發現了使徒大雅各的遺骸，阿斯圖里亞斯國王阿方索二世隨即前往朝拜——或出於信仰，或出於鞏固王權與軍事考量，並在之後的戰役中擊退摩爾人，聖雅各自此成為西班牙的守護神，信仰、歷史與王權在此交會。
在其後漫長的「收復失地運動」中，聖雅各逐漸成為西班牙的守護象徵。
於是，這條路不再只是通往一座城市，而是一段被千百年腳步反覆走過、反覆書寫的敘事。
被走出來的信仰
大航海時代之後，這條路的名字，也隨著西班牙帆船向外航行。
世界地圖上，開始出現許多名為「聖地牙哥」的城市與海角。甚至連台灣東北角的「三貂角」，據說也與「聖地牙哥」的閩南語音轉有關。
信仰，曾隨船抵達世界各地。
至於大雅各的遺骸是真是假，又如何跨越大海來到加利西亞，今日早已難以考證。但在中古世紀，人們深信：聖徒的遺骸具有神聖力量。那些如今看來近乎不可思議的傳說，對當時的信徒而言，卻是真實的「聖顯」。
而這些疑問，從未妨礙人們繼續走向它。
在大教堂裡，人們依序完成那些流傳已久的儀式。
有人將手放上「榮耀之門」石柱凹陷處低頭禱告；有人繞到柱後，以額頭輕觸建築師馬特奧的頭像，希望獲得智慧；也有人登上祭壇後方的階梯，擁抱聖雅各像；最後再步入地下穴室，凝視安放遺骸的銀棺，取得赦罪。
不分貧富、種族與語言，人們只是安靜地重複著相同的動作，像是一場宗教性的「行為藝術」。
千百年來，信仰在此留下了肉眼可見的痕跡。
中央石柱基座，因長年被手指反覆觸摸，早已深深凹陷，教堂甚至不得不將其圈圍起來，以免石柱持續磨損。
不要以為這太過誇張。
只要看看教堂內那些被無數腳步磨得光滑、凹陷的石階，便會明白——有些力量，確實能長久作用於石頭之上。
那些痕跡正說明了：信仰是否真實，有時並不取決於歷史能否考證，而在於它曾被多少人反覆交付過肉身與靈魂。
在這裡，信仰不是被證明的，而是被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扇貝是朝聖者的符號
古代朝聖者抵達聖地牙哥後，往往仍會繼續向西，走到菲斯特拉——那個被稱為「陸地盡頭」的荒涼海角，撿拾一枚扇貝，作為完成旅程的信物。
相傳，使徒雅各出身漁夫，久而久之，扇貝也成了朝聖者的身分標記。如今，從歐洲各地通往聖地牙哥的朝聖路線，正如扇貝上的紋路般，自四面八方向同一處匯聚。其中最著名的，便是「法蘭西之路」。
對朝聖者而言，只要看見那枚黃色扇貝標誌，便知道自己仍在正確的方向上，受到聖雅各的庇佑。
信仰的符號，也落入餐桌，成為法式名菜「奶油烤扇貝」。
但比起精緻料理，我更偏愛朝聖路上的滋味：馬鈴薯起司泥、阿斯圖里亞斯豆鍋，以及加利西亞章魚。
若有這三味相伴，我願意一輩子走在朝聖的路上。
我始終深信，朝聖的真義不在於移動的方式或理由，而在於人在長時間行走之後，會慢慢與一條路產生關係。這讓我想起《小王子》裡狐狸所說的「馴養」——唯有投入時間與情感，彼此才有了不可取代的關係。若真能建立起這樣的連結，即使未能走完全程，我也覺得意義深遠。
當千萬人的腳步在此重疊，這條路便不再只是地圖上的路線。自一九八五年登錄為世界遺產以來，商業與世俗的浪潮隨之而來，但在文學與電影的推波助瀾下，它依然吸引著無數人反覆走向它。
或許，現代人真正缺少的，正是一段能讓身體慢慢安靜下來的長路。
起步之初，雜念叢生。悲傷、怨懟、憤怒與遺憾，不斷在腦海翻湧。緊接而來的，則是生理的折磨——腳掌的刺痛、膝蓋的緊繃，肩膀與背部逐漸痠麻。各種疼痛粗暴地佔據了所有思考。
然而幾天之後，世界竟慢慢冷靜下來，只剩下呼吸與步伐，以及日復一日的前行。
而那時我才發現，許多原本以為無法放下的情緒，會在漫長行走中，漸漸失去重量。
此身已非彼身。
那一刻才驚覺：那些曾引以為傲的知識、情緒與執念，有時反而才是人生最沉重的包袱。
循著「黃色箭頭」前行的法蘭西之路
法蘭西之路全長八百公里，通常需時一個月以上才能走完。
多數朝聖者會從薩里亞出發。從那裡步行約五天、一百一十三公里，便能滿足領取「孔波斯特拉」朝聖證書所需的一百公里門檻。
而我選擇從奧塞布雷羅起步——多走四十二公里，只因想向一位神父致意。
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法蘭西之路曾幾近荒廢。正是埃利亞斯神父沿路畫下無數「黃色箭頭」，重新串起中斷的路線，也替後來的朝聖者指引方向。
他編寫現代朝聖指南，四處奔走演講，使這條古老道路重新被世界看見。如今，每年有數十萬人循著那些黃色箭頭前行。
而他，則長眠於奧塞布雷羅的聖瑪利亞皇家教堂墓園。
出發那天，霧氣低垂，寒風挾雨。群山如凝固的海浪，在雲霧之間起伏。這既是體能的磨礪，也是一段向內的行走。
行至聖羅克山口，一尊古銅色朝聖者雕像正傾身迎風而立。他一手按住被狂風掀起的扇貝帽，身體前傾，像正努力穿越某場漫長風暴，與我此刻的姿態幾乎沒有兩樣。只是他腳趾貼著幾條OK繃，我不禁莞爾，寒意也忽然散去。
隨海拔下降，步道滑入鬱綠山谷。空氣轉暖，混著泥土與松針的氣味。牛群在草坡間緩緩移動。
行經聖佩德羅教堂，我停下腳步。這座以頁岩堆砌而成的羅馬式隱修院，肅穆得近乎凝固。教堂裡，有人正在祈禱。
沿途競相怒放的金雀花、虞美人、藍鈴花、歐石楠與紅蘭，陪我穿過田野，一路走進石屋聚落特里亞卡斯特拉。
翌日，我選擇「聖吉爾」古道。細雨穿過橡樹與栗樹林的枝葉，被篩成細碎露珠，輕輕落在肩頭。不久，來到費雷羅斯，一座扇貝造型的噴泉帶著魔力般絆住了我的腳步，我掬起清涼泉水喝了一口，又繼續上路。
朝聖者的身分與考驗
接近薩里亞時，遇見一間「捐贈式庇護所」。志工泰瑞莎端來自製的沙丁魚沙拉，順手遞給我一張寫著緊急求助電話的紙條——我忍不住心想：難道我看起來，像隨時會擱淺的人嗎？
這裡沒有標價。有人做飯，有人洗碗，有人整理床鋪，讓走到這裡的人，都能暫時被接住。畢竟，並非每位旅人都有足夠盤纏。前一天，我甚至在荒野裡遇見一位乞討的朝聖者，只好分給他一半行動糧。
庭院裡，一座名為「扇貝花園」的角落，正進行著「扇貝計畫」：邀請朝聖者解下行囊上的扇貝掛在樹上，像是把一路背負的某些心事，暫時留在這裡。風輕輕吹動時，那些扇貝彼此碰撞，發出細微聲響。
臨別時，泰瑞莎說：「我們沒有很多，但我們分享我們擁有的。」我沒有回應，只是安靜地往捐款箱裡放進十歐元，然後趕往今晚宿處。
推開馬格達萊納修道院庇護所那扇厚重木門，我住進了男女混合宿舍。
在神聖的石牆下，來自世界各地的旅人暫時卸下身分，褪去了社會標籤，不再有職位、財富或性別的藩籬，只是以「朝聖者」的身分共處。
然而，現實總是帶著幾分試煉的況味。當數十張上下舖床位擠在同一空間裡，半夜此起彼落的鼾聲，混著鞋襪和汗水氣味，無疑是朝聖之路上的極大考驗，每次驚醒都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最後一百公里
當我跨越那座中世紀的阿斯佩拉橋、告別薩里亞後，人忽然多了起來。這「最後一百公里」的起點，果然是許多人的選擇。原本近乎凝固的空寂，一下被各種語言與腳步聲填滿。
穿過人群，加利西亞的田野一層層展開。馬鈴薯與玉米在丘陵之間交錯，農人躬耕其間，新翻泥土的氣味撲鼻。幾頭卡切納牛頂著里拉琴狀的長角，在濕潤的風中安靜反芻。斑駁的石造穀倉，牆面覆滿青苔與歲月留下的水痕。
接近米紐河前，步道忽然下陷成一道壕溝般的「沒徑」。那是千年腳步與暴雨沖刷共同留下的痕跡。兩側頁岩層層堆疊，樹根沿著岩壁蜿蜒而下。
踏出沒徑，一座巨橋橫跨河面。
過橋之後，迎來近乎垂直的百級石階，通往新生的波爾托馬林——舊城早已沉睡於水下，而夕照正緩緩落入河面。
那一晚，我暫時放下朝聖者的節制，大啖焦香四溢的卡切納牛排，讓草原氣息隨油脂在口中緩緩散開；最後，再以一片印著聖雅各十字劍的杏仁蛋糕，作為這一天的句點。
翌日晨霧如紗，我再度啟程，朝帕拉斯德雷前進。
未幾，便迎來一段漫長上坡。烈日逐漸升高，汗水沿著脊背滑落，浸透衣衫與背包，腳步也開始變得沉重。
不知走了多久，來到隱密的小村文塔斯納龍，那座古樸的抹大拉馬利亞禮拜堂安靜佇立路旁。一位盲眼神職人員坐在裡頭，替朝聖者緩緩蓋上印戳。
續行，步入另一座靜謐的小村拉梅羅斯。
路旁立著一根飽經風霜的石雕十字架，基座散落著朝聖者留下的石子、絲帶與各式紀念物，讓我想起西藏瑪尼堆——同樣都是為了承載某種交付。
人們總習慣在漫長旅途中，留下一些什麼。或許是祈願，或許是歉疚，又或者，只是某些再也無法獨自背負的東西，完成一種精神上的「卸載」。
但很快我發現，有些東西，並不會真正消失。
痛仍在，只是不再佔據全部。
那一刻我才明白——行走，並不是為了放下，或遺忘，而是學會帶著那些無法放下的事物，繼續往前。
次日，我朝里巴迪索前進。
這段二十六公里的路，始於橡樹、栗樹與尤加利交織而成的綠色隧道。陽光被篩成細碎光點，落在行走的人身上。
沿途經過幾座沉睡的石造村落與小教堂。當腳步踏上那座圓弧隆起、形似騾背的中世紀福雷洛斯拱橋，橋下水聲潺潺，千百年前的朝聖者，彷彿也曾如此走過。
不久抵達熱鬧的梅利德，空氣裡瀰漫著烤章魚的香氣。我終究還是停下腳步，吃了一盤加利西亞章魚。
餐後，再度走入田園風景之中。高腳穀倉靜靜立在田野間，牛羊在圍籬後低頭吃草，不遠處，一卷卷圓形草捆散落田間。
這幾日反覆相遇的朝聖者，有時在前，有時在後。目光交會時，一聲「歐拉」（你好），或一句「布恩卡米諾」（一路平安），彼此笑著點頭，然後繼續往前。
最終，帶著一身風塵抵達河畔小鎮里巴迪索。我坐在河邊，脫下鞋襪，將紅腫的雙足浸入清涼的水中。當水流滑過腳趾，我彷彿與千百年來那些同樣疲憊的人，在此刻短暫重逢。
行走本身即是意義
翌日，我朝拉法科拉前進。
要走三十二公里。這是抵達聖地牙哥前最嚴峻的一段。所幸多半行於林間，尤加利與橡樹遮蔭，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清冷而提神的葉香，讓疲憊的身體得以稍稍喘息。
就在這段翠綠長廊中，我遇見了兩位拄著拐杖的德國老婦人。
簡單交談後，才知道她們每日只走一小段平緩的路。對她們而言，行走本身即是意義，朝聖不是為了盡快抵達終點，而是享受彼此的陪伴，也享受仍能走在這條路上的時光。當我回望她們在斑駁光影中並肩的身影，不禁心生嚮往：但願有一天，當我也拄著登山杖、走得不再那麼快時，身旁仍有人同行。
那一刻我有些明白，朝聖真正要走的，或許從來不是距離。
行經阿爾蘇阿這座「北境之路」與「法蘭西之路」交會的喧鬧小鎮，我大概還沉浸在早餐那份乳香濃郁的阿爾蘇阿-烏略亞乳酪，一不小心便迷了路，怎麼也找不到扇貝標誌。
我大概露出迷途羔羊般的神情，引起露天咖啡座一位老者的注意。他不顧語言隔閡，劈頭就是一連串節奏飛快的西班牙語，可能覺得詞彙尚不足以承載其熱情，索性揮動雙臂，隔空抓藥般比劃著，彷彿那手勢愈是劇烈，我就愈能明白他說什麼。最後，他索性拉起我的手，將我送回那條標示扇貝圖案的路。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旅人的道路上，總有天使出現。
途中，我遇到形形色色的人。
有人為了悼念逝去的人，有人為了減肥、戒菸，也有人只是想離開原本的生活一陣子。他們都渴望改變現狀。
當然，也有人為了信仰。
而我，其實也說不清自己究竟屬於哪一種。
有趣的是，我常問沿途店家是否走過這條路，多數人答案都是否定的。一位老闆笑說：「我要顧店，哪有時間朝聖？」
這句話讓我想起那些守著生活的人——他們離不開，也走不遠，日復一日。某種程度上，他們也是現代的薛西弗斯，推著各自的巨石，在生活的坡道上緩慢前行。
或許有些人，就像電影《我出去一下》的主角一樣，並不是為了尋找答案，只是想暫時離開原本的生活，換一種節奏呼吸。
人若長久停留在同一種節奏裡，有時會慢慢失去感覺。而旅行，或許正是一種重新醒來的方式。它未必改變人生，卻可能讓人在回去之後，多看見一些原本忽略的事物。
至少，人在回去之前，重新調整了一下呼吸。
你無法挑選生活，你只能去經歷
步履漸近阿美奈爾，坡度忽然抬升。前方出現一幕奇異景象：朝聖之路緊貼著聖地牙哥機場的鐵絲圍欄。飛機在頭頂起降，而腳下卻是千年路徑。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自中世紀以來，人類抵達聖地牙哥的方式早已徹底改變。有人花上數十天徒步而來，也有人只需一張機票。
空氣中的質地悄然改變，那是泥土的芬芳、松林的清冷，與市鎮裡出爐麵包的烘焙餘香交織而成的繁複氣味。就在視線的極盡處，大教堂那兩座標誌性的尖塔若隱若現，像某種長久追尋後，終於出現的座標。
隨著距離接近，沿途的風景被咖啡座、紀念品店與觀光人潮取代。各國語言在空氣中彼此交錯，原本安靜而穩定的步行節奏，也開始變得凌亂——這條神聖的古道，在此刻顯露出它被現代商業收編後的世俗面貌。
不久，抵達拉法科拉。
在古老朝聖者的地圖裡，這裡是踏入聖地牙哥前最後的「洗滌之地」。淺淺的溪水流過石床，在微光中映出一層靜謐的灰藍。
過去的朝聖者，會在這裡洗手、洗臉，整理儀容後，再前往終點。
我掬水洗臉。水有些冷。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電影《朝聖之路》（The Way）裡的一句話：
You don’t choose a life. You live one.
你無法挑選生活，你只能去經歷它。
水從臉頰滑落。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事情，並不會因為行走而改變。但至少，我終於親身走過了它。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終點的復活
翌日清晨，我踏上這場長征的最後一段路。路似乎柔軟了些，不像前幾日那樣帶著稜角。穿過尤加利與松林，一個多小時後，登上「歡喜山」。
遠方，大教堂的雙塔若隱若現。那一刻，終於不再只是地圖上的名字，而是真實地出現在視線之中。
山頂的聖馬科斯禮拜堂，人們排隊，在朝聖護照上蓋下最後一枚印章。那些深淺不一的墨痕，像是行走留下的軌跡。多年後回望，或許會連成一條向內延伸的線。
我為自己沖了一杯咖啡，試著讓心情安靜下來。此時的我，早已累到無法思考。事實上，在最後這幾天的步履中，我已不再苦苦追索「為何而走」，身體已替我回答了一切。
我不再急著理解什麼。只想把今天，好好走完。
2026專利防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