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完整呈現愛努世界觀的口傳經典
神話、傳說與生活故事,
交織出愛努人與神、人與自然共存的文化世界。
從流傳於爐火旁的故事開始,
認識北海道原住民族深厚而獨特的精神文化。
愛努文化傳承者──萱野茂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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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爐邊流傳的不只是故事,
更是祖先留給後人的智慧、信仰與記憶。
一本認識愛努文化不可錯過的重要經典。
北海道,除了為人熟知的自然風景之外,還孕育了一個擁有悠久歷史與深厚文化的民族──愛努人。對愛努人而言,神並非遙不可及的存在,而是居住在火焰、河流、森林、熊與樹木之中,與人類共同生活於同一片土地。人們敬畏自然,也相信自然會回應人們的敬意。因此,流傳於爐火旁的一篇篇故事,不只是娛樂,更承載著信仰、倫理、歷史記憶與生活智慧。
本書收錄數十篇愛努口傳故事,內容包含眾神與人類、英雄冒險、熊神信仰、妖異傳說,以及代代相傳的人生智慧。它們並非單純的神話幻想,而是愛努人理解自然、傳承知識、教導下一代的重要方式,也是世代共同傳承的文化記憶。書中除了忠實保存故事原貌,更逐篇補充文化背景與民俗解說,讓讀者在閱讀故事的同時,理解愛努民族如何看待自然、生命與萬物,以及故事背後所蘊含的文化意義。
本書是近代保存愛努文化的重要代表作。閱讀這些故事,不僅能欣賞口傳文學的魅力,更能透過愛努人的眼光,重新思考人與自然、與萬物之間的關係。無論將它視為神話故事集、民間文學、民族誌,或是一把開啟愛努文化的鑰匙,都將帶領讀者循著流傳於爐火旁的故事,走進愛努人與神、人與自然共存的文化世界,感受一個民族歷經歲月仍未曾熄滅的文化記憶。
【譯名說明】
本書統一採用「愛努」作為Ainu的中文譯名。
關於Ainu的中文譯法,中文世界目前可見「愛努」、「阿伊努」、「愛奴」等不同譯名,各有其語音、慣例及翻譯考量。本書經審慎研議後,尊重日本國立愛努民族博物館(National Ainu Museum)採用之中文譯名「國立愛努民族博物館」,因此全書統一使用「愛努」一詞,以求譯名一致。
作者簡介:
萱野茂(KAYANO Shigeru)
1926-2006
生於北海道沙流郡平取町二風谷(現在的北海道沙流郡平取町)。
小學畢業後,一邊從事造林、測量、燒炭、木雕等臨時工作,幫助家計。一九五三年因為愛努研究者將他家中的祭祀用具「托基帕斯以」(トゥキパスイ/Tukipasuy,捧酒箸)帶走一事,成為他投入愛努民族資料蒐集、保存、復原與研究的動機。一九七二年,他設立了「二風谷愛努文化資料館」,保存蒐集所得的兩千多件生活用具。
作為愛努語研究的第一人,他以愛努語為母語,從小聽著祖母講述的「昔話」與神謠敘事詩「卡姆伊優卡拉」長大,這些故事取代了搖籃曲。一九六○年開始,為了愛努語的傳承與保存,他以居住於町內的耆老為中心,開始錄音記錄愛努的傳說、卡姆伊優卡拉、搖籃曲等。一九六一年,擔任金田一京助的英雄敘事詩「優卡拉」研究助理。一九七五年以《給烏威佩給雷集大成》獲得菊池寬賞,一九七八年獲得北海道文化獎勵賞。一九八三年,開設二風谷愛努語學校,擔任校長,指導當地的中小學生。一九八九年,獲得第二十三回吉川英治文化賞。
著有《烏威佩給雷集大成》、《我的二風谷》、《火焰之馬》、《愛努之碑》、《一粒鮭魚卵》、《生於二風谷》等。
譯者簡介:
王筱玲
曾任出版社副總編輯、《日日》雜誌中文版主編、《美術手帖》特刊中文版主編。現為自由編輯工作者。譯有《寂寞的大狗》、《小星星通信》(合譯)、《安藤忠雄:我的人生履歷書》(合譯)、《圖說西洋美術史》、《東大爸爸寫給我的日本史》、《NARA NOTE 奈良手記》、《獨斷與偏見》等。
章節試閱
35 帕南培與培南培
我們是被稱為帕南培(下游之人)與培南培(上游之人)的兩個男人,雖然我們分別住在河流的下游與上游,居所各不相同,卻彼此扶助,和睦地生活著。
我們各自捕鹿、獵熊,以獵得的肉為食,過著衣食無缺的生活。某日,住在下游的我帕南培,獨自一人進山獵熊。
走了一會,不知從哪裡突然竄出一頭大熊,朝我追了過來。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連架起弓的時間都沒有,便轉身逃跑。不管我怎麼逃,大熊都沒有放棄追趕,我與大熊之間的距離只是不斷地縮短。
我想這樣下去一定會被咬死的,於是朝海邊逃去,一邊跑一邊脫下身上的衣物,連兜襠布也解開丟掉,赤身裸體地跳進海裡。
我朝著外海游去,那頭大熊也從我身後跳進海裡追了過來。我拚命游著,心想一旦被追上就必死無疑。大熊看著我如此拚命地游,最終放棄了追趕,回到了岸邊。我本來也想回去,但想到只要回到岸邊,大熊一定還在那裡等著;既然無論如何都是死路一條,便繼續朝更遠的外海游去。
這時,我看見前方有一座岩山,便朝那座岩山游去,費盡力氣總算游到了高聳岩山的山腳下。我爬上一小片沙灘,蜷縮起身體試著入睡,卻冷得不得了,根本睡不著,只能一邊發抖一邊環顧四周。
過了一會,從岩山上走下來一名美麗的女子,看起來不知道究竟是神還是人。仔細一看,她身上穿著好幾件黑色衣服。她手裡拿著幾件衣服,來到蜷縮著身體躺著的我旁邊。女孩一邊把衣服丟到我身上,一邊說:
「父親說,要你穿上這些衣服,跟我一起來。」
我趕緊穿上那些衣服,跟在女孩身後走去。女孩快步走上岩山的斜坡,到了岩山頂上,只見那裡建著一棟金造的華麗房子。女孩說:
「來,請跟我一起進去。」
說完便走進了屋裡,我也緊跟在女孩身後走了進去。屋內坐著一對看起來像神的老夫婦,迎接了我,但態度並不怎麼熱情。我恭敬地行完恩卡米(敬拜)後,老人板著一張生氣的臉,對我說:
「你們帕南培與培南培,還有那頭熊,其實是結拜兄弟。這是因為很久很久以前,莫西里卡啦卡姆伊(造國之神)為了打造愛努的國土,從天國降臨到這裡,造出了這個國家。造國之神一邊進行造國的工作,一邊抽菸,而他抽完菸留下的菸蒂,其中白色的部分變成了你們帕南培與培南培這樣的人類,黑色的部分則變成了熊。
「然而,上游之人獵熊、吃熊肉之後,卻把骨頭與頭顱就那樣散落丟棄,沒有把熊當作神來祭祀。熊對此感到憤怒,想要把你們兩人咬死,連骨頭也一起吃掉,所以才先追趕你。
幸好你腳程很快,我看到你沒有被熊追上而跳進海裡,便以我身為黑狐之神的力量,把你召喚到了這裡。仔細看來,我才知道不把熊當作神祭祀的不是你,而是上游之人培南培。
所以,接下來你就回家去,去上游之人那裡,把我這個神告訴你的事全部跟他說,教導他從今以後要把熊當作神來祭祀。否則,你們兩人都會被熊殺掉。」
老人,也就是黑狐之神,就這樣把事情告訴了我。聽完之後,我急忙趕回家,立刻前往上游之人培南培那裡,狠狠責備培南培:
「就是因為你不把熊當作神來祭祀,我才差點被殺掉。從今以後,要把熊當作神來祭祀!」
我一面這樣教訓他,一面也讓他向熊神獻上許多伊納烏(削木製成的幣帛),向熊神道歉。
從那以後,培南培獵到熊時,也開始鄭重地將熊當作神來祭祀;我也比以前更加珍視熊這樣重要的神,兩人又過起了衣食無缺的生活。
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熊與人類,是很久很久以前從造國之神的菸蒂中誕生的結拜兄弟,所以應該和睦相處。帕南培如此說道。
口述者 平取町荷負本村 木村馬都坦
(一九六四年五月二十二日採錄)
解說
關於下游之人與上游之人的傳說故事,本書中收錄了〈帕南培與培南培〉以及下一篇的〈帕南培與小鳥〉這兩篇。
在愛努的烏威佩給雷(昔話)中,像這個故事一樣,以帕南培與培南培、住在下游的人與住在上游的人為主角的故事非常多。
其中,這些故事的主角對愛努的孩子們來說,是非常親近的。
在兩人當中,培南培(上游之人)總是扮演反派角色,模仿帕南培(下游之人)卻總是失敗,不是給下游之人添麻煩,就是自己死掉。
然而,正是因為故事中出現了這樣的善人與惡人,聽故事的孩子便能以此作為判斷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不可以做的依據。所以,當孩子們向呼奇(老婆婆)撒嬌說:「講個昔話給我們聽嘛。」呼奇便會以「帕南培與培南培……(有個下游之人,有個上游之人……)」開始講述,因此,孩子們最先記住的就是這些故事。
這個故事中既講述了人類誕生的故事,也教導人們,人與熊都是從造國之神的菸蒂中誕生的,所以要把熊當作神來祭祀。在昔話中,關於人類誕生的故事,除了這個從菸蒂中誕生的版本之外,我很少聽到其他的說法。
至於上游與下游的觀念,愛努的想法與一般觀念恰好相反,他們似乎認為河流並不是從山上流向下方,而是從海洋往山上流。這是因為他們大概認為平日作為食物的鮭魚(秋味)、鱒魚、赤腹魚、柳葉魚,以及其他魚類,全都是隨著河流從海洋往山裡游上來的吧。
■愛努的生活用具■撒盼佩(頭冠)
在伊幼滿替(送熊祭)等慶祝場合,男性會戴上稱為「撒盼佩」的頭冠。頭冠正面裝有熊頭形狀的飾物,將葡萄藤的樹皮編成八條,並在上面各綁上五支「奇諾伊耶伊納烏」;再以名為「聖塔沙朗佩」7的布料作為裝飾,在單側綁上三、四處,即告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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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帕南培與小鳥
除了我帕南培(下游的人)之外,人類只有一個住在上游的培南培(上游的人)。
因為只有我們帕南培與培南培兩個人類,所以我們和睦相處,捕了很多鹿,也獵了很多熊,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無論捕到鹿還是熊,我們都只吃肉,對於那些動物的頭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就這樣丟掉了。
就在這樣的某一天,我們兩人不知怎麼地都產生了想要到某個地方去的衝動,再也無法忍耐。於是兩人都離開家來到海邊,我(帕南培)輕快地把自己的船推出來,兩人一起上了船。培南培與我都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就上了船,所以彼此面面相覷,但不知怎麼地都拿起了船槳,開始向外海的方向划去。
划了一會,遠遠地看見了一座山,於是朝著那座山奮力地划,漸漸地越來越靠近了。那是一座很高很高的山,雖然山頂被雲覆蓋,甚至看不見,但可以看到山腳下有美麗的沙灘。
我與培南培兩人商量後,把船拖到那片沙灘上。
我們把船拖上沙灘後,一邊說著「今晚就在這裡過夜吧!」一邊望向山的方向,這時有個女子正從岩山的陡峭斜坡走下來。我看著她,心想能在那樣的陡坡上行走也許不是人類,這時,那女子走到了我們身邊。
靠近一看,真是個美麗的女孩,那女孩對我們說:
「兩名年輕人,跟我一起來吧。」
然而,我們兩人猶豫了。因為我們認為那樣陡峭的山,人類的雙腳是絕對不可能爬得上去。但是那女孩極力邀請我們,我們就跟著一起走了,到了陡峭的上坡路段後,我們像是吊掛在女孩的雙手上一般走著。結果,我們毫不費力地就爬了上去,轉眼間便到了山頂。
到了山頂一看,山的另一側是平緩的斜坡,那個斜坡是美麗的茅草原。在茅草原的另一端可以看見一棟相當大的房子,而且還是一棟黃金打造的房子。女孩朝著那棟房子的方向走去,我們很快就到了房子前面。
在房子外面停下來環顧四周,房子的東邊長著兩棵蝦夷松,那些蝦夷松高得彷彿直達天際。然後,有一隻藍色小鳥輕盈地從那棵蝦夷松上飛舞而下,來到樹的中間位置,又再次飛舞而上,反覆進行著這樣的動作。
從另一棵蝦夷松上,有一隻白色小鳥也反覆飛舞而下、飛舞而上。看到這幅景象的我們,完全被這宛如神之國的景象所迷住,懷著由衷愉快的心情站在那裡。
這時,從房子裡傳來老人的聲音,他呼喚我們:
「我是有事拜託才請你們來的,快進到房子裡來吧。」
我們兩人很是拘謹,連開入口的門都要彎下腰,幾乎低到手碰著地面一般,小心翼翼地用手開門。
我們像爬行一般越過門檻,進入房子一看,有一對年事已高的夫婦坐著,剛才的女孩看起來像是這戶人家的獨生女。老人對坐在爐邊的我們說了以下這番話:
「今天把你們兩人找到這裡來,是因為你們不管捕鹿還是獵熊,都不把那些頭當作神來祭祀,反而把它們丟掉了。鹿與熊在獵物中是格外重要的神,你們如此輕率地對待是不可饒恕的。我原本想要懲罰你們,所以把你們叫來,你們打算怎麼辦?」
他非常嚴厲地責備我們。
慌張的我們哭著請求:
「我們帕南培與培南培,除了我們兩人之外從未見過其他人類,所以一直到現在,都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把鹿與熊送回神之國。從今以後,我們會把鹿與熊當作神鄭重對待,將它們的頭送往神之國,請饒恕我們。」
於是老人說:
「這是真的嗎?」
他反覆確認了好幾次,我們也鄭重承諾一定會把熊與鹿當作神來祭祀。於是,身為神的老人說:
「從今以後一定要把熊與鹿當作神來祭祀。」
就原諒了我們。然後他說:
「作為你們來到這裡的證明,把外面蝦夷松上的小鳥各帶一隻回去吧。這樣一來,之後會發生什麼事,你們自然就會明白了。」
我(帕南培)與培南培走到外面,遵照神明老人的吩咐,培南培拿了藍色小鳥,我帕南培拿了白色小鳥,各自將一隻放進懷裡。
前來迎接我們的女孩再次為我們送行,我們抓著女孩的雙手,走下那座一般人根本無法行走的岩山絕壁,回到了我們船隻所在的沙灘。女孩回到山上的家,我們則乘船回到了家裡。
一夜過後,昨天帶回來的那些小鳥,竟然變成了美麗得不得了的女孩。培南培與我驚訝地面面相覷,然後由衷地感到歡喜。
過了幾天,我和培南培都與原本是小鳥的女孩結婚了。我們像以前一樣去狩獵,捕鹿獵熊,吃牠們的肉,並按照神所教的做法,將獵物的頭送回神之國。自從這麼做之後,我們都能夠獵到特別多的鹿與熊,完全不會為食物而困擾。
我的妻子也生了很多孩子,培南培那邊也有孩子出生,現在都過著被許多孩子圍繞的生活。
所以,一開始只有帕南培與培南培兩個男人,但是去了神之國,原本以為帶回來的是小鳥,結果小鳥變成了女孩,我們人類因此增加了。這是一名叫作帕南培的男子所說的故事。
口述者 平取町二風谷 貝澤知己氏
(一九六四年五月二十二日採錄)
解說
帕南培與培南培,下游的人與上游的人,〈帕南培與培南培〉(四六二頁)的故事,是一則人類誕生的故事。這個故事中只有兩個男人,沒有女人。於是神明喚了兩人,各給了他們一隻小鳥,讓小鳥變成女人,為他們生下孩子。
草率對待鹿與熊而受到神責備的部分,聽起來與〈帕南培和培南培〉很相似;但神正是透過這樣的故事,一次又一次以烏威佩給雷(昔話)的形式,教導人們要祭祀鹿與熊,對獵物表示感謝。
為我們講述這個故事的貝澤知己氏呼奇(老婆婆),出生於荷負,居住在二風谷,育有許多孩子,也被許多孫子圍繞,是一位幸福的呼奇。她有一副優美的嗓音,在愛努式的遊戲中,也很會唱「雅伊薩滿」這種歌,是一位博學多聞的人。
另外,這位呼奇是會出現「依姆」行為的人。「依姆」是在以前的愛努女性中,有些人經常會出現的一種行為模式。比如叫她跑,她卻不跑,也就是對方下達指令後,她會迅速做出與指令相反的動作,是一種外向型的歇斯底里反應。
截至一九八七年,二風谷仍有幾個會出現「依姆」行為的人,但這些愛努的風俗習慣恐怕也不久也會被遺忘了。
■愛努的生活用具■尼斯(臼)、依由塔尼(杵)
從前,據說男人要親手製作臼、杵與簸箕,才能娶妻。臼分為大型(用於脫穀)與小型(用於精白)兩種,所用材料為「蘭扣」(桂樹)或「柸漏」(橡樹);杵則使用「托沛尼」(槭樹)或「沛扣」來製作。
35 帕南培與培南培
我們是被稱為帕南培(下游之人)與培南培(上游之人)的兩個男人,雖然我們分別住在河流的下游與上游,居所各不相同,卻彼此扶助,和睦地生活著。
我們各自捕鹿、獵熊,以獵得的肉為食,過著衣食無缺的生活。某日,住在下游的我帕南培,獨自一人進山獵熊。
走了一會,不知從哪裡突然竄出一頭大熊,朝我追了過來。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連架起弓的時間都沒有,便轉身逃跑。不管我怎麼逃,大熊都沒有放棄追趕,我與大熊之間的距離只是不斷地縮短。
我想這樣下去一定會被咬死的,於是朝海邊逃去,一邊跑一邊脫下身上的衣物...
推薦序
1.
在故事裡,聽見一個民族與土地的關係
──伊誕.巴瓦瓦隆(Etan Pavavalung)
身為排灣族的一分子,也是長期從事藝術創作與原住民族文化工作的創作者,我一直很在意一個議題:一個民族是如何記住自己的。對於我們而言,文化並不只存在於博物館裡的器物、祭典中的儀式,或是被保存下來的文字。很多時候,文化就藏在人們每天說的話、唱的歌、講述的故事裡,也藏在我們如何稱呼一棵樹、一條溪流、一座山,以及如何理解人與土地、祖先與後代之間的關係。因此,閱讀這本愛努故事集,對我而言,它並不僅是一本收集神話與民間故事的書。
愛努人長久生活在北海道及其周邊土地上,發展出獨特的文化與世界觀。故事中的神並不是遙遠而抽象的存在,而是存在於河流、森林、火、動物與植物之中的力量;人與自然也並非截然分開的兩個世界,而是在同一片土地上彼此依存、彼此回應。這樣的世界觀,對我而言並不陌生。我也因此在這些故事裡,看見了一些不同民族之間可以彼此理解的地方。不同的土地、不同的語言、不同的歷史,會發展出各自獨特的文化,但當我們真正回到自己的土地與生活,就會發現,許多原住民族都曾經透過故事,把重要的事情一代一代傳下來:怎麼面對自然,怎麼與其他生命相處,什麼事情應當敬畏,什麼行為會帶來怎樣的後果,祖先從哪裡來,又該把什麼留給下一代。這些事不一定需要寫成一套完整的教科書,那可能就在一個又一個故事裡,被孩子從老人家的口中慢慢聽見。
出身於藝匠家族,也長期投入原住民族文化與語言相關工作,讓我更加明白,文化的傳承從來不只是保存幾件物品或記錄幾個詞彙。技藝、語言與故事背後,都承載著一個民族理解世界的方法。當一種語言逐漸消失,失去的並不只是幾個詞彙,而可能是某一整套與土地相處、理解生命的方式。所以我特別珍惜這些被記錄下來的愛努口傳故事。「口傳」二字看似簡單,背後其實是一種很深的文化力量:故事必須有人說,也必須有人聽;必須有人願意記住,也必須有人願意在下一個世代再次說起。每一次講述都是一次文化的延續。當故事被保存下來,我們保存的也不只是情節,而是一個民族觀看世界的方式。
過去幾次參與和愛努文化相關的交流與活動,也讓我有機會接觸愛努藝術家與文化工作者。透過這些交流,我更加感受到愛努文化並非僅只是存在於歷史之中的「傳統文化」,而是仍在持續發展、持續被創作者與文化工作者重新詮釋的生命。藝術、語言、故事、土地與人的記憶,依然可以在今天彼此連結。因此,讀這些故事的時候,我也會想到自己的文化:當一個民族的生活方式改變,當語言逐漸式微,當年輕一代與土地的距離越來越遠,那些曾經自然存在於日常生活中的知識,要如何繼續留下來?又要如何讓下一代不只是「知道」自己的文化,而是真正理解它為什麼重要?我想,故事也許就是其中一種答案。
這本書裡有神與人,有動物、森林與河流,有冒險、奇異的遭遇,也有看似平凡的人生故事。讀者可以把它們當成神話、傳說或民間故事來閱讀;但如果願意再多走一步,就會發現,故事真正留下來的,是愛努人對生命與世界的理解。對非愛努的讀者而言,這些故事提供了一個認識愛努文化的入口;而對其他原住民族的讀者而言,我想,也可能在其中看見某些熟悉的事──我們如何透過故事記住祖先,如何從土地學習,如何把不能忘記的事交給下一代。文化之間的交流,並不是把彼此變得一樣,而是在看見差異的同時,也發現彼此可以理解的地方。
我很高興這些流傳於爐火旁的故事,今天能夠來到台灣讀者面前,希望讀者不要只是把它們當作來自遙遠北海道的神奇故事,而是試著在故事之外,聽見一個民族與土地相處的聲音,理解一個民族如何透過語言與口傳,把自己的記憶留給後代。
當我們讀完一本故事,也許真正需要問自己的是:我們又留下了什麼?又有什麼是我們希望下一代不要忘記的?
(本文作者為原住民藝術家、高雄師範大學助理教授)
2.
充滿愛努人世界觀的戲劇性故事
──中川裕
近年來,在電視、雜誌、網路等媒體開始頻繁地討論關於愛努民族的話題。因此,與愛努相關的刊物也大量增加。光是在二○一八至二○一九年間出版的愛努文化、歷史相關的入門、概論書籍,就有十餘本。
對於這種過去不曾出現的情況,或許可說是過去不太特別意識到愛努這個民族的人,開始關切起他們,而出版界敏銳地察覺到這個變化的結果。
帶動這股風潮的契機之一,應該就是野田智創作的漫畫《黃金神威》。這部作品自二○一四年起於集英社《週刊YOUNG JUMP》開始連載,並於二○一八年改編為動畫,成為該雜誌的招牌漫畫之一。
這部漫畫以二十世紀初的北海道與庫頁島為舞台,以爭奪祕藏金塊為主軸,描寫一段驚險刺激的冒險故事。雖然描繪愛努人並非作品的核心內容,但以女主角阿席莉帕為首,有許多充滿魅力的愛努人角色活躍於故事中,同時,作者透過細膩的畫風,生動地描繪了愛努人的傳統世界觀與生活方式。因為這部漫畫的影響,即使作品中並未直接登場的北海道平取町二風谷、白老町,這些擁有愛努文化相關設施的地方,似乎也因為漫畫迷的「聖地巡禮」而增加了許多到訪的人。
另外,二○二○年四月,在北海道白老町的民族共生象徵空間(暱稱「烏波波伊」)以及其中的核心設施——國立愛努民族博物館的設立,也成為愛努人受到關注的一大原動力吧!
現在,由獨立行政法人國立文化財機構設立的國立博物館,僅有東京(上野)、京都、奈良、九州四座,而在日本北方成立的第五座國立博物館,沒有使用地區名稱,冠上的是「愛努民族」之名,這在日本的文化行政史,甚至是愛努的民族史上,都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反映這種時代潮流,出現令人欣喜的現象是,原本長期絕版或缺貨的愛努相關經典作品,正透過再版或者換出版社重新出版的方式,再次出現在許多讀者面前。本書就是其中之一。
●因戲劇性的發展而心動雀躍
本書是作者萱野茂根據錄音、採集,將北海道沙流地方口傳文藝「烏埃佩給」翻譯成日文介紹給大家。愛努口傳文藝(本書的寫法是「烏威佩給雷」),過去多翻譯為「昔話」(傳說),本書雖然也採用這個翻譯,但在日文中,「昔話」這個詞常被用在與奇幻故事(おとぎ話)或童話一樣的意思上,通常會認為是用來娛樂兒童所講述且與現實脫節的故事。
但是,所謂愛努口傳文藝,絕非只是為了兒童而講述的故事。人們相信那些內容是過去在現實中生活過的人,以口傳的方式敘述實際體驗過的事,作為他們的「歷史」紀錄而流傳下來。
以現代人的眼光讀來,這些故事或許會讓人覺得彷彿出自充滿奇幻色彩的幻想世界。然而,對於過去的愛努人而言,圍繞在人類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具有與人類相同的意識作用,他們稱之為「卡姆伊」,並且認為人類與卡姆伊共存,才是讓世間得以豐饒安居之道。因此,無論是獲得卡姆伊的恩惠,或與懷有惡意的卡姆伊對決的故事,對他們來說都絕非脫離現實。
過去,愛努人每天都會從不同的人口中聽聞「烏埃佩給」,並從中學習生活的智慧、為人處世之道,以及面對人生應有的心態。例如,遭逢意想不到的變故時該如何因應,或是在日常生活中有哪些事情不可為。
除此之外,他們也隨著故事主人公歷經苦難與試煉,在峰迴路轉的情節中,最終克服困難,迎向幸福的結局。內心隨之激盪雀躍,從而豐富了漫長冬夜的時光。
自金田一京助以「世界五大敘事詩之一」(不過這種看法現在已經被否定了)來介紹愛努傳統英雄敘事詩「優卡拉」以來,以及知里幸惠在《愛努神謠集》(一九二三)中介紹優美的神謠「卡姆伊優卡拉」之後,只要提到愛努文學,經常都會提及這兩種類型。
相較於此,在談到愛努文學時,口傳文藝「烏埃佩給」反而沒有那麼被經常提出來討論。原因之一是「烏埃佩給」不像是來自英雄敘事詩「優卡拉」的〈虎杖丸之曲〉或神謠「卡姆伊優卡拉」的〈銀的雨下呀下在周圍〉那樣,擁有大家都聽過的代表作吧!
另外,在知里真志保聞名於世的《愛努民間奇譚集》(一九三七)中收錄的〈帕南培與培南培〉傳說,正好被視為是口傳文藝「烏埃佩給」的代名詞一般,也是主要的原因之一。
〈帕南培與培南培〉與口傳文藝「烏埃佩給」的風格相當不同,以我的經驗來說,愛努的耆老大多將其視為是「哄騙小孩的故事」。在談論愛努文學時,首先總是以英雄敘事詩「優卡拉」與神謠「卡姆伊優卡拉」為主,我認為這或許是因為在普遍印象中,「烏埃佩給」被認為等同於〈帕南培與培南培〉,也就是以兒童為對象、文學價值較低的故事。
我在二十多歲時開始在北海道各地遊走,從事愛努語錄音的工作。剛開始我只是單純錄音,完全不知道當下受訪者到底說了些什麼;回到家之後,我才一句一句地仔細聽,然後,再前往北海道針對不明白的地方提出疑問。如此反覆之下,才終於明白一篇故事的始末。不過持續一段時間之後,我漸漸能夠在聆聽之時,當場理解聽到的內容。
在那個階段,讓我覺得最有趣的是口傳文藝「烏埃佩給」。比起英雄敘事詩「優卡拉」或神謠「卡姆伊優卡拉」,「烏埃佩給」在故事中更直接地反映出過去的生活,以及講述者本身的世界觀。聽著「烏埃佩給」,我發現自己總是在不知不覺地進入到了那個世界。
當老婆婆們發現聽者能夠理解愛努語,他們就會想要講出更有「聆聽價值」的故事,所以他們會挑選更具戲劇性、登場人物的情感更能打動人心的故事來講述。在這樣的故事裡,有不少描繪了複雜的人間百態,與其說是「民間傳說」,倒不如說更接近單口相聲「落語」那種關於人情世故的故事。相較於英雄敘事詩「優卡拉」與神謠「卡姆伊優卡拉」,口傳文藝「烏埃佩給」是更直接地描寫了有血有肉的人物。
●愛努文學的隱世名作
本書作者萱野茂(一九二六~二○○六)是出身於北海道平取町二風谷的愛努人,在多數地方的愛努文化漸漸於日常生活中消失之際,他在使用愛努語的族人圍繞下成長,作為愛努語、愛努文化的傳承者,為愛努文化的保存與發展做出了非常大的貢獻。一九九四年,他以成為第一位愛努民族出身的國會議員而聞名。
他的著作以數量來看為數不少,而且以領域來說,含括愛努語的辭典、民間生活用具、傳統文化、現代史、政治問題等,觸及非常多的領域。其中萱野茂著力最多的,就是愛努族的口誦傳承錄音,以及愛努語的文字化。
僅舉幾部主要的作品,例如:《烏埃佩給集大成》(一九七四年,阿爾多歐/アルドオ、《狐狸的談判》(一九七四年,小峰書店)、《火焰之馬》(一九七七年,鈴澤書店)、《一粒鮭魚子》(一九七九年,平凡社)、《卡姆伊優卡拉與傳說》(一九八八年,小學館,本書的原典)、《萱野茂的愛努神話集成》(一九八八年,勝利娛樂/Victor Entertainment)等,這些作品都是萱野茂親自走訪愛努耆老,並根據直接錄音的資料整理而成。
其中一九七四年出版的《烏埃佩給集大成》,以原文對照並附上錄音帶的方式收錄了十一篇沙流地方的烏埃佩給,在當時是極具創新的出版品,對於讓社會注意到口傳文藝「烏埃佩給」這種類別的存在,擔負了極重要的角色。此外,本書的原典《卡姆伊優卡拉與傳說》則以壓倒性的分量向大眾介紹了烏埃佩給,可說是愛努文學的一座金字塔。
雖然萱野茂本身並未受過正統研究訓練,但他與金田一京助、山田秀三、萩中美枝等愛努語、愛努文化研究者之間有著深交,他們打從一開始就對於萱野茂的知識與能力寄予深厚的信賴。
他不僅是愛努語的母語使用者,基於傳承者的親身體驗,對於愛努文化的深刻理解,原本就是無人可望其項背的。而他的日文寫作能力亦極為出色,他的文筆不僅易讀,且具有豐富情感,獲得相當高的評價。相信讀過本書的讀者都能親身體會這一點。
本書最大的特色如同在閱讀萱野茂自己所寫的序文〈愛努人與眾神的世界〉時寫到的,並非以兒童為對象,而是以向一般大眾傳達愛努文化本身為宗旨。
本書的文本由最能理解講述者腦海中世界的萱野茂親自整理譯寫,在力求忠實原始錄音內容的同時,也以淺顯流暢、親切自然的文體呈現。同時每篇故事末尾加上了萱野茂自己的解說,透過說明與每個故事相關的生活用具和習慣等,讓本書也成為一本認識昔日愛努文化的最佳教材。
能夠以如此形式輕鬆閱讀這麼多的故事實在令人欣喜。希望讀者能透過這部作品,細細品味烏埃佩給的世界。同時,亦衷心期盼此次未能收錄的後半部分,也能夠出版續集。
(本文作者為千葉大學文學系教授,《黃金神威》愛努語監修者)
1.
在故事裡,聽見一個民族與土地的關係
──伊誕.巴瓦瓦隆(Etan Pavavalung)
身為排灣族的一分子,也是長期從事藝術創作與原住民族文化工作的創作者,我一直很在意一個議題:一個民族是如何記住自己的。對於我們而言,文化並不只存在於博物館裡的器物、祭典中的儀式,或是被保存下來的文字。很多時候,文化就藏在人們每天說的話、唱的歌、講述的故事裡,也藏在我們如何稱呼一棵樹、一條溪流、一座山,以及如何理解人與土地、祖先與後代之間的關係。因此,閱讀這本愛努故事集,對我而言,它並不僅是一本收集神話與民間故事的書。
愛努...
作者序
在火爐邊聽烏威佩給雷(昔話)
人類究竟是從幾歲左右開始懂事的呢?除了印象深刻的快樂回憶,或者相反的痛苦經驗,否則童年時期的記憶,其實比想像中的還要模糊。
因為我對於一九三三年(昭和八年)左右在二風谷舉行的「伊歐滿替」(送熊祭)記得相當清楚,因此在很多文章中都寫作「大約在昭和八年」,但是當我看了貝澤正給我的舊紀錄,才發現上面記載的「伊幼滿替」是在一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昭和五年)。這麼一來,我的記憶與紀錄就出現了三年的誤差。
看過舊紀錄之後,我最早的記憶就變成了一九三○年十二月。因此,本書所收錄、由我親耳聽聞並記錄下來的「烏威佩給雷」(昔話),便從昭和五年開始算起。
昭和五年到十年左右,我家是一個以八十五歲的祖母「鐵喀帖」為中心,包括父母、兄姊、年幼的弟弟等,將近十人的大家族。至於家中的情況,除了白天父母外出工作以外,到了晚上,一家人便擠在不算大的地爐周圍坐著。燈光只有一盞燈芯九公釐的煤油燈,掛著一個一側已被燻黑的燈罩,低低地垂在上方。但這盞燈並不是每天都會點亮,有時候沒錢買煤油,或是小孩撞倒煤油燈打破燈罩,那個晚上就會在昏暗中度過。然而,說是昏暗,也並不是完全漆黑,因為還有地爐裡燃燒著的火焰,至少還可以看見彼此的臉。在那樣一種如文字所形容的昏暗生活裡,我覺得唯一的慰藉就是祖母講給我們聽的傳說故事了。
祖母面前會有一根稱為「卡尼」的捲線用木棒,立在火爐內側邊緣的灰燼中,祖母坐在那裡的時候,總是用指尖上下擺動它捻著線。她一邊捻線,一邊嘴巴也沒有停過,不斷講述著傳說故事,彷彿藉由說故事這件事,證明自己仍與家人共同生活,也像是在宣示自己的存在。事實上,小時候我總覺得祖母是否坐在那裡,會讓整個火爐邊的氣氛大不相同。
與擅長講述傳說的「呼奇」(祖母)一起生活,就像是年復一年都擁有一位第一流的家庭教師。她總是在需要的時候,教導男孩子應該知道的事,以及女孩子應該學會的事。因為她樂於講故事,也會配合孩子的年紀,用我們可以理解的方式來講,因此,不管我們聽了多少次都不會膩,也從不覺得厭倦。
總之,祖母根本沒想過什麼「教學技巧」或是讓我們記住的祕訣,只是單純地執著於一遍又一遍地講述,讓我在聽了幾次、幾十次之後,不知不覺地記住了那些話,連故事的概要也深植於腦中了。她最常講故事的時間,是晚飯後到全家人就寢前的這段時光。
從那時候起,五十多年的歲月流逝,那些原本可以成為生活教材的愛努民族傳說故事,現在能講述的人變得很少,聽得懂並能夠理解的愛努人也不多了。所謂的民族固有文化,不僅是在衣物、食物或住居方面,語言也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愈來愈深刻地體會到愛努語的重要性。
本書收錄的屬於散文範疇的傳說「烏帕西庫瑪」(口傳故事)、韻文範疇的「卡姆伊優卡拉」(神謠)、「美諾可優卡拉」(女性唱誦的敘事詩)、「伊幼諾卡」(搖籃曲),都是我自一九六○年以後,直接向愛努的埃卡西(老爺爺)與呼奇採訪、錄音,再翻譯成日文的作品。
以下為了幫助各位理解本書所收錄的作品,想先概略談談愛努人與眾神的世界,以及口傳文藝的各個範疇。
愛努人與神是對等的
在愛努人的傳說故事與卡姆伊優卡拉中,出現了各式各樣的神。這些神從神的國度降臨到愛努莫西里(愛努是指人,莫是靜靜的意思,西里是指大地),在這片土地上進行各種活動。也有神愛上披麗卡美諾可(美麗女孩)。
愛努民族是怎麼看待神的呢?又是如何與神相處的呢?如果能夠理解這個部分,我想大家應該更能體會傳說故事與神謠「卡姆伊優卡拉」的有趣之處。
愛努民族視為神的對象究竟有哪些呢?身為愛努民族的一員,我想試著從內部以及外部的觀點,冷靜地審視神與愛努人之間的關係。如果要先直接說出我的結論,我認為愛努人對神的看法,以及建構神這一存在的內在世界,其實帶有相當程度的「算計」。
在此簡單談一下我拜訪瑞典的狩獵民族薩米族(Sápmi)時的事。薩米族奉為神並加以祭祀的,是當地隨處可見的石頭。薩米族將石頭安置在祭壇上加以祭拜。身為狩獵民族後裔的我,一看到當地的地形,就立刻理解他們之所以選擇這種神體的原因。
在瑞典,薩米族是生活在山岳地帶的遊牧民族。作為神體的石頭,有大大小小各種形狀散布在山地表面,而石頭的顏色幾乎與鹿或馴鹿的毛色一樣。
對馴鹿與鹿來說,體色與石頭顏色相同,是一種保護色;而對薩米族來說,那些石頭則提供了可以藉著石影隱蔽身形、接近獵物的掩護。因此,他們便將幫助自己獲得食物的石頭視為神來祭祀。雖然這只是其中一個例子,但可以得知,人類根據自己所處的不同環境,所選擇信仰、奉為神的對象也會有所不同。
這裡再回到愛努民族的情況,雖然「算計」這個詞或許無法完全適用於所有的情境,但我們再舉一些實例來看看吧。
愛努人眼中地位最高的神雖然是火神,但對火的稱呼也有好幾種,會因為進行祈禱儀者的身分,或者當時的氣氛,而有不同的說法。「阿貝呼奇卡姆伊」(老婦火神)、「伊雷斯卡姆伊」(養育人類的神)、「莫西里扣羅卡姆伊」(擁有國土之神)、「奇蘭凱霹多」(從天而降的神)等。另外,地位在火神之下的神,即使也是以火為名,卻另外稱為「烏薩魯卡姆伊」(下座之神)或「烏瓦利卡姆伊」(司掌生育之神)。
火被視為重要的神,原因在於若沒有火,人就會處於寒冷之中而無法生存,也無法炊煮食物,火就像是掌握了生命的根本。如果不好好對待這個神,祂便可能化為讓身家財產甚至性命都化為灰燼的可怕之神,因此要抱持著敬畏的心來對待。然而,如果發生火災導致有人被燒死,愛努人也會斥責火神:「這是祢身為神卻疏忽的結果吧。」
地位次高的神是水神,水被稱為「哇卡嗚卡姆伊」(水神),或者「魯威桑卡西扣帕塞批特」(鎮座於水流之道的神),以及「努普魯桑托沛艾威雷帕卡姆伊」(擁有靈力的乳汁,使人能夠以此餵養孩子的神)、「邱拉沛瑪卡姆伊卡克瑪」(掌管水流的淑女神)等。
生活中沒有水會很困擾,因此水與火同樣重要,甚至比火更重要。但如果有孩子在河裡溺死,愛努人也會責備河神:「是河神疏忽大意了吧。」不過,因為河川是提供魚類等新鮮食物的重要來源,因此愛努人將這個來源視為神,並小心翼翼地不要讓它受到污染。
地位第三高的神是「希利扣羅卡姆伊」(掌管大地之神)。這位也是樹木之神,但愛努人會根據樹木的種類,將其區分為「本質善良的樹木」與「本質惡劣的樹木」,而這種分類方式乃是依據它們對人們生活的貢獻程度而定。
對於桂樹,愛努人稱為「蘭寇托諾瑪 卡姆伊卡克瑪」(桂樹女神,神之淑女);對於蝦夷松,則稱為「順庫托諾瑪 卡姆伊卡克瑪」(蝦夷松的女神,淑女神)等,賦予這些樹木最崇高的敬稱。然而,若有小孩爬樹卻從樹上墜落,導致受傷或喪命,愛努人便會責備神:「掌管大地的樹木之神,在你的庭院裡發生了這樣的事故,是因為你身為神卻沒有盡到守護孩子們的責任!」
各式各樣的神唯有持續為愛努人帶來恩惠,才能獲得「伊納烏」(以柳樹或山茱萸樹皮削製,做成形似幣帛之物)以及酒的供奉,並維持身為神的威嚴;換句話說,神也必須為愛努人效力。「伊沃爾科洛卡姆伊」(掌管狩獵場之神),亦即森林,是孕育鹿、熊、狐狸與兔子等動物,並在必要時提供牠們作為食物的神,因此山林也可說是食物的儲藏庫。這正是愛努人將自然視為神崇敬,並盡力避免破壞自然的原因。在愛努人與神,也就是與自然之間,即使沒有明文規範,仍建立起彼此互相信賴的關係。
對狩獵民族來說,最有幫助的是「斯魯庫托諾瑪」(烏頭姬),只要在小指指尖大小的箭頭塗上來自烏頭根部的毒液,無論多大的熊,都能一箭射倒。
因此,愛努人對於凡是以各種形式帶來恩惠的事物,都懷著感謝之心,並將其視為神加以祭祀,因此具有這種性質的神還有許多。然而,即使稱之為神,也並非擁有絕對的權力,愛努人與神是對等的,我甚至認為,主導權或許是在愛努人這一方。
不過,這裡所說的是那些因應人們單方面需求而被創造出來,甚至可以被解除職責的神。相對於這些由人創造出來的神,自然神(例如山、河流、森林、樹木等神),雖然愛努人認為彼此是對等的,但內心仍始終抱持著謙卑的態度。我認為,正是這種態度,即使不是成文的規範,也維繫了神與愛努人彼此之間的信賴關係,同時成為愛努精神的核心。
另外,愛努人認為,熊是從神的國度來到愛努人的世界,披著名為毛皮的大包巾,將肉與藥物包裹其中而來的神。在將小熊送回神的國度之前,愛努人會讓小熊禁食數日。他們向熊神說明禁食的原因是:「如果從愛努人的世界回到神的國度後,無法立刻適應神之國的食物,那可就不好了。」然而,讓小熊禁食,其實可以避免熊分泌膽汁,因此也可能是為了取得更大的「藥材」(熊膽)所採取的方法。
而作為家宅守護神,或是為了守護體弱多病之人而創造的神體,是槐樹或紫丁香。不過,這兩種木材在建造房屋時,也可作為掘立柱,是能夠支撐數十年的木材。這些木材即使埋入土中依然能長時間不腐朽,愛努人從中感受到某種靈力,於是將這些樹木視為神體,賦予它們神靈,並向其祈願。
在愛努人的信仰中,他們相信神從神之國來到愛努莫西里(人類的大地),之後又返回神之國。換句話說,神是能夠自由往返於神之國與愛努人世界之間的。在愛努人的傳說中,神不時會降臨人間,甚至會愛上人類,然而,神無法將自己所愛之人的「卡伊世伊托拉諾」(人類的軀體)帶回神之國。因此,故事中便會出現神讓心愛的人以死亡的形式離開人世,將其靈魂帶往神之國,再讓他的身體在神之國復活,最後與神成婚的情節。
如果要說什麼是神與愛努人之間往來的媒介,那就是伊納烏,在故事裡經常會出現伊納烏這個詞。
愛努人削製伊納烏並獻給神的時候,口中誦唸的是:「艾卡西鐵克托 鐵克托卡西 阿奧蘭克,圖魯薩伊納烏 科艾圖連諾……」(在祖父的手上,在手上降下了純潔無垢的伊納烏,再加上……)。這裡的「再加上」後面,指的是酒、稗、粟等祭神之物,依祭祀對象不同,有時也會獻上魚乾。
從愛努人手中獲得伊納烏的神,也就表示祂曾對愛努人有所助益。傳說中也有在神之國裡,得到伊納烏的神再將伊納烏分送給其他神的情節。愛努人認為,得到伊納烏的神,其神力會增強一倍、甚至兩倍,因此也會更加努力庇佑愛努人。
正因為如此,愛努人把對神恩的感謝之情寄託於伊納烏,並將其作為獻禮奉獻給神。因此,愛努人與眾神之間建立了相互信賴的關係,並生活在美麗而豐饒的大自然之中。
烏威佩給雷的世界
在百年,甚至五十年前,愛努人的叩潭(村落)二風谷還沒有電力。因此,傳說對我而言並非只是虛構的故事,而是如同現實一般存在於我的心中。
在我六、七歲的時候,曾到母親的故鄉門別村山門別那邊玩。那時,當我從家裡東邊的窗戶向外望去,心想:「咦?那裡不就是以前世界的樣子,去看看吧!」我記得當時還邀了與我一起去的姊姊,卻被她笑了一頓。
原來,從那扇窗戶望出去,通往山裡的小路兩旁,坐落著幾間茅草屋頂的房子,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每天聽祖母講述的傳說世界,就這樣出現在眼前。
對聽故事的孩子而言,眼前的景象更讓人深信,每天聽到的那些故事並不是虛構的,而是在某個地方,至今依然存在著故事中所描寫、人們生活著的叩潭。愛努的傳說,原本就是如此貼近生活的存在。
因此,說故事的人會巧妙地把世間萬物的是非善惡,以及對孩子們的道德教誨,編織進故事之中。尤其是對一起生活的孫子所講的故事,總會特別強調:「孝順長輩的孩子,不論遭遇什麼事最後都會得到神的幫助,一生衣食無缺,過著幸福的生活。」
相反地,也會透過故事告訴孩子們:「不孝順長輩的人,最後便會如故事中所說,受到神的懲罰,死得十分悲慘。」
而且,這些故事不是講一、兩次,而是同一個故事反覆講上幾十次,甚至無數次,因此孩子們自然而然便養成了敬愛長輩的心。
現在回想起來,愛努的長輩真的很擅長稱讚孩子。無論多麼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做得好,他們都會毫不吝惜地大加讚美。即使只是小事,孩子只要受到稱讚,自然就會感到高興,並把那份喜悅牢牢記在心裡,萌生出「下次還要做得更好」的念頭。
此外,聽完傳說故事之後,祖母還會說:「把這個故事講給隔壁婆婆聽吧。」
像我這種特別容易受鼓舞的孩子,跑去鄰居家講故事之後,鄰家婆婆總會裝出一副第一次聽到的樣子,說:「真是個有趣的故事啊。」於是我又再一次受到稱讚。
不用說,就算那些呼奇其實早就聽過這些故事,也一定都會如此對待孩子吧。
愛努人的傳說故事大多如此,在故事最後常會用「所以這件事是不可以做的」或「應該要這麼做」之類帶有教誨意味的話作結。而故事中的人物,也往往讓聽故事的人覺得「如果是自己,也可能成為故事中的主角」,因此格外令人感到親切。
我的祖母鐵喀帖似乎覺得我這個孫子正是最合適的聽眾。晚飯後,她常常叫我的名字,我一回應,她便先告訴我故事的大概內容與標題,然後問我以前是否聽過。如果我回答沒聽過,她會露出十分高興的神情,開始娓娓講述故事。這就是我與祖母之間固定的互動方式。
聽完故事之後,我一定會道謝:「嘻歐伊歐伊」(表示感謝的意思),如果沒有說,就一定會挨罵。這裡寫「表示……的意思」,是因為愛努語正式表示「謝謝」的說法是「伊呀伊拉伊給雷」,但相較之下,「嘻歐伊歐伊」的語氣更隨和,也更有親切感。
在本書收錄的傳說故事出版之後,再加上我過去已出版書籍中所收錄的傳說,至今我已經翻譯成日文的愛努傳說,將近有兩百篇。這些傳說大多是愛努人親自講述自己親身經歷的故事。這些傳說依照內容,大致可以分為下列三種類型:
(一)眾神與人類的傳說故事:包括純粹描寫人類的故事,以及描寫人類與神之間發展出各種情節、令人百聽不厭的故事。
(二)下游的人與上游的人的傳說故事:這類雖然是以「帕南培」(下游之人)與「培南培」(上游之人)為主的短篇傳說,但多半都是一方扮演好人、一方扮演壞人的故事模式。這類故事有些近似笑話,有些若說得不好聽一點,就是拿來哄騙孩子的故事。只要我們向呼奇拜託,她們就會立刻講給我們聽的,大多就是這一類的傳說。
(三)和人的傳說故事:這類故事通常會用「西內朋溫西薩姆阿內黑內……」(我是一個貧窮的和人……)作為開頭。大多是在講述和人懷抱著希望、努力出人頭地的故事。雖然因為故事中出現許多與愛努人生活不同的內容而令人覺得有趣,但現今的口述者(傳承者)似乎認為,只要不是愛努人自己的故事,就不能算是真正的愛努傳說,因此不太願意講述這一類故事。
烏帕西庫瑪(口傳故事)
烏帕西庫瑪指的是長者向年輕人講述的故事,內容包括叩潭的歷史、自家家族的系譜、祭祀儀式中眾神的名諱,以及其他各種重要的知識。這些內容並不是年輕人主動請求傳授,而是老人主動向他們娓娓道來;年輕人則透過專心聆聽,了解祖先留下來的種種事蹟。
至於講述的時機,通常是在下雨天,老人會不經意地造訪有年輕人的家庭,以不帶任何強迫意味、緩緩道來的方式向年輕人說故事。在我聽過的烏帕西庫瑪之中,最令我難以忘懷的一則,是關於「阿伊繫樓悉」(箭之持有者的標記)的故事。這個標記刻在設置機關弓的箭頭上,即使射中的熊逃到離陷阱很遠的地方才死去,人們仍能藉由箭頭上的印記辨認出箭的主人。
有一天,一位名叫尼斯萊克爾的老人來訪。他與父親交談時,提起了我們家過去使用的「阿伊繫樓悉」是什麼模樣,父親聽後表示確實如此,並把這件事告訴了我。我們家的印記是三根橫木上方加上一枚虎鯨的背鰭。因為我們家的祖先是來自海岸地區的愛努人,而且是三兄弟中的老三,所以便以三根橫木配上虎鯨背鰭作為標誌。「」就是我們家的「印記」,相當於家紋,就連墓碑上也會刻上這個圖樣。
這個「阿伊繫樓悉」的故事,不僅是烏帕西庫瑪最具代表性的例子之一。如果當時那位老人沒有到我們家來,或許我們一家人永遠都不會知道祖先留下的「阿伊繫樓悉」究竟是什麼模樣。由此也可以看出,烏帕西庫瑪在傳承家族記憶上的重要性。
在火爐邊聽烏威佩給雷(昔話)
人類究竟是從幾歲左右開始懂事的呢?除了印象深刻的快樂回憶,或者相反的痛苦經驗,否則童年時期的記憶,其實比想像中的還要模糊。
因為我對於一九三三年(昭和八年)左右在二風谷舉行的「伊歐滿替」(送熊祭)記得相當清楚,因此在很多文章中都寫作「大約在昭和八年」,但是當我看了貝澤正給我的舊紀錄,才發現上面記載的「伊幼滿替」是在一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昭和五年)。這麼一來,我的記憶與紀錄就出現了三年的誤差。
看過舊紀錄之後,我最早的記憶就變成了一九三○年十二月。因此,本書所收錄、...
目錄
在故事裡,聽見一個民族與土地的關係──伊誕.巴瓦瓦隆
充滿愛努人世界觀的戲劇性故事──中川裕
◆愛努人與眾神的世界
在火爐邊聽烏威佩給雷(昔話)
◆眾神與人類的昔話
1 替身美女
2 怪鳥與藥水
3 熊與發狂的猴怪
4 烏鴉與嬰兒
5 與兒童玩耍的神
6 村長是妖怪
7 狗聽見了
8 鬼的岩洞
9 冰井
10 蛇血
11 兩隻烏鴉
12 我是十三個孩子中的老么
13 羽毛之海
14 黑狐狸的伊納烏
15 三隻腳的大熊
16 我的名字叫伊庫雷蘇伊
17 狩獵小屋裡蜘蛛神託夢
18 麻雀的報恩
19 食人族老爺爺與我
20 熊神的橫刀奪愛
21 消失的雞雞
22 半隻袖子
23 桂樹女神
24 魔法的小袖
25 蝦夷松女神
26 空虛黑暗之女
27 戀愛路上的阻撓
28 淫亂的團體
29 松鼠與平原的妖怪
30 第七個女婿
31 四爪熊
32 奇慶尼之女
33 女子的日常準備
34 妻子把鮭魚卵撒在我身上
35 帕南培與培南培
36 帕南培與小鳥
37 神奇小槌
38 造國之神與貓頭鷹
愛努的生活用具 圖片索引
在故事裡,聽見一個民族與土地的關係──伊誕.巴瓦瓦隆
充滿愛努人世界觀的戲劇性故事──中川裕
◆愛努人與眾神的世界
在火爐邊聽烏威佩給雷(昔話)
◆眾神與人類的昔話
1 替身美女
2 怪鳥與藥水
3 熊與發狂的猴怪
4 烏鴉與嬰兒
5 與兒童玩耍的神
6 村長是妖怪
7 狗聽見了
8 鬼的岩洞
9 冰井
10 蛇血
11 兩隻烏鴉
12 我是十三個孩子中的老么
13 羽毛之海
14 黑狐狸的伊納烏
15 三隻腳的大熊
16 我的名字叫伊庫雷蘇伊
17 狩獵小屋裡蜘蛛神託夢
18 麻雀的報恩
19 食人族老爺爺與我
20 熊神的橫刀奪愛
21 消失的雞雞
22 半隻袖子
23 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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