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女隱士的痛心
張蒼今年所經歷的酷寒,比他前半輩子加起來都多。
先前冒著風雪連夜去挖杞梁墓,把他凍得不輕;一路狂奔趕回武州集,又把他冷得半死。現在居然置身於一條冰窟之中。
這條冰窟極為狹窄,形如蛇穴,而且下半截幾乎全是堅冰,只留出上半截一條狹窄逼仄的通道。張蒼不得不趴在冰冷的冰面之上,雙手抓著兩根尖鎬,靴底纏著棘刺,手足並用,像一條鑽狗洞的細犬一樣爬動。
這裡不只有寒冷,還有逼仄與黑暗。三者疊加,讓人的心理負擔遠不止三倍,很容易導致肉體疲憊。沒爬多久,張蒼就覺得四肢發痠,呼吸急促,若不是這條冰窟的走勢比較緩和,只怕他早就直接滑落下去了。
我怎麼會落到這個境地?張蒼在冰冷的黑暗中無數次問自己,但一直沒找到答案。他只知道一點,人生就像這個冰窟,已沒有回頭路,只能一條路走到底,至於前方是光明的出口還是死路,這不由他來決定。再聯想到生死未卜的易水、徐福與項纏,張蒼更覺焦慮。這種不確定性,比嚴寒更加難耐。
唯一讓張蒼心裡稍有安慰的,是一根繩子,一根拴在自己腰間的繩子,另外一端繫在前方張良的腰上。只要他能感受到繩子的牽引力,就說明還有同伴,而且同伴一直在保持前進。
說實話,張良的表現,實在讓張蒼有些驚訝。這位目高於頂的貴公子,毫不猶豫地狗爬前行。張蒼見過許多上卿,他們雖然失去了故國,可架子依舊端得很大,寧可死也不願意放下矜持。張良和他們不同,絲毫不關心禮法與體面,既願意在谷林獄扮成汙穢的囚犯,也願意在武州塞的冰窟裡如狗一般爬行。
他所保留的貴族氣質,更多的是決斷與堅韌。
這也許就是張公子能成為天下第一號反賊的緣故吧……張蒼正在胡思亂想,忽然前方繩子似乎停住了。他拍打一下快要凍透的四肢,勉強抬起頭。
繩子忽然又動了,這一次前方忽然出現了光亮。張蒼精神一振,手腳並用,朝前爬去,前方的光亮越來越大,他爬著爬著,忽然眼前一亮,視野豁然開朗,前方是一條山峽,頭頂三座索橋橫亙兩側。
時隔十日,他們再次闖入了武州塞,重新回到張良當日逃離的地方—內外區的交接點。
索橋之上站著四個衛兵,手持武器,正在閒聊。張良悄悄揮了揮手,帶著張蒼先躲在一處岩突下方。這裡可以遮蔽上方的視線,是個絕佳的臨時藏身處。他們將在這裡等到天黑換防,然後找個機會溜進去。
索橋上的衛兵一直在閒聊,聽得出語氣既疲憊又鬆懈。疲憊是因為人手短缺的情況沒有改善,一次輪崗仍是六個時辰;鬆懈是因為三個反賊已經被抓獲,並不需要太過緊張。
張良和張蒼躲在岩突下面,抓緊時間吃了點冷食,把隨身帶的衣袍換上,安靜地等待著。
一直等到午夜時分,另外一隊衛兵來換防,交接時閒聊了幾句。
「剛才我看見馮校尉的探哨回來了,估計校尉明天一早就能到要塞了吧?到時候就能多排一班崗哨,咱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那可太好了!我們兄弟幾個可都要累死了。」
「嗐,還不是那個叫公孫臣的折騰的。明明一個白身,偏在要塞裡指手畫腳,真的惹人討厭。你可不知道,他跟瘋了似的,建議派雙倍的守衛去牢房,還必須晝夜皆有。」
「這不是有毛病嗎?人都關進牢房裡了,還能鬧出什麼花樣?若不是校尉臨走前有交代,我都想一矛把這雜種弄死得了。」
「算啦算啦,反正校尉一回來,肯定先砍了三個刺客,到時候那狗雜種也該滾蛋了,哈哈。」
兩班衛兵交接手續之前,順便閒聊了幾句。張良和張蒼對視一眼,這段對話消息著實不少。好消息是,項纏沒有死;壞消息是,馮奪明日一早就回來,而且很大可能會對三個刺客處刑。
這一下子,讓山峽下的兩個人陷入了兩難抉擇。
他們如果按原計畫去找玄女,那麼三個同伴可能性命不保;但如果去救三個同伴,見玄女的唯一機會就要失去了。張蒼借著索橋上的火光,觀察張良的表情,習慣性地看他有什麼指示。張良的嘴張合了幾次,張蒼努力分辨了一下,卻一下愣住了。
「你來決定。」
這是張良要表達的意思。張蒼垂下頭去,復又抬起來,無聲地講出一番話來。張良聽罷,不置可否,只重重地拍了他肩膀一下。
索橋上的衛兵,渾然不知橋下有這麼一番周折。他們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天,來回走動,不知不覺到了丑時。這是人在夜裡最容易犯睏的時候,衛兵們緩緩垂下眼皮,偶爾被同伴拽一下,略微抬頭,旋即又垂下去。
張良與張蒼趁這個機會,悄悄順著峽壁往上爬。這段峽壁凹凸不平,很容易找到落腳點,他們一會兒便順利爬上去,出現在其中一座索橋的邊端。
張良掏出攜帶的匕首,毫不猶豫地發起突襲。這位公子哥平日裡被項纏的武力所庇護,其實也是個狠角色,下手毫不猶豫,轉瞬間便捅入一名衛兵的胸口,然後轉身刺向另外一個。
直到這時,另外兩個昏昏欲睡的衛兵才猝然警覺,剛一睜眼,就看到張蒼手忙腳亂衝上來。他手裡沒有武器,只揚起一個布袋,即有灰霧騰起,兩個衛兵的雙眼一下子就被瞇住了。
這是張蒼從附近長城工地順手拿的石灰,再好用不過。他一見得逞,用皮囊裝了點水,狠狠潑過去。石灰遇水發熱,這一下子讓衛兵的雙眼痛楚萬分,不得不丟下武器,拚命去揉。張蒼趁機雙手一推,把兩個倒楣蛋推到山峽下方,再無聲息。
解決掉衛兵之後,他與張良各自扒下一件秦軍衣袍,互望了一眼,然後分頭離開。張良走過索橋,直奔雲岡峰而去,而張蒼卻與他背道而馳,朝外區跑去。
他剛才腦中湧現出一個瘋狂的計畫,瘋狂到連自己都不敢想像。
武州塞的布局,張蒼提前約略了解過,知道洞窟牢房位於校場西側的山根。他假扮成一個巡夜的秦軍,一邊分辨方向,一邊在外區的建築群之間低調穿行。他很快發現不用費心思去找了,因為在不遠處赫然亮著三團火光,在濃重的夜幕下格外醒目。
這是點燃在洞窟牢房周圍的三堆篝火,每堆篝火旁都有五、六名衛兵在巡視,將牢房守得密不透風。在更遠的高處,還有兩個崗哨居高臨下監視著。
影影綽綽的光芒裡,依稀可見牢房裡有三個人。
從剛才衛兵的對話裡知道,如此森嚴的警備,是應公孫臣的強烈要求才設置的。他可太知道這些人的能耐了,一絲都不敢馬虎。只要有火光映照,牢房永遠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不可能有任何偷雞的機會。
不過張蒼並不失望,他從來沒指望自己一個人去牢房救人,躲在一處兵器架後,探出小半個腦袋,屏息斂氣仔細觀察。
牢房前的篝火,對周邊的隱藏者來說十分有利。火光附近的警衛,很難發現周圍黑暗中的異常,而張蒼則可以很輕易地鎖定在牢房附近出沒的人。
他只等了一小會兒,就鎖定了這一次的目標—公孫臣!
這個白馬縣的小吏,張蒼打死也不會忘記。這一頭追著他們從南方咬到了塞北要塞的惡犬,此時正在牢房門口低頭檢查著鎖頭。
這傢伙一朝被蛇咬,絕不會放心別人來看守囚徒。
從周圍衛兵的姿態能看出,他們對他的做法簡直厭惡透頂。甚至在公孫臣檢查完之後,都沒有人願意陪同,任由他一個人離開牢房。
張蒼盡量放輕腳步,尾隨著公孫臣從牢房走開,很快來到一處位於山壁背風處的營帳。
這頂營帳是普通士卒住的,簡陋不耐風寒,冬天一般都空著。公孫臣為了能就近查看牢房,居然沒選擇山腹裡的暖房,寧願在這裡忍受苦寒。
公孫臣走到營帳門口,在原地跺了跺腳,一隻手捂住嘴邊用力呼了一口氣。說不上是呵暖還是嘆息,或是兩者兼有。一離開人群,他在黑暗中就顯得特別落寞。
公孫臣正要邁進營帳,忽然感覺脖頸處多了一條冰冷的鋒利金屬,隨即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我真後悔,在白馬喚醒了你。」
與此同時,張良正獨自走在雲岡峰的盤山廊道之上。
武州塞是一座軍事用要塞,設計者馮奪又是秦墨弟子,所以整個要塞的大部分區域,都體現出一種簡樸與肅殺,實用為主,極少出現裝飾性的東西──唯獨這條雲岡峰廊道是個例外。
廊道如同一條巨蛇纏住山體,盤轉而上。結構類似於棧道,但比棧道豪華得多。廊邊裝有木製護欄,上覆瓦頂,臺階則是用精心打磨過的方木鑲嵌石邊。與廊道緊貼的山壁,則被打磨得光滑平整,繪有各種紅黑漆繪,從女媧、伏羲到西王母、東王公,從應龍、金烏到饕餮、白虎,種種形象接連不斷,其間的空隙則被各種花草紋和雲紋填充。
沿著廊道逐漸往山上走,恍如一步步登上天界,雲靄翻捲間,諸神紛紛下凡來迎接。
張良沿著廊道走了一段,別說衛兵,就連侍者都沒見到一個。整條廊道上下空蕩蕩的,在黑暗中透著一絲寂寥與詭異。唯有岩壁上的神祇們空洞地俯瞰著行人。張良走著走著,感覺不像升仙的道路,更像是行走在一條墓道之上。
他暗自猜度,大概有兩個原因。一是雲岡峰位於整個武州塞的核心地區,周圍戒備森嚴,這裡便不需要那麼多警衛;二是此間主人大概不喜外人。從廊道的裝飾也能看出來,似是有意與外面做一個區隔。
看來玄女在武州塞的地位,相當之高啊。
張良心思一轉,忽然想到還有一種可能:也許玄女不想讓太多人知道自己的狀況,無論是武州集還是武州塞的人。他伸出手去,一邊走,一邊順著山壁紋飾一路摸過去,手感凹凸。很快張良發現,在那些神祇與神獸之間,有一種花草紋飾頻頻出現。他蹲下仔細分辨,居然是桑葉紋與荷花紋,兩者彼此交纏。
張良唇邊微微翹起,雙眸閃起光芒,似乎洞悉到了什麼。他袖子一擺,步伐越來越快,轉過前方的一根梁柱,眼看即將抵達峰頂的殿閣,突然一點寒芒飛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