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齊巫女的謎心
儘管曆法上還屬深秋,可雲中郡的凜風已變得比弩箭還要鋒利。張蒼從馬上抬起頭來,先把身上的羊皮氈襖裹得緊一些。在他眼前,是與中原迥異的景色:覆滿枯黃色野草的平闊荒原、稀疏無樹的灰色山丘,以及遠方山脊上一條蜿蜒的青色長線。
張蒼知道,那不是長線,而是長城。當年為了防備匈奴,魏、趙、燕三國沿著北境分別修起了城牆。秦統一六國之後,把這三段長城接續起來,形成一道綿延數千里的防線。從這裡望過去,長線延伸到崇山峻嶺的邊緣,忽然膨大如一團繩結。那正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武州塞。
武州塞位於左雲以東,雲岡以西的雲峰之下,是整個雲中郡的防禦樞紐所在。從武州塞再往北,就是一望無際的朔北草原。有此雄關鎮守,北方蠻騎很難南下。
此時這支隊伍並不孤單,在他們走的這一條直道前後,還有著許多隊伍。有滿載貨物的馬車商隊,有從六國戍邊而來的民夫隊伍,也有身穿戎服的秦軍士兵和當地普通百姓。張蒼甚至還看到幾個袍襟左衽、明顯不是中原人的騎手,他們應該是從草原過來的匈奴人,但沒攜帶弓、刀,老老實實沿著直道前行。
看得出,這些身分各異的人前行方向只有一個,就是武州塞。而從他們每張臉上掛著的虔誠表情來看,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去向玄女祈福。
「大概心懷叵測的人,只有我們五個。」張蒼自嘲似的笑了笑,把自己裹得更緊一些,朝旁邊的項纏靠了靠,那如山一般的身軀,可以擋掉大部分寒冷的侵襲。可惜項纏身旁最好的位置,已經被張良所占據。那位翩翩佳公子似乎格外畏寒,一改平日的從容,厚厚的毛氈袍不夠,外面還要披一層毯子。
張蒼又下意識回過頭,看了眼易水,後者一直綴在隊伍的最後面,把面孔深藏在罩袍裡。自從那次張蒼對她吼了一聲後,她便收斂起神情,變回一個漠然的殺手。張蒼屢次想要跟易水解釋,對方卻都冷著臉,擺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
易水的自尊心非常強,之前敗給閻樂,她甚至甘願受死。面對這樣一個倔強的姑娘,張蒼真是束手無策。
「張先生,你在想什麼?」徐福的聲音從旁邊響起。張蒼趕緊想了個話題:「我在想你那天說的話,齊國的巫女,真的是一世不能婚配嗎?」徐福雙目微瞇:「確實如此,所以孟姜女尋夫的故事,頗為蹊蹺。要麼是她撒了謊,要麼……她在塞北的遭遇,非比尋常。」
張蒼道:「我有一種直覺,只有找到玄女當初來塞北的真實目的,才能說動她加入我們。」
徐福深表贊同:「反秦之志,要知其然,還要知其所以然。」
張蒼眉頭一挑,挑釁似的看向徐福,略帶譏諷道:「那麼,徐先生反秦的所以然,到底是什麼?」
徐福毫不遲疑道:「為了給我的摯友報仇。」張蒼沒料到他回答得這麼痛快,反覺有些尷尬。
張蒼本以為他是為家人復仇,後來發現不是;徐福現在又說是為摯友,張蒼可不敢輕易相信了。徐福沒打算進一步解釋摯友是誰,於是兩人同時沉默下去,把表情遮掩在一片風雪之中。
這支隊伍經過兩天的艱苦跋涉,終於抵達了武州塞。此刻他們才發現,這座遠看像一團繩結的城塞,竟然如此龐大而壯觀。
它的主體結構是一座高大的山峰,叫作雲中峰。雲中峰分成三座主峰,遠看有如一把叉戟。它從底部到半山腰幾乎被鑿空,從內向外搭起數座磚砌石壘的要塞,形如一尊半坐在山側的巨人。這些要塞依靠那三座主峰,高低相錯,延展出城牆、望樓、烽燧、石堡、廊橋、外郭等一系列附屬建築,縱橫連接,形成了一套極為複雜的防禦體系。
它的位置,巧妙地卡在了草原與山地邊緣處,如果北方的敵人想要入侵,不將這枚釘子拔掉,就不可能繼續南下。而若要拔掉這枚釘子,要先把整座雲中峰推倒才行,除非敵人隊伍裡有夸娥氏,否則沒有一絲可能。
而在武州塞的山腳下,還有一座小集子,叫作武州集。當初這裡是修建要塞的民夫營地,要塞建成之後,部分民夫選擇就地定居,屯田為生,一些專做塞外生意的商人也會選擇在這裡落腳。戍邊的軍人,偶爾會來這裡喝酒、購物以及尋歡作樂。久而久之,這個營地便形成了一個集子,人員隨聚隨散。
在中原,這樣鬆散的城邑是不被朝廷容許的。可塞北不同於中原,民眾多牧,商者遊散,無法像中原民眾定居一處,最終官方也只能默許其存在。
集內什麼店鋪都有,大部分營生都圍繞著武州塞而生。等到孟姜女定居此處,這裡變得更加熱鬧,儼然又多了朝聖休憩的功能。徐福等五人這次前來扮成了商人,無法進入武州塞,於是便選擇先在集子落腳,打探一下消息。
武州集是自然生長而成的聚落,所以談不上什麼規劃,它只是一大片分布在山麓的房屋,造型簡陋粗糙,甚至很多乾脆就是鑿出石窟穴居。道路彎彎繞繞,有如迷宮。各路商人、農民、士兵、工匠和其他人散居其中,無論走到哪裡都是一片嘈雜。
這裡的環境和中原城池自然沒法比,不過倒也洋溢著別樣的活力。因為武州集沒有城牆,沒有駐軍,沒有官府吏員,在大秦的正式文書裡它甚至不存在,居民們自然衍生出一種秩序。這裡最鮮明的特色,就是無處不在的玄女痕跡──畫像,磚紋,雕像,旗幡,她的符號幾乎無處不在。甚至每走上一段路,就會躥出一個小販,遞給你一塊殘磚,一臉神祕地說這是玄女當年哭塌的城牆一角。
他們先找了一個石窟驛站落腳—據說這是當地條件最好的一處住所。
徐福自告奮勇,外出打探情況,張良也說要出去逛逛,兩個人連袂離開。張蒼好奇地轉了一圈,發現這個所謂的驛站,其實就是在雲中峰的山體鑿出一條寬闊甬道,四周分布著幾十個小洞窟,就像螞蟻窩一樣。裡面沒有窗戶,每隔一段就有一個火盆,盆裡燒著牛糞,空氣中充斥著一股怪味。唯一的好處是,厚厚的山壁比較耐寒,讓石窟不算太冷。
張蒼想滿足一下口腹之欲,出去轉了一圈,卻很是失望。這裡有食肆,也有專門賣食材的市場,可那些東西太粗糙了,不合胃口。
他看到一個牧民模樣的人,把羊肉切成幾大塊,直接投入到一口鼎裡燉煮,除了一點點鹽巴之外什麼都不放,那股濃烈的腥羶味道讓張蒼有點頭暈;他還看到一個小販在地上擺了十幾個凍得發黑、覆滿寒霜的東西。張蒼問了才知道,這是放在地窖深埋土下的凍梨,可以保存得久一點。
「到底是苦寒之地,簡直什麼都沒有。」
張蒼千挑萬選,最後只選中一家賣酪酥的,還算是乾淨。他買了半斛,用陶碗盛了帶回驛站裡,討好似的遞給易水。易水卻沒接過去,只掏出自己帶的乾糧,一口口嚼著。偏偏項纏在旁邊,憨憨地來了一句:「給我吃點。」
張蒼沒奈何,把碗遞過去。項纏一仰脖,幾下全給吃光了,吃完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還有嗎?」張蒼翻翻白眼,沒好氣地說:「讓你家公子去給你買!」
過不多時,徐福和張良回來了。武州集沒多大,一會兒就逛完了。兩人各自打聽出點東西,回來一對,算是拼湊出了一個大概情況。
武州塞如今負責鎮守的校尉,叫作馮奪。此人性格嚴謹,不苟言笑,也不貪圖享受。幾乎沒人在武州集看到過這位校尉,他似乎永遠在要塞裡待著。
而此行的目標孟姜女,她確實在武州塞,就住在武州塞最深處的玄女窟,有一個獨立生活區,裡面只有她和身邊的侍女,只有少數秦軍將領能進入。
據當地人說,每個月的一、五、十五以及二十五這四天,孟姜女會離開玄女窟,來到武州集旁邊的一處小畤,接受百姓膜拜,賜福給信徒。不過數月之前,孟姜女忽然宣布自己感應到天地玄妙,閉關不出,直到今天。很多慕名而來的信徒,一直停留在集子,耐心等待她出關的一天。
「那怎麼辦?」張蒼問,「咱們可真不巧,趕上她閉關,也不知什麼時候出來。」
徐福道:「玄女有一個貼身侍婢,名叫劉分。她每隔幾日,就會離開要塞,來到武州集為玄女採購物資。」
「這人是什麼來歷?」張蒼問。徐福搖頭:「不知道,只知道她四十多歲,是跟著孟姜女一起到武州塞來的。既然見不到玄女,也只能從她這裡入手了。」
張蒼提醒了一句:「子思《中庸》有云: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眼下最要緊的,是摸清楚玄女的態度。她到底是反秦、親秦,還是保持中立?」
張良微微頷首,對張蒼表示贊同。現在關於玄女的說法太多了,彼此之間抵牾。她幫朝廷作出來一首〈仙真人歌〉,說明兩者有一定程度的合作;而她至今被軟禁在武州塞內,說明朝廷還是心懷忌憚。
徐福站起身來:「劉分常去的幾家店鋪,我打聽得差不多了。應該明天她就會出來一次,我去試試接觸一下。」眾人都知道徐福的手段,都沒什麼疑問,各自散去準備自己的事。可他們沒想到,短短一日之後,徐福就一臉苦笑地回來,雙手一攤,說把人嚇跑了。
徐福在一家藥鋪遇到了劉分。當時劉分買了一些當歸與黃耆,兩者都是雲中郡這裡的特產,還有一些菟絲子。這個婦人四十多歲,細眼矮胖,相貌只能說是平常之至。不過她並沒有看起來那麼蠢笨,徐福一接近,她便猜出來意圖,轉身迅速離開,他連開口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
張良失笑:「倒是咱們失算了。這集子裡想見玄女的人那麼多,肯定不少人想從劉分這裡迂迴拉關係。她恐怕早見慣了,非戰之罪。」徐福摸摸鬍鬚,額頭壓得更深了些:「也不能說是毫無收穫,至少我聽出了她的口音,是趙人。」
張蒼失望地翻了翻嘴唇。這線索沒多大參考價值,雲中郡本就是故趙之地,滿地都是趙人。這時張良整整衣襟,從火堆旁站起來:「還是讓我去吧。韓趙本為一家,我這個韓國國相之後,在她一個趙人面前,多少有點面子。更何況……說到反秦,趙人最好說話不過。」
若問六國之中哪一國人對秦國恨意最深,非趙國莫屬。秦、趙雖說同宗,廝殺起來毫不留情,從長平到邯鄲,從番吾到東陽,動輒幾十萬生死,秦滅六國,只有滅趙之戰打得至為慘烈,彼此之間早就是血海深仇—如果劉分是趙國出身,那麼對秦國的態度應該不會太好。
不過眾人沒想到,過了幾天,張良也鎩羽而歸。
他見到劉分的過程倒是很順利。張良去了武州集旁邊的小畤,這裡既是玄女接見信徒的地方,必然會定期派人查看。果然如其所料,劉分再一次出門採買,順便來到小畤這裡轉了一圈。
張良適時在小畤出現,自稱是邯鄲樓氏。這是趙國一個不大不小的世家,大到所有人都聽過,小到不會恰好遇到知情人。他不提見玄女,只說是前來雲中郡販賣藥材,劉分問他有沒有白芍與熟地,張良說有,兩人就此攀談開來。
可惜的是,劉分就像是塞外草原上的石頭一樣,冷硬漠然,惜字如金。
無論張良如何暗示,她只談採購的事,別的絲毫不提。最後張良無奈抬出秦趙血仇的話題,劉分跟沒聽見似的,連呼吸都沒錯亂一分。
「她不聾也不瞎,居然對本公子置若罔聞,真是奇事。」張良摸摸自家臉頰,彷彿從沒體驗過這樣的感受。
「我們索性來硬的,把劉分綁架,逼她去給玄女傳個話?」張蒼提議。
徐福道:「不妥,我們這次來是說服玄女,不是刺殺。你上來就綁架人家婢女,那談也不要談了。」張良也表示反對:「我們能想到這法子,別人也能想到。說不定秦軍暗哨就在附近,暗中盯著劉分,輕舉妄動,會暴露我們的行藏。」
「要不我再去試試?」徐福道。
張良搖頭:「她已拒絕了你一次,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徐福也明白此中道理,轉念又寬慰道:「不過大家也不必沮喪。劉分這條路走不通,我這幾日還找到另外一個法子—我賣東西的時候,結識了一個武州集裡的老石匠。武州塞太大,時常需要外招工匠來修繕,他那裡肯定有什麼機會。」
「直接潛入武州塞裡面,找到那個玄女不就得了?」易水今天態度有些咄咄逼人。
徐福道:「這武州塞不許百姓接近,我聽說裡面高牆深壘、橋廊縱橫,極為複雜。你貿然闖入,太過危險。」易水卻還不服氣:「哼,武州塞再險要,也不過是一座石窟城堡罷了。谷林獄那麼險要的地方,都攔不住我,何況這裡?」
徐福苦口婆心勸道:「你別忘了,谷林獄咱們事先做了多少準備,把整個地形摸透了,才敢出手。武州塞比谷林獄要複雜數倍,更要謹慎才是。」
「那我就先去摸一摸好了,總比你們這些人只盯著劉分這一棵樹吊死的好。」易水起身。張蒼勸道:「易水姑娘,我剛剛想起來,那個馮……」
他還沒說完,易水一擰身,已然繞過他離開石窟。張蒼急得直頓足,不明白易水最近怎麼如此急躁。徐福無奈道:「權且讓她去探一探吧。憑易水姑娘的身手,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張蒼「哎呀」一聲:「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忽然想到那個馮奪是誰了。」張良看了他一眼:「你認識他?怎麼不早說?」
「我不認識他,但我在咸陽做官時,曾經聽過他的大名。馮奪是秦墨出身,而且是墨家鉅子的得意弟子之一,最擅長營造之術。這武州塞,就是他親手主持修建,深得秦皇讚賞,甚至考慮把阿房宮與秦陵的工程也託付給他。可惜馮奪與公子扶蘇走得太近,胡亥登基之後,他便被閒置在塞北。」
「所以呢?」徐福面色凝重起來。
「且不說馮奪在官場的境遇,他作為秦墨鉅子的弟子,營造術爐火純青,這武州塞絕不是一座普通要塞。易水姑娘這麼貿然去闖……」
他話沒說完,張良下巴一抬:「項纏!去給易水姑娘做個接應。」項纏把長劍往腰上一別,甕聲甕氣道:「知道了。」張蒼急忙起身:「我對秦軍習慣還算熟悉,我跟你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