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一顆赤紅色的流星剛剛劃過夜空。
它並未如尋常流星那樣一閃即逝,反而在天穹上更加醒目,像一支被夸父高擎的火炬,穿過黯淡的群星;那長長如帚的銀白尾跡,似是刑天奮力揮動長戈,在玄色天幕上割開一條亮隙。
一位蒼老的太史令站在九嵕山頂的觀星臺上,驚駭地仰望著天幕。一根記滿天象記錄的竹簡從他的指間滑落,跌落到觀星臺外的千仞崖下……
可惜無論凡人如何驚駭,對流星的軌跡都沒有分毫影響。它繼續以極高的速度劃過蒼穹,呼嘯著、旋轉著、燃燒著,朝著大地凶猛地撞過來。星核周邊的火焰更加熾烈,熠熠煌煌,像蒼天睜開一隻赤眼,睥睨著整個人世間。
時值秦二世元年一月之初。尚無人知道,這顆流星終將落於何處,也沒人知道,它將會給天下帶來何等巨變。
第一章 柱下史的野心
兩條濃墨短眉緩慢地向眉心方向推移,活像兩條春蠶在桑葉上拱行。當它們最終絞在一處時,張蒼的眼睛也睜到了最大。
不怪他做出蹙額之相,縱觀整個大秦境內,恐怕再難找出一個比眼前更離奇的景象了。
眼前這一大片光禿禿的農田中央,突兀地出現一個極深極闊的黑褐色大坑。坑口呈規整的圓形,與地面平齊,從坑唇一圈向中央斜斜地凹陷下去,隨著深度增加慢慢收緊,讓大坑的形狀像是一個倒扣的圓錐形糧囤,只是規模大出了十數倍。
坑底深不可測,像極了九幽黃泉的入口。
張蒼的左腳踩在坑邊,身子略略前探。他手裡沒有繩尺,只能簡單地目測估算一下。如果要人工挖掘出這麼一個大坑,五十個民夫得挖上半個月。而這個坑,卻是一瞬間因猛烈撞擊而形成的。這是何等沛然莫禦的偉力,共工怒觸不周山也不過如此了吧?
張蒼一邊暗自感嘆著,一邊蹲下身子,用腰間的書刀翻動坑邊的褶皺,裡面摻雜著大小不一的黑點。這應該是散落地裡的粟米,一瞬間就被高溫焚化了。
「飛星隕落,必隨以天火,古籍的記載果然沒錯。」張蒼喃喃自語,凝神望向坑底。
在坑底的最深處,趴著一塊磨盤大小的黑色石塊,遠遠望去,好似一頭受傷蜷臥的巨獸。可那嶙峋猙獰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想像它落地那一瞬間的滔天凶焰。
稍稍收回思緒,張蒼朝身旁瞥了一眼。在他身後,白馬縣的縣尉和七八名令史垂手而立,神情忐忑。在更遠處的土黃田壟上,聚集著許多黑瘦鄉民,正好奇地指指點點。
張蒼挺直身體,刻意高聲道:「周成王三十四年,有隕鐵落在了咸陽;魯僖公十六年,我記得是正月戊申,有隕鐵落在宋國,一共裂成了五塊;我大秦獻公十七年,有隕石落於櫟陽;始皇帝三十六年,也有一顆飛星墜在東郡——飛星墜地,史不絕書,根本不足為怪!」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發現聽眾都面帶茫然,並沒有人去接話。張蒼尷尬地閉上嘴,心裡頗有些惱火。自己能隨口從史籍中找出這麼多隕石典故,何等博聞強記,這些村野鄙夫竟然毫無反應?
他知道向這些底層黔首賣弄學識沒什麼意義,可有時候就是忍不住。
張蒼悻悻地把注意力放回到隕石坑:「你們權且在此候著,我先下坑裡看看仔細。」白馬縣尉連忙應諾一聲,吩咐左右備好接應的繩索。
張蒼把長襦的下擺紮在腰間,捲起兩條寬袖,然後謹慎地邁進坑裡去,抓住降繩。他的雙足在斜坡上小幅交錯,像趨步覲見上司一樣朝下滑去,腳下的沙礫發出嘩嘩的滾動聲。
周圍的浮土表面有無數足印,有草鞋和木屐的,也有錦履和皮靴的。它們有上有下,錯亂紛雜。看來在張蒼之前,已有無數好奇的人跑下坑來圍觀過了——白馬縣居然愚蠢到連現場都不封鎖,難怪謠言會傳得如此凶猛。
張蒼生得白白胖胖,身高八尺,不太容易保持重心,在斜坡下降中不停地東搖西擺。等到他好不容易抵達隕石坑底,象徵御史權威的獬豸冠幾乎歪掉。張蒼低聲抱怨了一聲,把冠側麻繩重新在下頷繫緊,這才將視線投向目標。
他對典籍裡的飛星記錄如數家珍,可近距離觀察還是第一次。這塊天外來石狀如棗核,邊角渾圓,表皮嶙峋,其上密布著狹長的黑色小孔,好似蜂巢。如果仔細觀察,孔隙中還隱隱透有精光。
張蒼呼吸急促起來。彗、孛、流、飛四種星象,是所謂的「大凶之兆」,象徵著人間的災厄禍亂,若是隕墜於地,更是凶上加凶。此時這顆凶星實實在在地臥在自己面前。任何一個精通天文的士人,都無法抗拒親自觸碰一下天道的衝動。
張蒼顫抖著右手,輕輕把手掌貼在隕石表面,試圖感受它在墜落時的溫度。此時隕石和普通石頭並無二致,它就這麼趴伏於地,如同一頭筋疲力盡的野獸,任由人撫摸。
持續了約莫一水刻,張蒼把手掌緩緩縮回來,一臉滿足。他信步繞到隕石的另外一側。這一邊的石面比較平坦,中間微鼓,像一具扣在隕鐵上的烏龜殼,上頭有許多詭異的刻痕。和隕石表皮的溝壑不一樣,這些刻痕既直且寬,以某種規律彼此交錯,就像是……文字。
張蒼眼皮驟然一跳。
「難道謠言傳的,居然是真的?」他的心臟狂跳起來。
本月月初,有一顆流星墜落於東郡的白馬縣境內。沒過多久,一則離奇的流言開始到處流傳:這顆流星攜來一卷天書,書上刻著關於新皇帝的讖言。
這可不是一個好時機。
始皇帝於去年九月駕崩,他的第十八子胡亥於同年十月繼位登基。秦以十月為歲首正月,到今年一月,秦二世的統治恰好進入了第四個月。
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冒出這麼一則飛星傳書,實在大膽至極,也荒唐至極。
可越是荒誕不經的流言,流傳速度越快,何況它還涉及一個最禁忌、最隱祕的話題。短短一個月不到,這流言如同野火一般迅猛地播散開來,從城邑到鄉村,從廄倉到漆園,幾乎白馬縣每一個角落都能聽見人們在竊竊私語。有人去詢問負責占卜的日者,他們卻諱莫如深,這讓流言傳播得更快,以至於白馬縣不得不組織起一支調查隊伍,前往隕石墜落地點進行勘察。
不過奇怪的是,帶隊的並非負責治安的縣尉,而是一位來自咸陽的柱下御史,名字叫作張蒼。
這位御史本來是來白馬縣清查稅賦的,與這件事毫無關係。可他一聽說要去調查隕石,便自告奮勇,要求隨隊前往。柱下御史的官秩是六百石,遠遠高於秩二百石的縣尉,所以張蒼成了帶頭的主官。
一位尊貴的御史,為何要搶這份苦差事,誰也不知道,除了張蒼自己。
張蒼湊近隕石表面端詳半天,可惜表皮太黑,刻痕的凹槽又很淺,一時不易分辨。他略做思忖,從腰間解下一枚青色葫蘆,倒轉向下,把葫蘆嘴對準刻痕。很快有墨汁汩汩流出,瀉入細小的凹槽。
這些墨汁是為遠途旅行特製的,摻有桐油和膠質,質地黏稠不易散溢。所以當墨汁流滿所有的凹槽之後,恰好溢出邊緣一毫之高,盈盈如露,卻不潰散。
張蒼抬起左臂,右手用書刀毫不猶豫地割下去,刺啦一聲,從寬袖上割下長長的一條綾布,然後把它緊緊貼在隕鐵表面。這綾布乃是臨淄產的雙絲薄綾,不堪滲透,一鋪上去,墨跡立刻洇透上來,清晰地拓出一行墨字來。
一共六個字,筆劃硬直。
儘管張蒼早就知道天書詛咒的內容,可字跡浮現出的一瞬間,仍讓他的瞳孔陡縮,像是被火鉗燙了一下。彷彿有一股獰厲惡意,經由那六個可怖的文字從隕石中噴湧而出。
不知過了多久,張蒼似乎想到了什麼,雙目中的驚懼漸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興奮。他伸出雙手,在臉上用力摩挲了一陣,直到表情恢復如常,才重新拽著繩子爬回到坑頂。
縣尉和其他人湊過來,問他情況。張蒼沉著臉道:「這是我在隕石上拓下來的,你們來看。」說完他把那條綾布抖開,在場的人都識字,不費什麼力氣便讀出了上面的內容:
「二世死而地分。」
上邪!天書上真的有讖言!可,這是何等惡毒的讖言啊!
無聲的閃電,一瞬間在人群中炸裂。在場所有的官吏如遭雷殛,全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嚇得渾身發抖。
看著這一張張倉皇的面孔,張蒼發出一聲冷笑:「你們白馬縣的腦子不多,膝蓋倒不少。」
眾人俱是一怔,不知這位傲慢的御史又有什麼高見。張蒼抖了抖手中的綾布:「你們再看一遍,記得用心去看!」縣尉從地上爬起來,心驚膽跳地又細細看了一遍,一共六個字,明明白白,不存在誤會的可能。
張蒼無奈地搖搖頭,他高舉綾布,另外一隻手點著上頭的字,大聲道:「我大秦定鼎之後,廢止六國文字,天下均行小篆。可你們看,這個『地』字,分明是故韓慣用的俗字,那個『死』字,是故魏的寫法——天書乃是天帝意旨,合該用籀文,怎麼會寫得這麼亂七八糟?」
這一語,點醒了所有人。在場有曾在故國任職的老吏,上前仔細辨認了一下,證明張蒼所言非虛。眾人無不敬佩,這傢伙雖然口氣大,但一眼就能指出諸國文字的不同,難怪年紀輕輕就成了御史。
張蒼留給眾人一點敬佩的時間,又道:「你們可知道刻字之人為何這麼寫?因為隕石質硬,鑿字不易,他刻不出筆劃繁複的籀文,只好選一些平直的字來寫。」
縣尉倒吸一口涼氣:「您的意思……這是有人故意為之?」
「這還用問嗎?一定是反秦賊子趁著隕石落地,刻下一段大逆不道的字句,故意教給鄉民黔首傳播,借此抹黑朝廷!」
聽到張御史鏗鏘有力的結論,隕石坑旁響起一陣輕輕的吁聲。既然不涉及天意,那就只是樁普通的傳謠案子罷了。官吏們暗自鬆了一口氣,紛紛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張蒼鄙夷地搖了搖頭。
這群鄉下的無知官吏還不明白,白馬縣已經大禍臨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