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上的德米安- TAAZE 讀冊生活

名人推薦：

這個故事讓迷惘中的青少年，有信心在風起時，剪去枯萎的昨日，讓新的枝芽得以伸展，讓新的一天得以長得更像真實的自己。
──作家李偉文

這部作品溫柔的疊映少兒友誼與人際的迷惘，更以清新的觀點述說徬徨的心靈終將在困頓後破殼而出，尋獲獨特的生命力量。作者悉心揉合關於樹的豐富知識與文學經典中的幽微意象和意涵，創作出引人入勝的青春故事。我們跟著女孩千迴百轉的思緒，探究角色之間的關係，同時也感受到靈魂共振的悸動。
──童書翻譯評論工作者黃筱茵

山林不是這本書的背景，是它的語言。樹木如何在地底共享養分、如何為瀕死的同伴輸送生機、如何在樹冠之間保留那一道讓彼此都能呼吸的縫隙——這些並非知識性的點綴，而是作者為詩涵的成長找到的最精準的形狀。最後詩涵爬上松樹，沒有看見期待中的遼闊遠景。她看見的，是無數枝椏以平視的姿態陪在她旁邊。就這樣，就夠了。
──東吳大學日文系教授張桂娥

名人推薦：這個故事讓迷惘中的青少年，有信心在風起時，剪去枯萎的昨日，讓新的枝芽得以伸展，讓新的一天得以長得更像真實的自己。
──作家李偉文

這部作品溫柔的疊映少兒友誼與人際的迷惘，更以清新的觀點述說徬徨的心靈終將在困頓後破殼而出，尋獲獨特的生命力量。作者悉心揉合關於樹的豐富知識與文學經典中的幽微意象和意涵，創作出引人入勝的青春故事。我們跟著女孩千迴百轉的思緒，探究角色之間的關係，同時也感受到靈魂共振的悸動。
──童書翻譯評論工作者黃筱茵

山林不是這本書的背景，是它的語言。樹木如何在地底共享...

1.不停轉彎的暮色

穿過山脈長長的隧道，便是外婆家所在的縣市。黃昏下一片燈火粼粼，那是平原猶如棋盤般、閃爍著水色的燈光。
車子一路安穩行駛，而我一直在裝睡，身旁是一把從小就陪伴著我的大提琴。爸爸開車，媽媽坐在副駕駛座。他們刻意壓低交談的音量，但這樣的小心翼翼，老實說更讓我煩躁……
黃澄澄的路燈輕觸著我的眼皮，一躍一躍的。我的心跳，似乎也隨著這樣的節奏，鼓動起來。車子正往山裡開，到時通明的燈火會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黑壓壓的山影。
不知道車子開了多久，直到再也不筆直行駛，而開始大幅度頻繁轉彎，爸媽之間偶有的談話便像霎時蒸發般，戛然停止。
這時，我睜開眼睛，伸懶腰假裝剛睡醒，安全帶在胸前一緊。
窗外一邊是山壁，另一邊是扶疏枝葉所遮掩的暮色。太陽已不見蹤影，但透過樹影間的縫隙，還能看見厚重的藍紫之下，最後一抹殘存而絢麗的橘黃。
透過車窗看見的景物輪廓，退到了遠方，雖沒有消逝，卻已黯然失色。山影在後照鏡裡移動著，車內後視鏡卻出賣了爸爸，他疲憊的神情一覽無疑。
「小涵，我們快到外婆家了。」媽媽注意到我「醒」了，微側著頭說。
「嗯。」我低聲回應，看見自己的臉孔倒映在玻璃上，與窗外夜景交錯重疊，如同深山裡揮之不去的鬼魂。
我拿起丟在一旁的手機查看時間，現在剛過六點。未讀訊息有五則──全部來自同一個人。光好刺眼，我立刻關掉了螢幕。
媽媽的手機此時一陣輕響，她接起來說：「喂……媽，嗯……我們再十分鐘就到了。不用等我們，你們先開飯沒關係。好，我知道附近很暗，我們會小心開車……嗯，好……等一下見。」
掛上電話，媽媽不禁嘀咕：「真是的，媽還是這麼愛操心。」
「她大概很期待見到我們吧，畢竟久久才來探望一次。」爸爸手握方向盤，直視著道路前方說。
車燈將前路照得明亮不已，除此之外，周遭陷入一片寂然的黑。
「……是啊。」媽媽過了半晌才應道。她心裡八成在想別的事。
不久之後，零星的住家出現。夾道的路燈間相隔一段距離，看起來對彼此很陌生，才發出那種很害羞的微弱燈光。
當車子駛進一條更窄小的道路，我知道外婆家就在不遠處。
這條路是這一帶的住戶自己闢成的。我不確定他們常不常相互串門子，像我就算在學區公寓住了十四年，也搞不清楚對面或上下樓層住了什麼樣的人。
只有逢年過節，我才會跟著爸媽一起回外婆家。一年回來一次，說不上對這塊地方很熟悉。除了皺紋和白髮越來越多的外公外婆，這裡的路燈還是那麼稀疏，也沒有新開的店，幾乎沒什麼變化。
輪胎發出輾過碎石的聲音，車燈照亮一幢平房的前庭，爸爸熟練地將車子停了進來。引擎熄火的瞬間，那宛如黑洞的寂靜，讓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尚未將車門推開，外婆就咧著嘴笑迎了出來。藉由屋內透出來的燈光，我發現她的牙齒又少了一顆。
「小涵，記得跟阿公阿媽打招呼。你跟媽媽先進去，我先搬行李。」
「喔。」我將手機塞進口袋，轉頭解開琴身的安全帶。
打開車門，就被深山特有的土壤氣味包圍。我下車背起大提琴，手提包包，來到媽媽身邊。等媽媽喊完「阿母」後，我也跟著叫了一聲「阿媽」。
外婆什麼也沒說，只是點點頭，張著一雙笑眼看著我們。自從她的聽力越來越差，一耳接近聽不到後，她的話也變得少很多──這是我從媽媽那裡聽來的。
「緊來食飯（kín lâi tsia̍h-pn̄g）。」外婆拉開門，示意我們趕快進來。
我們一進客廳，就看見餐桌上已經擺好菜餚。媽媽輕喚：「阿爸。」
外公看見我們，什麼也沒說，但他的表情變得柔和，連忙從沙發起身，為我們添飯。我放下大提琴，將它靠在牆邊，便來到桌邊接過飯碗說：「謝謝阿公。」
不一會兒，爸爸拖著行李箱進來，輪子發出喀喀的聲音，讓人很難不在意。他將行李箱暫放一旁，走來接過外公手上的飯碗，坐在我旁邊。
那只行李箱和大提琴雙雙杵在那裡，在視野裡就像一長一短的刺。媽媽的神情忽有一瞬間的黯淡，爸爸則笑著回答外婆關於路況的問題，但我看得出來，那笑容也有幾分歉意。
大人們又隨意聊了幾句話，最終有默契地將視線釘在電視機上。我們就像在演一齣世紀黑白默片，客廳一片安靜，彷彿只有電視播報的新聞和廣告，以及碗筷的敲擊聲，提醒我們時間依然流逝。
我食不知味地把碗裡的飯菜扒光。當我放下空碗和筷子的那刻，外婆便起身收碗盤，媽媽見狀也跟著收拾，兩人陸續進了廚房。
外公轉頭，和藹地告訴爸爸：「她怕你太晚出發，回到臺北太晚。」
「是……我們也想待久一點，住上一晚，可惜明天有個非開不可的會議，佩宜明天也要上班……」
「小涵儘管住在這裡，不要擔心。」外公點點頭，語氣聽起來很誠懇。
爸爸的神色一時有些複雜，他張嘴想說什麼，這時外婆和媽媽回到客廳，於是闔上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好了，小涵，我跟爸爸要回去了，跟阿公阿媽要互相照顧喔！」
媽媽走近，洗過碗的雙手擦擦褲頭。
「嗯。」
媽媽來到我面前，拉我起身，給我一個緊緊的擁抱。她身上散發出特有的香味，混雜著乳液和髮油的味道。爸爸也湊近，摸了摸我的頭。
過了半晌，媽媽才鬆手。她轉頭看著外公外婆，聲音似有一絲不捨：「爸、媽，我們回去了。」
「恁緊轉去（lin kín tńg-khì）。山路很黑，車慢慢開！」外婆像催我們吃晚餐一樣，催他們回去。
「好。」爸媽轉頭看了我一眼，就推門離開了。
我站在原地，透過窗戶，目送著明黃的車頭燈乍現，再隨著引擎聲遠去，燈光完全消逝在黑夜裡。
外公沒有打斷我無聲的道別。直到這時，他才從椅子上起身，去拉行李。
他慢悠悠地移動。我忍不住出聲：「阿公，沒關係，我自己搬就好。」
「好，那就讓你自己搬……阿公老了，腰不好了。你就睡在你媽以前的房間。那把琴放在樓下就好，房間沒地方放。來，我帶你上樓。」
「好（hó）。」我拉著行李箱，用彆腳的臺語回應。
跟著外公走上樓梯，轉角處的浴室燈亮著，裡頭傳來沖水聲，原來外婆已經在洗澡了。實在好早，山上的老人家日子很簡單，吃飽飯就洗澡，洗完沒多久就躺床準備入睡，然後用膝蓋想也知道，他們隔天天還沒亮就會起床。
外公的背微駝，手撐著扶手，小心翼翼地走上樓。行李箱的重量，在我的手上停留，這裡頭裝的是我認為非帶不可的東西──誰知道山上生活會有多不方便，直到生態與音樂專題完成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裡住上多久。
媽媽的房間位於二樓最靠近樓梯的房間。
外公推開房門，脫了鞋打開燈進去。一股霉味撲鼻，壁癌就長在正對面的牆壁上，大大方方打招呼，此外還有沒見過的外國偶像海報。我皺了皺眉。
這是半日式的房間，木地板挑高，有一扇對外窗，窗簾舊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房內有一張矮桌，桌上有一座同樣褪色、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的燈，桌墊下壓著泛黃課表，沒有椅子，只有一塊舊椅墊，房間主人必須像日本人那樣盤坐或跪坐。
外公打開壁櫥，從裡頭取出棉被，邊幫我鋪在地板上邊說：「這件比較硬的，拿來鋪床，軟的蓋在身上。」說完像是擔心我會不適應，他立刻補充：「這些棉被和枕頭，我們洗過了，地板也擦過了，都是乾淨的。」
呃，好俗的大花被！這麼簡便的床，光看就覺得硬邦邦，每天還得自己鋪床和收床，不然空間會不夠用，超級麻煩。但我實在太想獨處，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便假裝乖順地答道：「好，謝謝阿公。」
「二樓也有浴室，但很久沒人用，應該很髒，不確定能不能出水，洗澡還是到一樓洗吧。」
外公說完退出房間，側身讓我進去。
「好，謝謝阿公。」我再次這麼說。
外公穿好拖鞋，在門邊遲疑了幾秒，像在等我多說些什麼，或想努力擠出一些話，但我們倆最終什麼也沒說，他便緩緩轉身下樓了。
終於，外公的影子消失在樓梯轉角。我大呼一口氣，肩膀立刻放鬆，顧不得還沒洗澡，就迅速倒在地鋪上。
果然很硬啊，這種床。
四周安靜得不得了。我直直盯著天花板，看著那昏黃老舊的電燈，突然間，我意識到自己就像誤闖時空的人，這個房間保留著媽媽從少女時期就動也沒動過的東西，那個我根本不知道的西洋男團海報就是證據。
一股奇異的感受從心底竄出。這個房間裡，沒有任何關於我的痕跡。而這種全然陌生的感覺，竟莫名讓我安心。
為什麼搬來這裡和外公外婆住，我僅僅知道這一點，但明天要做什麼，除了例行性的練琴和線上課，我對自學計畫書的專題研究該怎麼著手，毫無頭緒。
口袋裡的手機此時發出震動，我掏出來，是爸媽在家庭群組的來訊，我猜他們大概回到臺北了，另外還有那個過曝街拍頭像傳來的訊息。
我的胃突然一陣翻攪，畢竟大費周章搬來這裡，就是為了躲她躲得遠遠的。鬆開握著手機的手，我閉上眼睛，索性什麼也不想。
意識逐漸朦朧，昏沉之中，我就這樣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