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智理論——他人有心，予忖度之〉
人際互動需洞察人心
當我們和他人互動時，遇到對方做出一些我們不明就裡的行為時，往往會揣測他心中的意圖，找出一個可能的理由，對自己說：「他之所以這樣做，可能是因為⋯⋯的緣故。」這種猜測對方內心意圖，以解釋對方行為與狀態，心理學稱其為「心智理論」（theory of mind），意指提出一個自認足以解釋對方舉止的想法，然後按照這猜想作出適當的回應。如果這想法正確，對方就會呼應我們的行為；如果這想法不正確，我們得不到預期的反應，這時就必須改弦更張，修正關於對方行為的想法。這過程好比一個科學家針對觀察到的現象提出假設性的理論，然後做實驗加以檢驗一般，所以心理學家稱之為「心智理論」。這現象就如《詩經．小雅》所言「他人有心，予忖度之」。
「心智理論」這個名詞是由心理學家浦立邁（David Premack）與鄔卓夫（Guy Woodruff）研究猩猩行為時所定下的，在一九七八年首度使用於《行為與腦科學》期刊（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上發表的一篇文章中，討論猩猩能否推測其他個體行為的來由，題為〈猩猩有心智理論嗎？〉（Does a Chimpanzee Have a Theory of Mind?）。文中寫道：「一個個體如能推測自己或他人的心理狀態，就可被稱為擁有『心智理論』。這種推論系統之所以被稱為『理論』，是因為它不能直接被觀察到，但可用來推測別人的行為。至於猩猩所能推論的心理狀態，依據我們人類自身的經驗推想，可能包括目標或意圖以及知識、信念、思慮、疑惑、猜疑、佯裝與喜好等等。」
推測他人行為理由的能力，讓社會互動能超越表面的行為，深入對象的內心。這種心智理論能力的發展，是基於人類理解他人與自己都不是無生命的物件，而是有主觀意識與心智內涵的生命個體，從而企圖去理解主導他人行為背後的認知與情緒。換言之，人知道自己有主觀想法，而別人也有，所以在人際互動時須依據對方的主觀性與意向性去調整自己的作為。心理學家認為這代表人具有「心理化」（mentalizing）他人行為的能力；將他人表面行為加以「內心化」，才能根據對方的心理狀態來預測其行動，調整自己的言行。人在社交過程中，互動雙方都能正確揣摩對方的心意，溝通就會順暢，達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甚至心靈契合的地步。但若揣度有錯誤，彼此的互動就會出現摩擦。俗話常說的「那壺不開提那壺」，就是指一個人在交談之中，不能正確地洞察對方的心意，以至出現冒犯別人心中忌諱的尷尬狀況。
人會揣測對方的意向，暗示在互動中秉持一預設：多數行為背後都有動機，而人的作為是實踐其心中的意圖。這預設超越了行為主義立下的範疇，並在嬰兒時期就現出雛型。有一研究觀察到，六個月大的嬰兒看到成人用手拿物體，且第一次與第二次都使用同樣的動作去拿不同東西時，兩次動作嬰兒都會目不轉睛地注視；但是當成人兩次用不同的動作去拿同一物體時，嬰兒對第二次就不會如同第一次般注意。這結果暗示，在這兩種情況下，嬰兒內心可能分別覺得：「拿東西是要完成一件事，不同的物品有不同功用，拿不同物品是為不同目標。兩次動作雖然相同，但兩次目標定會有所不同，所以都值得關注」、「如果兩次都拿相同的物品，雖然姿勢不同，但要達成的是同一目的，第二次不過是重複第一次要做的事，那就沒什麼稀奇，不值得繼續注意了。」這暗示嬰兒已經隱約意識到手段與目標有所區別，是行動目標而非表面動作才能反映人的內心意圖。
美國認知發展與比較心理學家湯馬歇婁（Michael Tomasello）發現，嬰兒九個月大時，當成人向他遞出一玩具而沒能搆著，若是成人顯出不情願的樣子，嬰兒就會失去耐心而放棄承接；若成人只是辦不到，嬰兒便會努力嘗試接住。這暗示嬰兒能透過察言觀色來揣測大人在互動時的意念。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的心理學家梅佐夫觀察到一歲半小孩在模仿大人動作時，看見大人兩手分開一對物體不小心掉落一半在地上，他只會模仿兩手分開的動作，而不會去模仿失手的部分；顯然幼小的心靈已能分出有意與無心的行為。這些研究都顯示小孩近兩歲時就會開始在心中揣摩他人行動背後的意圖。
幼兒心智理論能力的發展與量測
幼兒揣測他人心智能力的發展，首現於第12章所提心理學者鮑德溫的文章。他是美國心理學會的創始會員，曾與柯鐵爾一起創辦了馳名至今的學術期刊《心理學綜論》。心智哲學論及認識自我與他人的關係時有兩個淵源，英倫承襲自洛克的觀念，認為人是靠自身的感官及行動認識身外世界，形成知識，再應用自身的知識去理解其他人類。歐陸觀點則是人靠與社會中其他人互動，藉雙方的溝通交流建立自我觀念及世界知識。鮑德溫企圖融合「推己及人」與「鑑人知己」這兩種觀點來討論兒童對社會的認知發展。他認為幼兒的意識在不同年齡展現出連續但本質互異的階段，主張幼兒從跟人或物的互動中分辨出兩者差異，並從與物的互動中逐漸領悟到自己才是有主導性的個體，但在與人交流中理解到人不同於物，他人也和自己一樣具有主導性。對於後者鮑德溫認為遊戲假扮、眼神顧盼、模擬仿效等在認識並區辨自我與他人的異同上有重要角色。透過這些行為，兒童建立他們在社會中的人我分際。鮑德溫強調人際關係在發展中的角色後來成為蘇聯學者維高司基所提發展理論中重視社會互動的先聲。
鮑德溫的思想也影響到瑞士籍發展心理學大師皮亞傑的理論。鮑德溫有關幼兒藉著自身的知覺與動作來認識世界的想法，是皮亞傑認知發展首期「感覺運動期」（sensori-motor stage）的靈感來源之一，後者認為嬰兒透過感覺經驗與運動能力來探索世界，從而形成對物體的各種概念以及物我的區分，並確認自己是行動的主體。在模仿他人行為上，開始時是有樣學樣的動作仿效，逐漸演進到真正的模仿，讓自己的行為能達成與模仿對象相同的目標。當小孩兩歲後，開始了解到自己的想法和欲望會決定自身的行為。此時小孩的思考還相當「自我中心」（egocentric），以為他人的觀點與意圖都和自己一樣。無法理解別人處於不同的時空背景及擁有不同的知識角度時，所見未必會相同。透過社會互動慢慢理解自己和別人的欲望、企圖、觀點和信念是有差異的，才導致他人行為與自己不同。此時小孩便逐漸脫離事事以自我為中心的思考方式。之後更知道要徹底了解別人的行動，必須要知道其心中的動機與意念究竟為何。小孩將近四歲時，看到他人的舉止行動，就會揣測其內心的動機或想法，提出解釋他人行為的心智理論。
量測一個小孩是否已能揣度他人的心意，提出成熟的心智理論，一種常用的方式是藉助英國心理學家巴倫－柯亨（Simon Baron-Cohen）、雷斯里（Alan M. Leslie）及符立芙（Uta Frith）於一九八五年發展的「錯誤信念測驗」（false belief test）。這測驗是依序呈現四幅漫畫給小孩看，第一幅畫著小明當著小華的面將一個玩具放入籃子中收好；第二幅畫著小明離開現場；第三幅畫著小華趁著小明不在時私下把玩具從籃子移到一個紙盒中藏起來；第四幅畫著小明離開一陣後又回到現場，而小華則離開現場。小孩看完這四幅漫畫後，要回答一個問題：「現在小明會到哪裡找回他的玩具，籃子還是紙盒？」。這一測驗主要是測試小孩看完漫畫後，能否正確地揣測小明心中的信念。一個小孩如果能對小明的行為提出正確「心智理論」，他會了解到當小華將玩具從籃子移進紙盒時，小明因不在現場而無法得知，會以為玩具還在他原先所藏的地方，所以會回答到籃子中尋找；但「心智理論」能力尚未成熟者，因自己見到小華已把玩具從籃子移到紙盒，直覺地認為玩具在紙盒中，所以會回答到紙盒尋找。四歲以前的小朋友會以自我中心的觀點推斷小明，認為他和自己有相同的信念，看到玩具被移走而去紙盒找尋。接近四歲之後，才會了解人是依自身的信念行事，且個人信念未必和事實一致，因為小明並不在場，沒見到玩具被移走，所以會秉持他自己原先的信念，在自己藏玩具的籃子內尋找。
心智理論的階層及其在文化中的展現
心智理論能力基本上認定人是有信念跟意圖的，它在各文化中都可看到。心智理論有多個層次：「一階心智理論」（firstorder theory of mind）指的是「我了解你的心意」；「二階心智理論」（second order theory of mind）是指「我知道你了解我（或他）的心意」。當然以此類推可以有更高階的心智理論。前文曾提及，心智理論的水準和語文能力有關。事實上，文學家在寫作中往往能展現這種心意揣度的能力，就如蘇聯時代獲得一九七〇年諾貝爾文學獎的哲學與文學家索忍尼辛曾經諷刺地評論蘇聯共產黨：「他們知道自己在說謊，我們知道他們在說謊，他們也知道我們知道他們在說謊，我們也知道他們知道我們知道他們在說謊。即使如此，他們仍然繼續說謊，甚至以為這是真理。」這段話第一句反映了當事者的自我覺知能力，第二、三、四句就展現了索忍尼辛描述一階、二階以及三階的心智理論的功力。最後一句話則是展現「認知失調」後求取心安理得的反應（見第18章「認知失調」）。
中國文學也不乏展現「心智理論」能力的例證。項羽兵敗後自刎於烏江岸邊是大家熟知的故事。有三首詩不約而同以此事為題。一首是唐朝杜牧的〈題烏江亭〉：
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辱是男兒；
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
這首詩感嘆項羽無法面對失敗的屈辱而自盡太不值得，若能忍辱負重，說不定還大有可為。這可說是抒發詩人自己對這件事的看法與評價。第二首是北宋王安石的〈疊題烏江亭〉：
百戰疲勞壯士哀，中原一敗勢難回；
江東子弟今雖在，肯與君王捲土來？
這是王安石對杜牧的看法提出異議，認為江東子弟鑑於過去父兄隨項羽出征卻有去無回，可能不願意重蹈覆轍。這述說了王安石揣測江東子弟心意的一階心智理論。第三首則是南宋李清照的〈夏日絕句〉：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這首詩展現了李清照二階心智理論的能力，她覺得王安石你能了解江東子弟的心境，難道項羽就不了解嗎？正是因為項羽了解，才會產生「吾何顏見江東父老」的愧疚而自刎，覺得唯有一死才對得起當初隨他過江打天下的子弟。是以李清照展現自身的二階心智理論能力，理解項羽因覺悟江東弟子心境而自刎，才會發出人傑與鬼雄的讚嘆！我們後人理解〈題烏江亭〉是對杜牧進行一階的心意揣度；讀懂〈疊題烏江亭〉是對王安石的心意作出揣度，顯現二階的心意揣度；而明白〈夏日絕句〉旨意的讀者，則展現出對李清照心意的揣度，屬於第三階心意揣度！
詩詞對於他人心境的揣測，可以訴諸直接的描繪，也可以用間接婉轉的方式表達。例如李商隱有兩首詩同是描述神仙不知凡人生命有限的心境，一首是〈嫦娥〉：
雲母屏風夜燭深，長河漸落曉星沉；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它描繪長生不死的嫦娥在廣寒月宮中需要面對日復一日的孤寂，文字中直接表達了李商隱猜測嫦娥的心境。但李商隱也會用旁敲側擊的方式表達，如同在〈瑤池〉一詩中所述：
瑤池阿母綺窗開，黃竹歌聲動地哀；
八駿日行三萬里，穆王何事不重來？
它透過敘述西王母期望周穆王再訪、但久候不至的等待心境，間接表達了神仙不知人間有死生之事。兩首詩都展現了詩人李商隱初階心意揣度的能力；而站在讀詩者的立場，第二首的婉轉敘述較第一首的直白鋪陳，更能激發讀者深刻的二階心意揣度運作，因為需要經過一番推敲，才能清楚地領悟李商隱想要在〈瑤池〉表達的意思。由此看來，心智理論的揣測不僅在實際社會的交往互動中需要，更會在文學作品中作者的創作過程與讀者的解讀欣賞中展現，文學可說是作者與讀者在文字情景下，各自提出心智理論進行心領神會的交流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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