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徵求有驚喜
侯映君知道，巴士度太太一定會恨透了她。假如對方知道她做了冼蒙的情婦的話，巴士度太太一定會拿刀子將她碎屍萬段。但情場如戰場，誰叫妳管不住妳的男人，叫他變心，不再依戀你們一手建立的家。連小女兒也都不顧，喪失了為人丈夫為人父親的樂趣。
但映君遇見冼蒙是迫不得已的事。她是有夫之婦，鏡平小學畢業後便出來打工。未幾，便遇上方磊。兩人結婚，繼而生子。憑方磊當教員的工作，三口子原本的生活尚算可以。誰料到，孩子不到兩周歲，方磊便人間蒸發，遺下她和石兒在一間小丁方的石屋蝸居，日盼晚盼地等他回來，一等，就是兩年。現在每回想起丈夫失踪的原因，一定跟他國民黨員的身份有關。他任教的鐵城學校，是澳門碩果僅存的國民黨學校。那年頭，正值六十年代赤化火苗剛在澳門燃燒之際，凡有點青天白日滿地紅旗背景的人，都可能在一夜之間，消失於這個小城。
巴士度太太原來是個半唐番，中文名字叫馮雯，嫁了冼蒙才跟老公姓，還為自己起了個葡文名字叫熱諾姬羅。映君頭一次見到她的老公，是在誼姊阿蔓打工的主人家中。那一天，是兩位少主人領堅振的大日子。賈禮達那戶葡人，即使僑居海外多年，一樣按家鄉的老規矩，熱熱鬧鬧地過一天。所有天主教徒該做的聖事都做足。傍晚，兩位小哥兒穿著同一款藍色水手裝，由阿蔓抱著登場，讓父母和親友們簇擁著走出大廳，由一位滿面鬍子的匈牙利神甫在孩子們的額上祝聖唸經畫十字，跟著唱詩聽經文，大夥兒說了一聲「阿孟」，然後喫一頓豐富的晚餐。
阿蔓雖然在賈禮達大宅當了許多年的女傭，一手帶大了幾個孩子；論廚藝，尤其葡菜，哪能比得上曾經在郵電司司長大宅幫廚的映君哩。那天，她便特意請誼妹子過來獻技，地地道道的煮十幾款葡菜，款待逾十位賓客。
「要鎖住男人，先要鎖住他們的胃。」
俗語真的很奏效。飯後，映君和阿蔓正在廚房洗碗碟打掃後間，一位穿著水警制服的葡人走進來，站在門檻前對阿蔓說：「蔓姊姊，今餐是我在澳門喫得最好一餐。妳真有一手，難怪賈禮達一家上下都拜服妳，賞錢想必不少哩！」廣東話說得就像本地人，完全沒口音，「蔓姊姊，妳不但帶得他們幾位小哥兒白白胖胖，說不定，等一會，連他們的財政大權都交過妳手。」一面說，一面呷著手上的雪梨酒，不斷用指頭絞動著杯內的兩顆車厘子，笑容可掬地望著她們。
「巴士度先生，你搞錯了。」阿蔓停下手，用乾布擦淨雙手，讓映君一個人抹擦咖啡壺，「我哪裡有那麼大的本領。論廚藝，比不上我的誼妹子。這位方師奶，在郵電司司長大宅當廚娘，真的對準了你們的口胃，教你們一眾牛叔牛嬸乖乖的回牛棚喫晚餐！」
冼蒙一箭步闖進廚房，連門檻也不留神，差點兒碰了一跤，卻撞倒了身軀瘦削嬌弱的阿蔓一下，忙問：「這位是妳的誼妹子，好面善，不知在甚麼地方碰過面？」一把闊大黑刀子般的鬍鬚貼貼服服掛在唇上，露出的牙齒整齊潔白。
「澳門街，有多大？」阿蔓見他急色兒的樣子就好笑，道：「恐怕你們天天見面，只差沒有打過招呼。」
「噢！我記得了。」冼蒙走近映君的身後陰陰笑，水警制服的衣角幾乎貼到她的小唐衫，「一定在望德堂的彌撒上遇過的。一定是！」映君一直只裝聽不見，讓他們繼續胡謅。近距離，一陣陣葡人的體味直衝鼻尖。
由於她在郵電司長的家裡經常走動，習慣了這股體臭，沒反感，卻一眼沒有瞧過這男人，只知道他是個小鬍子。
「冼蒙啊，你的記性真可憐。」阿蔓掩著嘴巴笑，「我這誼妹子是拜菩薩的，哪會上你們的天主教堂。你在觀音堂碰見她還說不定。」
「蔓姊姊，別說笑，我哪會上觀音堂。」冼蒙打哈哈的皮笑肉不笑，道：「我老婆從前也拜佛，跟了我之後，就像妳們說的『嫁雞隨雞』了。現在她每天都上天主堂唸早課。說實話，方師奶的手藝真了不起，我想多嚐一頓菜，不知有沒有這個機會？」
映君用耳朵聽得分明，瓷具杯碟一隻隻小心的擦，慢慢地放回原位，心想：「拜佛拜天主都不是我們這些無神論者的所為，正如我老公說：『我們是唯物論者，只信眼前的一切。』」
談了一回，冼蒙見映君還是毫無反應，便無趣的走出廚房。外面的賓客陸續告辭，只聽得幾個小孩子的吵架之聲。賈禮達太太收起剛才矜持的儀態，大聲叱喝，叫他們趕快洗澡。一下子，四周的空氣寂靜起來。
那時候，阿蔓走到映君的跟前對她說：「人家剛才那樣輕薄妳，妳也不哼一句話，真不似妳平日的舉止。妳喲，別看他相貌堂堂，是一條花心蘿蔔，家裡有個潑婦也不怕，還要擺足馴悍的威風。妳在這個圈子也許聽過這則笑話，前幾年，熱諾姬羅過門時，結婚那天，婚禮上鬧得不像樣，一個個賓客各自各笑，說新娘子身懷六甲，還挺著五個月的身孕走出來，沒事人兒的跟人聊。還說要替一眾戥穿石做大媒，找標緻的澳門姑娘給他們。她自己是聖羅撒女中的校花，升中之後，便穿插於男孩叢中，哪有求學的志向。給冼蒙搞大了肚皮便奉子成婚，十六歲不到就嫁了他。現在葡人圈子裡就把那樁事當作笑柄，說是『中葡和合，買一送一』的好例子。」
「她才有福，可以做大肚新娘。」映君反笑道，「妳想想，我們兩個誼姊妹，都是未婚產子的，到頭來，還不是遭人拋棄，活得半生不死的。」
映君替誼姊姊收拾好廚房之後，正要解下圍裙時，阿蔓一手塞了五十塊葡紙到她小唐衫的口袋，還道：「小心那個小鬍子，可能有下文。假如讓他知道妳老公不在身邊，更要纏得厲害了。雖則方磊生死未卜，妳也捱得金睛火眼，但別擔心，有我在，有啥事，儘管告訴我，我一個自梳女只有妳們幾位誼姊妹，往後送終就是靠妳們……」話未完，語音已經變得哽咽。
映君除了教她葡菜的漢馬師傅幫助她之外，就是阿蔓對她最好。她常想，今天自己雖落難，難保他朝不風光。現在除了盼著方磊的音訊外，就是冀望石兒成材，將來有體面日子，可以報答眼前的誼姊姊。
她將五十塊塞進內袋，聽牆上的自鳴鐘敲過十一下，便囑阿蔓休息，逕自從後門離開。這段時間，經已沒有三輪車可叫，惟有徒步回家。幸而澳門街的治安還可以，一個人，走到深夜的柯高馬路，便想到孩子和母親大概已經上床了。
從提督馬路轉過去，一定要經過鐵城學校。這是方磊曾經任教的地方。平日她路過，下意識總會抄捷徑，但今天晚了，抄捷徑不太安全，惟有往前走過去。
每次經過鐵城的門口，都會想起人間蒸發的丈夫。這間學校，是右派學校的倖存者。校舍小，面積細，樓高三層，門前有個小花園，兩旁種著高瘦的青竹，左面一株木棉樹霸佔了花園三分之一的位置。過了端陽，木棉樹的花葉早已禿光，只剩錯縱複雜的幼樹椏。晚風吹過，把幼樹椏吹得左搖右晃，發出沙沙的叫聲。兩隻黑鳥，靜靜地停在最高的位置，看不清是烏鴉還是麻鷹。從樹椏的縫隙露出半邊月，C 字形的勾在那裡。是殘月，卻分明。但在映君的眼中，倒有點鬼影幢幢的感覺。
她記得，有一次到鐵城看地下電影，是一套講國民政府在南京成立的紀錄片。整套片的收音都沙沙啞啞，根本聽不清講些甚麼。黑白影像襯著雪花紛飛的跳躍畫面，用北平話配音，等於白看。那一天，是方磊硬拉她過去看的，她就勉為其難的答應了。甫進課堂，小小的黑板掛了一幅白布幕，擠著逾二十位老中青，冒著國民黨的危險身份來觀看，因為那年頭澳門開始赤化了，共產勢力正在擴張，呈現半解放狀態，且在清剿右派人士。
方磊的名字，想必早已列入他們的黑名單。
她跟方磊結婚五年，除了遇然聽人叫她一聲「方師奶」之外，從未有過為人妻子的感覺。在家中，總是她一人。這位丈夫，除了上堂教書外，剩下來的時間都給了黨。開會、印傳單、講政論，寫宣傳稿，全都是搞特務要幹的事。映君除了和他同眠共枕之外，跟他相處的時間實在不多。連石兒出世的那天，他也沒空陪伴她，只在醫院看了落地不久的孩子半句鐘，給他起了名，匆匆便走。事後他還說，起名叫「敬石」，就是要他好好地學習蔣介石。那一刻，她的心，真有被利器深深割了一下的感覺。但最教她錐心的一次，是結婚之前，他將她的貞操拱手相讓。那時候，她跟他正在熱戀，卻未嘗過男女之歡。但她的初夜，就是送給了他組織裡的上司。
那位叫施布倫的男人，名義上是高連酒莊的東主，實際身份是幹地下工作的。據台灣的情報指出，姓施的，可能是共產黨員，混在澳門的右派，就是要調查國民黨的餘孽，打擊最後的殘渣，將右派一網打盡。方磊名義上是澳門右派的二號人物，卻是台灣直轄派來的頭目，屈居二線，只為方便行事。當中一項重要任務，就是要查探圈內暗藏的共產勢力。那一次，他便利用女朋友，希望色誘施布倫，從中套出他的真正面目。
「映君，妳幫我這一次，我今生今世都不會忘記的。」方磊勸解道，「妳跟我之初，已經知道我為黨服務。這也是我畢生的事業。妳該知，我把妳放在第二位，但即使第二位，也沒人可以取代。事成之後，我們立了功，台灣那邊一定對我們另眼相看。那時候，我們就有了報酬，跟著移居寶島去。」
「妳要我服侍那個姓施的多久？十年？八載？」映君半嗔半痴的問，「你能等？即使你能等，到時候，我已經是殘花敗柳，人老珠黃。你不要，哪個男人要？」
映君即使如何不甘心，但陌生男人的長相對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來說，還有一定的吸引力。她記得，那個年近四十歲的施布倫，保養得不錯。
黑實肌膚，中等身材，眼睫毛比一般男人長得長，看人的時候眨巴眨巴，就像眼睛會說話。唇上留著的一撇小鬍子，很有男性的魅力。因為出入酒莊，身上永遠有一股濃烈的五加皮酒香，飄起來，教人感到幾分醉意。
「映君！妳信我，兩、三年，我們便能查出他的底細。」方磊輕撫著她的髮鬢，就像輕撫一頭波斯貓，令她有點酥癢的感覺。還向她發誓：「那時候，妳也不到二十五歲，我們的前途還是一片光明。映君！我答應妳，即使不成功，三年後，我也要妳跟他分手，然後結婚。」
雖然她跟施布倫見過一次面，還得要方磊正式介紹。那一次，方磊安排得很好，氣氛搞得很自然，沒教她感到難堪。
方磊知道施布倫喜歡賭狗，閒來時，也跟他湊趣。那一次，他便安排在逸園賽狗場見面，還出動了映君的母親。兩母女，一見方磊，便裝作很驚訝的樣子。
「這是你的朋友嘛？很面善。」施布倫輕描淡寫的問方磊，「噢！我記得了，在鐵城學校看紀錄片的那一次見過她。」映君知道他有心迴避，故意將雙十節碰過面的那一次刪掉了。
「這位是侯伯母，跟你同好，都愛格力犬，喜歡賭狗。」方磊介紹侯母給他認識。侯母一臉茫然，默默地看著三位年青人在一旁寒暄。
「看紀錄片的那一晚，女孩子只我一人，怪不好意思！」映君扮作矜持的樣子道，「我混在裡面，也不知如何是好，片子沒細看，整晚站在窗前看東西。」
見施布倫的脇下夾著一份《綠邨日報》，狗經一頁露出外頭，表格欄上畫上許多紅圈子，想必投注前做足工夫，也就不打擾，拖著母親往投注窗那邊去，讓兩個男人繼續聊。
幾天之後，她在車衣間正在工作，管工叫她聽電話。是施布倫打過來的，她知道電話號碼是方磊給他的，更知道色誘的行動揭開序幕。
跟施布倫來往了三、四次，對方倒斯斯文文，沒有立刻要求上床交歡的猴擒舉動。性方面，映君很早熟，永遠抱著合則來不合則散的心態，投眼緣，就無所謂。像方磊這位男朋友，即使未嘗過魚水之歡，她也認定了跟他。假如跟施布倫再進一步，讓他知道自己是塊完璧，他會更喜歡，套出真相的機會更大。她就等候這個小鬍子的實際行動，每次見面，下意識都像已經半裸了、露出兩團雪白的酥胸，只差對方的一雙手伸過來，解下她的胸罩就完事。
她也奇怪，跟施布倫一起就像純粹的談戀愛。別管他是有婦之夫還是她有任務在身，一切都來得順當，沒疙瘩。只有面對方磊時，每次聽他問起進展的時候，才猛醒自己是美人計中的女主角。但就行動而言，她覺得自己是個演出失敗的女主角。
她跟施布倫一起之後，和方磊見面的次數自然少了，但卻開始了性關係。有一次，方磊趁侯母外出的時候，偷偷摸上她的家，和她瘋狂地交歡起來。
「妳的姿態跟上次很不同，一臉享受的。」完事後，方磊抽著香煙陰陰地笑，「是施布倫教妳的媚功？」
「屁話！」映君繫上胸罩帶子偏過頭死瞪住他，見他收起了笑容正色地望著自己，又加了一句：「方老師，看來你還在乎我！」
映君明白，這些性反應的差異，一定是剛才的叫床聲比上次大了許多，斷斷續續的叫著，就像一隻叫春母猴。身體的擺盪也配合著男人的下體，充份滿足了對手的原始慾望。是跟施布倫相好之後，他喜歡吻她的陰部有關係嘛？現在，每當那小鬍子撫摸她的私處時，她會感到渾身酥癢，份外刺激。那疊疊不休的高潮洶湧而至，每次都接二連三，總有欲仙欲死的感覺。自此，她便喜歡了有鬍子的男人了。
「才兩個月，時間不算長，妳就變得那麼厲害。」方磊道，「妳知嘛？妳做了他的情婦之後，我也心痛。」
「那麼，當初為何要這樣？」映君問得很晦氣，其實想用激將法，逼他說出真心話。
「這是上頭的命令，沒法子！」方磊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涼水，又給她一杯，跟著問：「妳從他身上套到了甚麼？」
「你才說，兩個月，不算長，你指望我套到些甚麼？姓施的是有婦之夫，且有孩子，平日只顧打理酒莊，我也不便跟他常在一起，見面時，總是偷偷摸摸的。一碰上，就像狗男女。完事後，他就蒙頭睡，何來時間談政治。即使談，他也不會跟一個弱質女流談的罷。」
方磊知道這條美人計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但映君也明白，不如此，根本近不到施布倫的身邊，揭穿他那共匪的真底細。
回想去年的雙十節，是映君第二次碰見施布倫。這幾年，澳門的雙十氣氛非常淡薄，右派搞手也儘量低調。即使像鐵城這間如假包換的國民黨學校，所有宣傳，也得降低聲浪。連校門都不掛青天白日滿地紅旗，遑論懸上國父或蔣總統的肖像。學校只在禮堂辦個小茶會，以曹校長的私人名義，請來相熟的一眾友好呷兩杯，喫喫點心談談話，草草的便收了場。
那一天，映君扮作方磊的異性朋友到了場。茶會剛開始，幾個學生走到方磊老師跟前。當中一個高頭大馬的女生，沒穿校服，唇上塗上濃艷的口紅，扮作大人的口吻問老師：「方老師，這是你的女朋友嘛？長得還可以。」轉個頭，又對映君說：「妳當心，方老師上體育課的時候老是瞪著我們這群女孩子，嘴角似笑非笑的。妳知嘛，我們正在發育啊。」
「小欣子，妳能學好一點嘛？禮堂上的孫中山先生正瞪著妳。」方磊指著國父的肖像似罵非罵的，「今天是國慶，大家都要莊嚴一點，尤其在女賓面前。知道嘛？」跟著拍拍一個身材瘦削的男生的胳膞，向女生們道：「妳們看，偉明是男生，卻斯文，比妳們還懂事。小欣子，妳要學他守規矩。」又對男生道：「偉明，你要做個好榜樣，畢業之後便考港澳聯招，到台灣升學，接受軍訓，到金門媽祖保衛國家，對抗共匪，知道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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