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在每兩棵松樹間，都有一道通往新生活方式的門戶。」──美國環保領袖約翰．繆爾（John Muir）
幾年前，在澳洲的墨爾本，城裡七萬七千棵樹有將近一半遭受乾旱和其他的難關，正苦苦掙扎。都市規畫師在地圖上標出每一棵樹並個別編號，為每棵樹分派了電子郵件信箱，好讓市民報告問題。這項計畫很務實，目的是重建都會的森林。
但除了報告問題之外，大家還寫了數千封樹郵（treemail）給他們最愛的樹。一名粉絲寫信給榆樹：「今天，走出聖瑪麗學院時，我被打到了，不是被樹枝打到，而是被你耀眼的美貌。你一定常收到這種訊息吧。因為你真的是一棵充滿吸引力的樹。」
在那幾千封回應裡，有很不好笑的樹木笑話、情書，甚至有人表達自己的關切──不光來自墨爾本人，也有來自世界各地，許多是曾住在墨爾本的外國人，或是從未造訪過的人。
一名紐約人在信上說：「你是被愛的，你值得全世界。」有人寫信來尋求忠告：「我有一名朋友……他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在外人眼中，他把生活掌控得很好，但他心裡感覺像個迷宮，有太多可以走的道路，但每一條路都模糊不清。我該如何在這個猶豫不決的時刻幫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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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棵樹都有生命，既是獨立的個體生命，也是集體生命的一部分。我選了十二種樹，它們曾走過漫長旅程，擁有許多夥伴，也面臨諸多敵人，並且需要我們的幫助才能活下去。這些樹是我們的指引、我們的工具，和我們的未來。
我挑選這些樹木的方法就跟大家交朋友一樣。它們找到我的方式很有意義。有些樹引人注目，無所不在；有幾棵樹則靜悄悄地來到我生命中意想不到的角落，有些則是別人介紹的──但最初，它們只是陌生人，最終卻成了戰友。每種樹木都有至關重要的故事要告訴我們。
樹木始終存在於我們的日常生活之中。它們會出現在我們的視線及隱喻裡，出現在我們的道路上，出現在我們的日常情境中。每個人都有自己認識樹木的方法──無論是作為木材或其副產品的消費者及使用者，或是跟某幾棵樹有更親近的關聯。
我們都認識那些陪同我們成長的樹木──停車場裡的樹木，上面充滿看不見的小生命；或是我們目睹它倒下，甚或是我們曾幫忙砍伐的樹木。我們曾在樹下避雨，或在烈日下尋求樹木的遮蔽。當我們聞到、聽到或看到樹木，就會觸發久遠的回憶。家門外的樹，標記著四季的變遷，葉子掉落了又長回來，或者伸展樹枝到窗台上，讓我們可以冒險爬下去，跑進更寬廣、更自由的世界。
樹木是共生體，與其他生物協同合作，建構生物多樣性，並支撐地球上的生命。它們是生態系統，維繫根系、樹幹、樹枝和樹冠內外的生命。森林也會調節我們的糧食安全，提供豐富的果實、蔬菜、堅果、香料和其他食物來滋養地球，同時滿足我們的醫療需求。樹木為城市提供身分認同、壯麗景色、冷卻效果和凝聚力。它們應該擁有自己的權利，並賦予應有的尊嚴。每個人的生命都少不了樹木，它們也需要我們的幫助。拯救樹木或許就是拯救人類。
《古蘭經》（the Quran）裡有不朽之樹（Tree of Immortality）。除了人類與上帝，樹木是聖經裡最常提到的生物。佛教也有數十個關於樹的詞彙。在全世界的語言裡，不論遠近，都可以看到關於樹的說法。每種語言都有樹木的諺語，例如英語中借用樹木的隱喻有：「我們孤注一擲」（we go out on a limb）、「我們祈求好運」」（we knock on wood）、「見樹不見林」（we can't see the forest for the trees）、「我們發展新領域」（we branch out）、「我們找到根本原因」（we find root causes）、「我們一籌莫展」（we're stumped）、「我們草草閱讀」（we leaf through books）。
日本人說：「就連猴子也會從樹上掉下來」（猿も木から落ちる），意思是每個人都會犯錯。在德國，若有人說了令人難堪的話，而沒有人敢回話時，他們會說：「森林裡一片寂靜。」
很久以前，人類就開始書寫、細看、繪圖、拍照、攀爬及思考關於樹木的事，並關心它們。在我們出生、死亡和重生時，它們擔任守護者。它們如蔓延的根系般深植於文學的背景。詩人溫德爾．貝里（Wendell Berry）說他那座蓋在木柱上的寫作屋有種「凝望的、空中的外觀，彷彿建造時受到樹木的影響」。
樹木名稱的廣泛存在也反映了美國文化對於彰顯它們重要性的渴望，並試圖傳達樹木本身所具有的寧靜與穩定特質。在美國最常見的二十個路名中，有五個來自樹木：橡樹（Oak）、松樹（Pine）、楓樹（Maple）、雪松（Cedar）和榆樹（Elm）。我們像抄寫員一樣一遍又一遍地記錄它們──賀卡、路線、工作申請表跟密碼；還有落葉松（Larch），樺樹（birch），橡樹（oak）和喬木（arbor）。在我的第二故鄉加利福尼亞州，「wood」出現在一萬四千條不同街道的路標上。這些關於樹木的詞彙是我們生活中的命名貨幣，我們穿過它們找到回家的路。
在氣候變化的時代，樹木也是我們的守護者、預報員和預言者。透過穩定和增加生物多樣性的效應，來保護我們腳下的土地。它們降低我們的脈搏，加深我們的呼吸。這十二種樹在環境中扮演著強大的作用。它們以其龐大的生物量，提供了近乎無限的碳匯（carbon sink），每年封存數百萬噸的二氧化碳──這種溫室氣體若不封存的話，會留在大氣中，或溶濾到地球的海洋裡，加速全球暖化的速度。
它們對二氧化碳的處理也很容易遭到誤解：儘管我們常稱二氧化碳是全球性的惡性問題，但是樹木需要二氧化碳才能活下去。樹木不僅儲藏二氧化碳；它們在吸收二氧化碳時，會利用這種氣體進行光合作用，並釋放氧氣。
這十二種樹也得到其他樹種的大量協助。地球上有大約三兆棵樹，平均每個人有四百棵。儘管森林面積不斷縮小，仍占地球陸地的百分之三十以上。全世界的樹木吸收約七十六億公噸的碳，並將其儲存在葉子、樹幹、根部和其他部位中很久時間。
但這取決於樹的種類，有些年輕樹木的碳儲存能力不佳，或者根本無法儲存。若要吸存大量的碳，樹木必須活得夠久而且活得健康──至少需要十到二十年。需要這麼久的時間，才足以讓樹木長出足夠的葉子，形成可觀的碳庫。
而樹木活得越久，吸存的碳就越多，這彷彿是對未來的承諾：樹木會越長越大，因此每年吸存的碳都比前一年多一點。
地球上大約有三兆棵樹，由大約七萬五千個樹種構成。樹木之間的豐富多樣性代表地球上生命的多樣性，不僅是生物多樣性，還有它們培育的文化及社會多樣性。從這些樹木中衍生出的多樣性，難以計量。我們與這十二種樹生命的交集比大家能想到的還要有趣得多，也複雜得多。
在了解它們在人類未來中所扮演的角色時，我希望你不僅能更全面地理解這些特定的樹木，還能理解它們所屬的樹種：就像是它們的表親、姨舅和叔伯一樣；這些樹木與它們共享同一屬或同一科，或是因遺傳學、形態學或命運等而與它們有所聯結的其他樹種。
這些樹木特徵趨同或趨異的方式，也會告訴我們有關進化其複雜和混亂本質的一些重要訊息，包括生存策略。演化必有其結果：每棵樹都來自早期的植物形態。研究樹的科學，不僅僅是研究現在而已。這是一本生物歷史小說，訴說世界及其過去的故事。從花粉數據可以重建來自深時間（deep time）的景觀；樹木的年輪可以告訴我們近代和古代的天氣、水文及氣候；化石樹木可以訴說演化的漫長軌跡──而所有這些資訊都指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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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危機卻隱伏在這一切的教導中。沒有樹木，我們將會失去一層重要的生命組織，朝著變成火星或金星的方向前進。與一萬兩千年前農業剛萌芽時相比，現今樹木的數目只有當時的一半。
在亞馬遜流域，森林燒毀的面積達到每分鐘兩萬兩千平方英尺；在中非，每年消失一千萬英畝林地，令人震驚。人類是地球上最厲害的掠食者，卻造成了巨大的破壞。樹木面臨著許多威脅：由於地球暖化而引發的昆蟲和真菌傳染，導致數十億棵樹倒下；藉由空氣傳播的毒物飄進森林裡；海平面上升導致淡水水位下降。關於樹木衰退的故事是相當繁多且複雜的。
大眾媒體經常把氣候變遷視為單一的威脅，但科學充滿錯綜複雜的關聯、時間框架、地理位置及矛盾。這些樹木的分布範圍幾乎都不重疊──由於每種樹都有不一樣的天賦，氣候變遷在不同地區的差異也非常大，因此這十二種樹木與地球暖化及氣候變化間的關係各有不同。
氣候變遷是我們的過去與現在，當然也是人類未來的一部分，近年來，不同學科的交叉研究已再三強調其急迫性。正如氣候科學家理查．艾里（Richard Alley）所指出，過去比較正式且傳統的看法，認為氣候變遷就像旋鈕一樣緩慢進行；而在今日的理解中，氣候變遷則像開關一樣，幾乎是瞬間產生影響，尤其從更長遠的時間背景來看。
時間會改變一切，也是所有這些樹木的夥伴。它們的時間範圍大多呈現為一個橫跨地球時間長河的廣闊進化歷程。但億萬年的時光是由無數個日夜所組成──在生命的漫長進程中，這些時間只是無比微小的切片，而樹木在這些微小的時間尺度上也同樣重要。
我父親是個不愛說話的人，脾氣暴躁、不快樂卻堅毅。他在我們位於夏威夷太平洋懸崖邊一座房屋的寬敞庭院裡，度過了最滿意的時光。他在那裡種了鐵木的樹苗，希望它長得夠高大，以阻止我們的土地被持續侵蝕而落入下方二十多公尺的海裡。許多樹如今依然屹立，長得又高又大。
我童年最鮮明的一段回憶，便是幫忙移走了一棵樹──庭院裡一棵巨大的露兜樹（pandanus），它有著巨大的支持根，從地上冒出來，就好像在踩高蹺一樣。這項任務十分費力，會讓人熱到渾身冒汗，不過父親答應，如果我肯幫忙，我想要什麼他都會買給我（在合理的範圍內）。
這項任務花了我們好幾個星期的時間。他從未給過這麼大的獎勵，所以我全心投入。我當時十一歲或十二歲，一心想得到一把十字弓，而我父親也信守承諾，訂購了一把給我，很快就送到我家門口。我欣喜若狂，開始高高地朝著鄰居的巨大榕樹樹幹射了好多箭。半個世紀過去了，那些箭還在那裡。人類就是箭頭的尖端。我們已經鋪好通往衰退的路。現在我們要抓住機會，走上重生之路。
Ch.1｜比上帝更古老的書：大盆地刺果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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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木是一股緩慢持久的力量，努力只為了贏得天空。──安東尼．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沙子的智慧》（The Wisdom of the Sa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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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盆地刺果松（Great Basin Bristlecone Pine）在高度、綠葉或體積上都不算特別有氣勢。已知最高的樹木只有差不多十六公尺高，比起其他成熟樹種都矮上許多。刺果松不產油也不產果，也沒有其他人類垂涎或可以買賣的木材或其他產品。它需要的水分不多。它是外型扭曲的難民，只生長在寒冷、多風又經常結冰的高海拔地區，且生長的土壤相當貧瘠。但刺果松是美麗的倖存者，最古老的刺果松，也是最古老的樹木，充滿了啟示與迷人的故事。
沒有人知道最古老的刺果松能有多老。有一棵樹已經超過五千歲了──五十個世紀，科學家從活著的樹上抽出樹芯，仔細計算年輪，證實這個數字。應該還有更老的樹。刺果松的長壽體現在它的拉丁學名中：Pinus longaeva。就連它的樹葉在死去前，都能保持綠色近半個世紀。
它是過去悠長歷史的關鍵見證者。許多樹就像古老的書籍：它們標記人類歲月的流逝，包括紛亂及平靜的時代。我們可以用許多方法找到這些變化的證據，但要理解樹木以及地球生命逐年變化的關鍵技術之一，便是研究樹木的年輪。
冬天及春天的季節溫度變化會顯現在樹木的木質上：寒冷的天氣生長較慢，暖和的天氣則生長速度變快。當樹木開始迅速生長時，會形成所謂的早材（earlywood），這會在年輪中呈現一圈淺色帶。隨著夏日將盡，逐漸入秋，木材生長減緩，則會形成一圈較深的年輪，稱為晚材（latewood）。這些顏色跟細胞密度的種種變化使得年輪通常顯而易見，因此易於計數。
刺果松內部的年輪形式，描述了樹木「從開始到現在」規律循環的故事。它們除了訴說它們的生命，也會講述它們周遭的生命。這些樹木記錄了細節，能被擁有觀察力和工具的人解讀：包括風、天氣、降雨和溫度的變化，這些變化由那些專注的科學家研究，他們具備了解微小且細微差異的背景知識。在樹木的年輪裡，推理、證據、猜測和物種的演變都能看到，宛若生命之書的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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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我合作的史蒂夫．塔博（Steve Tabor），是漢庭頓圖書館（The Huntington）的善本書策展人，我很敬佩他。他瘦瘦的，留著白色的鬍子。他喜歡鳥類和自行車。塔博是早期印刷書籍的權威，他在談話或電子郵件中會自然地、不帶矯飾或傲慢地插入一些冷僻的拉丁語短語。他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形象，經常把雙腳放在辦公桌上，敞開著門伸展身體。
身為書籍科學家，塔博深入研究紙張、字體、墨水和裝訂所顯示的微小變化：這是對過去五百年來人類生產知識的變化所進行的法醫分析。他向我指明，拉丁文裡的「liber」（舊時對「書本」的通稱）指的是樹的內皮或外皮。他也解釋了書本和樹木間許多更深層的語源連結。日耳曼語中的「書」（book）及同源詞衍生自印歐語系裡的「山毛櫸樹」（beech tree）。書籍的語源學及實體存在充滿了樹木，以及樹木的鬼魂和它們的殘骸。
書籍的世界還提供了更多同源詞。紙張、裝訂、縫線跟皮革都是這一系列證據的一部分。如同樹木年代學家（dendrochronologists，研究年輪的科學家）能夠抽絲剝繭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證據，古籍也一樣。在古籍製作過程中，造紙工匠運用殘餘的棉布製作紙張，印刷工及裝訂工則以手工創造與組裝他們的產品。如果你有正確的背景和經驗，古籍中充滿了證據，而這一點同樣適用於樹木的年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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