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5月,京都
同行人:胡蘭成爺爺、仙枝、天文
來晚了,雖然這是我第一次出國。
來晚,指的是櫻花季已過,因為這一年初的台灣,才剛剛開放出國觀光旅遊,之前的任何國外旅遊都得託旅行社以商務之名申請(包括我那在小鎮行醫一甲子、已經跑遍地球一圈的外公外婆)。自胡爺被以漢奸之名查禁著作,怕繼續連累我們而在七六年底《三三集刊》開辦前夕返日,至今始終與胡爺爺通信不斷且勤學日語的他學生仙枝和姊姊天文,便在開放觀光的第一天著手辦申請赴日手續。
1994年6月,京都
同行人:天文、盟盟、侯孝賢、焦雄屏、詹宏志、王宣一、詹朴
稻荷大社,這十五年前我們與胡爺住一星期卻從來沒去爬過的後山,這回終於宏志帶領去了(我記得胡爺那時曾說,後山是商人們所獻得上萬座鳥居成拱廊狀,單調粗魯沒什麼好看)。確實一般寺廟多有信徒獻石燈、石柱、羅漢石刻像或酒……,稻荷大社則是其後稻荷山上沿山路而上數萬座已快連結成遮蔭拱廊的朱色鳥居。
1994年10月下旬,京都
同行人:唐諾、盟盟、母親
這一趟,我們待了半個月(那時家中的貓口狗口尚沒爆炸,天文一人就料理得來),也才第一次有融入在地人生活步調之感,如早餐像上班族在Doutor解決,這年盟盟念小二,請了長假但也帶了一些老師交付的作業,早餐吃完就地寫功課,唐諾則看一兩份主要都是體育新聞的報(那真是日本的太平盛世,幾年也不見一條社會新聞或重大災難)。早餐完,就近去錦市場逛逛早市,空氣中滿滿是外公家早餐桌上匯集加總的氣味,而那時的錦市場尚是在地人使用的,而非今日的滿滿全是拍照獵奇的觀光客。
1997年4月14日至30日, 京都
同行人:天文、唐諾、盟盟
我們是在七月十四日、祇園祭的祭前祭「宵山」(7/14∼7/16)、清早搭機、中午到的,整個下午四處遊盪,除祇園和四條一帶滿街無時無刻的囃子音(能樂、歌舞伎、狂言的伴奏,通常以笛、大鼓、小鼓、太鼓),街道尚冷清得很,令我和盟想起有時睡前聽的多明哥唱的拉丁流行歌《嘉年華的清晨》。
1999年2月14日至28日,京都
同行人:唐諾、盟盟
我沒想到會在京都的和式臥鋪的清晨迷夢中見到父親,我清楚知道並非回憶、並非浮想,是清楚知道自己在異地,而父親離世近一年了,我氣聲(怕驚破那薄如蟬翼的夢膜吧)問父親「你那裡好嗎?」父親笑笑點頭,夢中我熱淚如傾忍住哭聲無非怕驚醒、而陡的被自己的淚水冰醒,估計台灣時間天文已起床,我在旅館大廳撥打電話告訴她彷彿亂世逃難後的重新找到親人的下落。
2000年1月29日至2月12日,京都
同行人:唐諾、盟盟
這些不入廟不過景點的路徑,專屬我和盟,因若與初來或只能來個一星期十天京都的友人,該去該看的已好難取捨,如何都塞不進這樣的遊盪吧,因此我好怕盟盟會再繼續長大(這樣很好,請你駐留),不跟我玩了,如同其他曾經的玩伴,時間到了便跟湯姆一樣的回鎮上去、還做禮拜!徒留我一人哈克貝瑞一樣的在河中沙洲傻等。
2000年4月2日至13日,京都
同行人:天文、唐諾、盟盟、大春、美瑤、張容、以軍、鄭穎
這開在谷崎墓所在的法然院山腳下的咖啡館,戶外有一露天石階直通依山而建的屋後道路,若你一個彎不拐直穿此路便是法然院,進法然院後不能不隨小參道或遊園順路拐拐繞繞,但若空拍,進法然院直線上山、即谷崎的墓。所以咖啡館至谷崎墓是地表上最短的直線距離,那遲暮美婦,真是守墓半世紀的人了。
2000年8月20日至28日,京都
同行人:唐諾、錦樹、繼文、老蕭及長澍工作人員
但我一意只想帶錦樹看看我執迷的京都,想讓他知道我的病因,就是京都,不是胡爺。 這一年,已是我第四度來京都,從大雪、櫻花、初夏六月,到現在的夏末,是夜裡的山間有些秋意了嗎?我有些(人生的)嘉年華結束之感,說不上疲倦,更沒有冷清,只不知該對誰說的(最終當然還是對唐諾):好想在大阪難波的寄物櫃寄放在京都的必用品,那來去就更加便捷,甚至可兩手空空就上路。
2002年1月23日至2月2日,京都
同行人:母親、盟盟、符容
北山大橋沿賀茂川走到上賀茂神社的這條堤上路我也很喜歡走,家家戶戶比賽種植花木但又不精心剪修的茂長著,對岸的草坡也總讓我多看一眼,因為那是喜歡帶一只蘋果一方起司一壺熱茶的舒哥的野餐地。
2003年11月5日至15日,京都
同行人:唐諾
入住後至晚餐有一整個黃昏時間,我立即快步去四條大橋口站站,當然一切如故,遊盪到得回飯店集合時,我立在高島屋百貨廊下抬眼看著我們臨街252房的窗口,忘了有上燈或沒,只覺唐諾和盟在那裡,我只消敲敲門就可進到一個電視球賽正酣、兩人各趴在棉被鋪臥上看圍�譜或畫畫的我太熟悉的場景,我像個雨中鬼魂因此兩隔的癡看那窗、生出思鄉(?)之情,一點也不想回大倉飯店去。
2007年1月24日至31日,京都
同行人:海盟、高梅、呂少玄、唐諾
高梅少玄都是聰明有趣也有些古怪的女孩,尤其高梅,後來才知此行一路上她們看風景外都在一旁以BL漫畫觀察和分析我和唐諾,旅途結束斷定唐諾是腹黑攻,我是天然呆。
2009年9月3日至10日,
名古屋、橫濱、東京
同行人:唐諾
如此的感情用事是因為這裡的每一間房我都清楚,敲敲門,是爸爸媽媽,敲敲門,是大春美瑤張容,是以軍鄭穎阿白,是天衣中原符容,是天文,是三十歲的自己、鬼魂一樣尾隨著盟盟前往某間敞開著房門歡迎她的房間,她爬上窗
,摘一朵從窗縫蹦進來的一枝盛開的櫻花,一瓣一瓣的吃起來。
2012年6月5日至12日,京都
同行人:唐諾
這一趟因無須帶人走大路主街(主街永遠是對的),我們便在五條與松原通之間的六波羅蜜寺、六道珍皇間的小巷小路拉鍊式細走,都說這是京都入靈界的入口,尋常的街景看起來像在陽炎熱氣下的扭曲甚至抖動,心理作用吧。
2014年6月3日至11日,京都
同行人:唐諾、俊
、海盟、符容
我們邀了走神俊
,組成史上最強的鐵人團。 多強?例如最後那一日,我們去了金閣寺,而後從金閣寺走到龍安寺,出龍安寺再下行至仁和寺,在寺內停稍久是因為它是賞櫻名所(櫻桃吃不完),而後仁和寺前搭車上高雄,不用說,高雄山上的神護寺、西明寺、高山寺也一次到足,我們笑自己是進香團。
2015年3月31日至4月9日,京都
同行人:唐諾、海盟、符容、俊
、梅芬、宗應、橘子
這次花開得可比三十四年前與胡爺看花的那趟,無論是上野公園、井
頭公園、千鳥
淵、青山靈園、福生多摩川長堤……,但最讓我心念的是我們進晚了的御苑,還沒逛完全園就聽園方廣播即將關園隨後是鋼琴的「魂斷藍橋」樂聲流淌著,眾人聞聲都守規矩的朝大門方向走去,我和符容不捨得離開的躲在一片櫻林中,一陣晚風颳起帶來好一場櫻吹雪,符容顧著拍,我一步步環伺周遭離別的樂聲和似飄雪的花瓣,不能再惆悵了。
1985年4月杪,京都
同行人:爸爸、媽媽
八五年的京都,我們只待了三天兩夜,去的是清水寺、金閣寺……前次和胡爺沒去過的,記憶無從喚起和比較,且每一家寺廟皆聯合起來揚言罷工閉寺除非開放收取拜觀門票……
我喜歡在其下看這建於懸崖上的清水舞台,它由一百三十九根樹齡數百年的櫸樹圓木接榫而成,既單純又繁複更富力量。也喜歡在奧院的小舞台立立,眼下是畫屏一樣的四時的盆地,雪景、櫻花、新綠、秋葉,更喜歡為當時同行的友人一一拍下以之為背景的照片。
1991年4月,京都
同行人:爸媽、唐諾、盟盟、天衣、符中原
這我們完全是循胡爺舊時路,櫻花正滿開,我們帶路去的劇組早已入園呈鳥獸散,我們在那五十八•三公頃數百株櫻樹間憑記憶找到十一年前我們與胡爺合照的櫻樹下(那時兩人一長一短襖、打兩條辮子),天文對侯子補講昔年事,我們對花對景並無喟歎,因有盟盟新人同行,她發現樹幹中的洞泌有樹脂,便拉著公公採集那些琥珀,侯子製片組的達隆隨興的幫我們拍了家族合照,成絕響。景的照片。
1996年3月杪至4月中,京都
同行人:唐諾、盟盟、母親、丁亞民、盧非易、黃宗應、杜至偉
這是一趟我期待了好久的旅程,不、不是京都,或該精確的說,少年友人與京都。 那是一九七九年春與胡爺爺第一次來京的某晚,和天文從稻荷大社搭京阪鴨東線溜到四條河原町玩時車上所立的心願。
1996年10月30日,京都
同行人:唐諾、盟盟
京都一日,我們巡旅僧似的在高島屋地下室那家咖哩屋吃個咖哩飯,錦市場晃悠,喝杯黑豆咖啡,買隻烤魚邊走邊吃,好像是住了半輩子京都的我們的某一個尋常日子似的。
1997年10月1日至10日,京都
同行人:唐諾、長澍廣告公司
既是工作又不是,因我只需帶到地點了(另雇有在地打工的留學生司機和翻譯),除了偶爾幫忙製片昭慧想想附近餐館或熱食便當,就沒我的事了,沒到不可思議,例如,什麼時候我曾在神戶港邊的關西大地震紀念災害保留區待一下午、在宇治河邊堤上坐一整天看工作人員只為拍那水鳥振翅飛起狀、在奈良為等他們拍柳生街道與中央通街口的路燈等魔術時刻而我竟可在元興寺小塔院跡流連徘徊到像個幽靈……
1999年10月20日至28日,京都
同行人:唐諾、駱以軍、鄭穎、蕭維政及長澍
不同於其他京都二大祭的葵祭和祇園祭的時代久遠,其實時代祭的歷史並不久,是一八九五京都慶祝建都一千一百年和平安神宮的建成儀式,隨後一年年擴大成兩千人的遊行行列,這隊伍穿著打扮歷代考證過的服飾道具,充分展示他們對傳統工匠技藝的重視和保存良好,但凡對日本歷史有興趣的人會像粉絲看偶像出場吧,例如大多時代劇老演不膩的戰國史,一個個(市民扮的)豐臣秀吉、織田信長和名將們行過時皆引起驚呼或竊竊私語。
2000年6月1日至7日,京都
同行人:唐諾、吳繼文、以軍、謝屏翰及長澍工作人員
我們不自覺帶著想甩脫的腳程照舊去嵐山愛宕、去下鴨、去白川疏水道和小王子珈琲(一行人正巧將店裡坐滿)和松
崎山腳下的疏水圳……,六月已微熱,這走長路可把扛著沉重器材的他們給操垮了。
但確實這些是我很想帶�熟日本文學(而非下一代的言必稱太宰治和村上春樹,好似日本只有這兩位作家)、又生長於台灣鄉間日本統治遺留生活習慣美學如我外公家的一代之人繼文看的、如小津如山田洋次電影裡那個比較美好的日本。
2001年1月21日至29日,京都
同行人:唐諾、盟盟、正益、小鄭、信之、安安
不遠的廬山寺,說是當年紫式部寫書處,我們在那庭前看看,深同意若有人好心借我們此處寫稿,真不知是可寫更多、或一個字也寫不出?
2001年12月14日至24日,京都
同行人:唐諾
我們才發覺我們到底說的是京都還是怎樣,處處、處處是鬼影子尾隨的友人身影妙語,歷歷在目,也從此,我把京都當作是我的時間寄物膠囊,把友人存取於此,因此我發誓要寄放的尚有俊
、舞鶴、阿城、安民……(名單其實一直忍不住偷偷增長,如常青、小熊、君寧、費瀅……)
2003年1月30日至2月11日,京都
同行人:唐諾、盟盟
只我們仨在京都時,就簡直不知走到哪兒去了,走往那過去終須回頭折返的點繼續前行,走往那地圖上不著一字之處,走在那四顧雪茫茫或該手持指南針之地……,我們各有心事掛礙……
2005年2月26日至3月3日,京都
同行人:鄭麗文、駱武昌、尹乃菁、海盟、符容、唐諾
麗文乃菁離開京都次日,大雪連日,再次印證麗文馬各是晴男。回到只剩我們仨加符露的京都假期,沒想到這組合加俊
是多年後的最強鐵人團(從早上九點走到晚餐後,連續十天),但這年符容還是小六生,我們為了引發她玩興,便走了趟來前不久看過的柯南長篇電影《迷宮的十字路》。
2008年6月3日至10日,京都
同行人:唐諾
我從唐諾眼中的一絲不忍看出自己不如以往,我不知只是鞋穿錯了,還是我們人生計時的沙漏已倒置,第一次,我清楚看到那盡頭,終有一天,我會和唐諾站在四條橋上喟歎「走不動了」「吃不動了」,我非常想知道那是哪樣一種的身體和心理狀態?因著身體的衰頹(或自由?)、眼下的世界再不同了?他們如何看未來?看下一代人?
2011年11月3日至11日,京都
同行人:唐諾、俊
、宗應、梅芬
這二月堂,在舒哥筆下的「最美的牆景」,只我們好運氣的在那長牆小徑迎面遇上一名一襲黃
、雪紫裙的老僧,不能再好的風景了。
2013年1月28日至2月5日,京都
同行人:海盟、唐諾
我們仨都住252,吃吃喝喝看電視、出門踏雪,與之前的歲歲年年完全都一樣,我遂決定假期結束後回台開始動筆這《三十三年夢》。
2015年5月9日至14日,
名古屋,京都
同行人:唐諾、橘子
三十三年夢
朱天心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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