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四年一月九日上午十二點半、台北、窗外雨。朱天心與蔡逸君的文學答問信。
一問:
天心你怎麼看世界的?天心你怎麼知道從許多人許多事物許多文字當中去直心直面指認這些?你家那條小巷,往來許多同行,即門內都是,你與他們若即若離,包括你的胡爺爺,你如何跟蹤,如何在並行後找到自己的路徑走。時《擊壤歌》到今《三十三年夢》,你的足跡所歷經,你還信服指認的文學是哪些?
一答:
在這個閱讀者和寫作者皆紛紛逃離文學的這當下──我有我悲觀的理由的,我看文學獎二十年,看這些身兼讀、寫者對文學的想像和實踐,他們描摹的對象從昆腔張腔(昆德拉、張愛玲)、村上春樹、電動BL漫畫到現在的平庸的東野圭吾甚至九點檔連續劇──,我只能更不晃動的以一葦小舟繼續航往「我那熱愛的世界」(密特朗譽馬奎斯)、努力成為「那另一些人」(波赫斯語「我們有義務成為另一些人」)。
既然用了航度的意象,我就說了吧,這些年,文學創作之於我,或像大乘佛教所言的「六度萬行」,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此中除了忍辱我一丁點也做不到,其他都在路上了。我每日如此面對它(寫和讀),尚不知能否到達彼岸(寫得出東西尤其好東西),所以對其他不如此而妄想能寫出好東西的人,我無法想像。
或該說,即使我不是寫作的人,我也會如此過我的人生吧,所以我對較「身外物」的工匠技藝甚至文字戲耍部分始終興趣缺缺至不著墨,曾有大陸某媒體訪談時問我會不會像某作家那樣花時間抄寫大師作品以收臨帖之效,我答不會 ,我通常花的時間是每分每秒不放過的與現實相處,逼視它、抵禦它、肉搏、角力,我鍛練敢於對它有意見、有「有品質有力量」的意見,我鍛練此中所必需的誠實、正直、英勇……
我信服的文學,不過就是這些鍛練的結果之呈現,而這一切彷彿如我書中日本友人仙楓的句子「採四海之花釀酒,不知成不成。」
二問:
天心我讀《三十三年夢》裡你接你或天文往日時間中的文字,接得渾然天成,一棵老靈魂樹的枝枒自然自然這樣長,所有的綠就都有,所有的時序花並開,所有的根鬚伸往所有水脈,春夏秋冬在一身。而我除了看這些,感觸最多的是,早在那麼多年前,你已示範過美好的文學品,即使現在好的書寫者都不一定有能力觸及那樣的筆感筆觸。我多想建議年輕的書寫者仔細去讀當時的你,不然會像我一樣以為現在自己所能寫的即滿意。更怕的是,就不明白如今你的寫作為何這樣,我讀天文時也是這種情懷。文學,小說,爬一座山就很辛苦了,大部分人停下,對山下的人說那山的風光風景,下次重登再覆一次故事。你們不,你們登頂後,說還有別的。你《古都》,《漫遊者》才又一次次迴旋盤升往不同山行去。這同時是形式兼內容的翻騰,特別對早已成立的你來說,你真捨得呀。也因是這樣,我知道你不想小說隨便出手,可是你也不要那麼嚴苛待己嘛。天心,同是創作者我知那壓力,我但願你就放鬆那麼一點點點點點點,不然如今大家健忘且追著時代的旋風速度跑,你就不擔心嗎?我也知道是多慮了,張愛玲藏那麼久,管你哪時代,她旋風自己來。
二答:
我依記憶(沒有平日做筆記的後果),一位阿拉伯智者說過年輕人與儕輩的感情和連帶總勝於與他們的父祖前輩。這位智者是兩千年前的人,可見這狀況並非今日獨有,但確實這十多年來網路大大強化了這現象,諸多過往也許還有看看書的年輕孩子寧願一一流覽同學好友這個星期天中餐在哪兒吃飯吃什麼,也不願花同樣時間好奇一下遙遠的時間和國度的布恩迪亞家星期天中午吃什麼。
我兩年前曾在一個菁英高中演講完畢後被兩名學生必要我開小說書單給她們(開書單對我而言至今仍是一不可思議之事),我說張愛玲吧,她們面面相覷「她不死了老久?」那麼白先勇吧,「不是個老頭嗎?」
她們只肯看至多大她們五歲的作者作品。
難怪很多在我看來如此年輕的五、六年級作者會焦慮若此,到亂了腳步,這給我很大的警醒呢。
我完全同意你對當下的描述「如今大家健忘且追著時代的旋風速度跑」,只是因此我愈發堅定做了另一種選擇。
…………未完,詳見《三十三年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