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三年二月七日早上八點半。京都

寂靜清冷的寧寧道,第一次感覺像是走在洶湧淘淘排面而來的激冷河水裡,心底響起的音樂是電影《新天堂樂園》男主角回到童年小城的老戲院裡,看著老放映師把當年所有電影剪掉的片段(當然都是各種情人甜蜜熱情的擁吻)集成時,潮水一樣湧動的配樂。

因此寧寧道上人影幢幢,我看到在愁煩心事、在想著自己進行中的小說的三十出頭那時以為自己好老人生已走到盡頭現在看去多麼年輕的自己,我看到牽著女兒、彎下身子與大頭妹說話的唐諾,我看到二十二歲時穿著長襖打兩條及胸辮子、出神出世的天文,我看到因疾走而長袍角揚起的胡蘭成爺爺,我看到盛年時的父母,我看到宏志宣一倆牽著阿朴的背影,大春美瑤和兩歲的張容,丁亞民盧非易杜至偉黃宗應這些少年友人,老焦焦雄屏的比我還愛進玻璃小店,一僧一道也似的吳繼文和黃錦樹,當時的好友蕭維政老蕭,當時我最喜歡的以軍鄭穎,正益小鄭一家,麗文乃菁馬各,最能走最會看的俊,侯子……,更別說坐在嬰兒推車裡專注兩眼不言不笑的盟盟。

我清楚記得他們的身影,他們的笑語。

我第一次來京都(一九七九)至今,櫻花已開過三十三次了。

至於第一次來還是坐在推車裡的盟盟,無論醒醒睡睡,總不鬆脫離手那捏了一星期她在大阪御堂筋拾得的一片銀杏葉(唉那時若知曉有所謂亞斯柏格症便不足為怪了),如今在京都工作近月,每晚傳簡訊給天文「在四條大橋邊,吃Fauchon麵包,好幸福。」她隨劇組住五條崛川的東急飯店,每日通告前兩小時四下狂走,有一天清晨走到高台寺再疾返飯店會合劇組,劇組車出發,下了車,竟又是高台寺。

我和唐諾拾級而上高台寺參道(亦是一條靜靜美透了的小參道),我因酷寒因氣喘,走走停停,心臟忐忑突跳,除了怕黑怕鬼怕死什麼都不怕的我,竟然膽怯起來,延捱著,喘著,不敢前往。

我不知道,盟盟會不會對我一笑,於是,斷線珠子似的讓我們瞬間串起這所有的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夢
朱天心 著
定價460元 優惠價793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