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冬山河的人無不讚賞她的壯闊美麗,卻很少人知道孕育這條河的生命故事。

謝國鐘建築師,一位有深度的文化工作者告訴了我們,是誰賦予這條河充沛的活力,是誰豐富了這條河的多樣生機,使她引來了楊柳的搖曳、燕子的飛翔,使大地有詩、人間有愛。謝建築師憑其獨到的專業素養和對台灣鄉土的熱愛,探索出冬山河的生命歷程,記錄成冊,讓人讀來心旌蕩搖,欲罷不能!

陳定南開創的宜蘭經驗,成果耀眼,使慕名而來的遊客絡繹於途。他們常會問我:「宜蘭是個窮縣哪來那麼多錢做這麼多大規模的建設?」這就是陳定南能人所不能的地方!例如,邱創煥當省主席的時候,有一次到宜蘭巡視,聽完陳定南的簡報後,當場裁示所需經費全數照給。記者問主席:「先前巡視過的五個縣市,都只給予一千萬元的紅包,說是一視同仁;今天一口氣給了宜蘭一億八千萬元,差別未免太大了吧?請主席給個理由。」邱主席說:「前面的幾個縣市都只知道開口要錢而沒有計畫,今天陳縣長端出一道又一道這麼完美的計畫,馬上就可以執行了,這個錢能不給嗎?你有沒有聽說過『錢要花在刀口上』?」當天午餐,陳定南一改各縣市盛筵款待的排場,僅以清粥小菜來招待主席,沒想到邱主席『龍心大悅』,吃得津津有味。

遊客也常問我,這麼大的空間,這麼開闊的草坪連個紙屑都看不到,是怎麼維護的?我反問說:「面對這麼優美的環境,你的垃圾丟得下去嗎?」陳定南就是用高品質的公共建設來提升國民的文化素養。陳定南絕不讓他的司機超時工作,所以在假日或夜晚常會邀我載他去察看工地,他邊看邊向我說明設計理念及工程的品質和施工的進度。我禁不住調侃說:「我感覺自己好像省主席或行政院長在聽你做簡報」。謝國鐘建築師在這本書裡告訴我們,陳定南怎樣做出完美計畫,他的高品質公共建設又是怎麼做出來的!相信這是大家想知道的重點,也是最值得學習的地方。

謝建築師在他的訪談記錄中提到的郭中端女士和日本象集團的建築師們,都是我心儀已久且很想見到的人,因為當年陳定南縣長常跟我提到他們的名字和可敬的精神,印象非常深刻。讀了這份訪談記錄,我對郭中端女士犧牲小我完成大我,放棄到手的博士學位投入冬山河的規劃設計,有更深一層的認識和感佩,也見識到一個人為追求理想和實現美夢而犧牲奉獻的高尚情操;還有不計代價甚至倒貼機票的日本象集團,對冬山河的付出和貢獻更令人由衷感戴!雖說是郭中端女士和陳定南領導的縣府團隊感動了日本人,但日本人的專業素養和敬業精神更讓台灣人永遠敬佩和感念!

除了精彩的冬山河訪談記錄,謝建築師更對社區營造、城市景觀和居住正義都有深入的探討和獨到的見解,不但值得每一個人用心閱讀細細品味,執政的中央及地方首長更應該虛心閱讀,作為施政的指南,台灣人才有真正的幸福可以期待!
果前路茫茫,就停下來尋找前人的軌跡吧。因為,過去是通往未來之鑰。《冬山河的八十年代》正是這樣一部歷經時間沉澱更顯韻味醇厚的作品,作者謝國鐘建築師在橫越十數年的對話與書寫中,以人物、事件、空間為經緯脈絡,追問著人類發展過程不斷冒險跨越,但也永遠必須回溯反饋的核心命題:人與地如何共生?

全書分為三部,第一部圍繞以冬山河為主軸,從陳定南縣長的採訪記錄切入,再從中穿插了四個靈魂人物的訪談內容:郭中端、江惠珍、郭繼宗及象集團的樋口裕康;第二部從社造角度整理了台灣不同社區落實社造理念的「在地夢行者」案例;第三部「城市失樂園」從較大的空間尺度,反思城鄉風貌改造的可能。全書雖然時間軸聚焦在2000年代的台灣,但論述的觀點分別從荷蘭、清朝、日本不同治理階段的時間長河切入,拉開歷史的視野。

冬山河經驗留給台灣諸多永續的觀念及作法,例如破堤、親水河岸、圍牆改造、生態工法等。而要不是有中央與地方及國內專業者透過彼此尊重、奉獻、無私的精神,一步一步交流學習、互動協力;要不是有日本象集團的專業陪伴,冬山河可貴的永續做法是不可能產生的。透過這些靈魂人物的採訪,讓我們體驗到激進的思維及務實的作法,例如:「設計要考量到每塊土地的性格」;「景觀要跟環境融合在一起」;「作品要能夠感動別人,而在感動別人之前,自己當然要先被感動」。

「在地夢行者」則是台灣各地推動社造的不同動人故事,這些故事的共通點是:社區有必須處理的議題,這些議題往往存在許久,被大家漠視且被認為是無法解決的。但透過書中描寫的關鍵人物由下而上、在地發聲、身先士卒、持之以恆,最後終能落地生根,開花結果。不管是台南烏􄖃巷的翡翠項鏈、橋頭五里林的文史工作室、台南莉莉水果店的鄉土水果誌、嘉義市海口寮的北興托兒所、台南金華里的社區公園、退而不休的戴老師及魏教官等,都是星火燎原、築夢踏實的真實案例。

書中提到的一些做法在當下也是值得參採的,例如在易淹水地區便可考慮採用「柱仔腳厝」(高腳屋)的做法。而改造城鎮風貌的「減法」─大刀闊斧把視覺障礙物清除或修改外觀,讓優美的建築與空間露出來、被看見,那麼街道品質就會有驚人的改善。公共開放空間則需「加法」─添加供人休憩、觀賞、使用的設施及傢俱,讓原本空洞冷漠的空間變得親切友善,讓人願意停留下來,漫遊其中。

第三部「城市失樂園」,批判了當前政府部門及建設公司,忽略公共空間及公共建築的社會責任,抵擋不住「唯利是圖的地產主義洪流」,造成台灣的建設品質令人大失所望。書中指出,社會大眾將「ANDO」當成像ARMANI、GUCCI等國際名牌來操作,因此重金禮聘來台設計的背後,其實是企圖加持周邊的億萬豪宅;而殯葬業者邀請安藤來設計高級納骨塔,其實要的是「陰宅中的帝寶」!

這些批判讓我想起以前擔任桃園縣城鄉發展局長時,縣府也曾邀請安藤先生到桃園演講,演講之前我們邀請安藤先生在公園種樹,因為當初要推動中壢老街溪「脫泥帶水」(脫掉水泥、把水帶進來)工程,所以特別舉辦了「植生記者會」,目的在「植三生」──生態、生活、生態,透過老街溪的開蓋讓「三生」都能植回去。相較之下,「唯利是圖的地產主義洪流」令人唏噓不已。

此外,書中提到樋口裕康認為參與冬山河改造是很幸運的,因為當時台灣正經歷解嚴之後風起雲湧、百花齊放的時代衝擊,人心思變,大家都想找到新出路。而郭中端在談到其指導老師吉阪隆正先生時也提到「小政府、大地方」、「不要關起門來做學問,而應該到戶外做設計」、「身體力行的態度」,這些理念讓我們必須嚴肅反思的是台灣轉型的下一步是什麼?是開放政府?是全民參與?是公民社會的建構?三部曲的內容雖然只是集結謝建築師過去撰寫的文章,但對照轉型中的台灣,仍有振聾發聵的作用。

「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這是文天祥在〈正氣歌〉中的喟嘆,相信也會是讀者在思索「人與地如何共生」時,得以從本書中收穫的參照與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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