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二OO五年底我訪談象集團負責人樋口裕康時,曾經問他,承接冬山河親水公園的設計到底有沒有賺到錢?依據當年縣政府觀光課課長郭繼宗推測,象集團應該賠了不少錢,雖然當年已經給了最高的設計費。 樋口裕康苦笑著說:「賠得很慘,賠到不想說的地步!」

八十年代時台灣的公共工程設計費率訂有上限,再加上冬山河案子工期長,還有國際航空費用高等種種因素,那時他就曾經猶豫要不要承接這個設計案。

雖然明知要賠錢,但為什麼最後還是決定接下呢?

理著小平頭,渾身散發草根氣質的樋口說:「當時我是輸給了充滿熱情,全心全意投入這份工作的人,像陳縣長、郭繼宗,他們想要做東西的熱情比我還要高昂!我輸給他們了,所以才決定要做!」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熱情?

竟會令一個亳不相干的日本人為之動容,並且願意奮不顧身地躍入這條熱情的激流中。

想要理解冬山河規畫設計過程所代表的深刻意義,就必須將它放在台灣八十年代的時空背景及政治氛圍下去思考。

一九七九年年一月一日,美國宣布與台灣斷交,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五日台灣正式解除長達三十八年的戒嚴令,這動盪不安的九年之間,時時充滿著暴雨將至的鬱悶空氣。政治戒嚴所造成的社會規律有序的假象,不斷被追求思想解放及政治自由的異議份子猛烈衝撞,當時的社會氛圍就像是「萬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夜喧」!

一種喧嘩不已、想要創造新環境的改革激情,成為那一時代的重要心理背景。 透過冬山河改造過程的訪談錄,可以側寫出那一特殊年代的激情氛圍,並呈現出一群熱情、充滿理想主義色彩的人如何彼此激盪出燦爛的火花!

我所訪談的主要靈魂人物有——

陳定南

一位棄法從商,原本對政治相當漠然的貿易公司老闆,卻因為一樁政治血案覺醒,並轉變成一名政治激進份子,憤而投入政治體制內,尋求改革的可能性。

在一九八一年至一九八九年為期八年的宜蘭縣長任期,他讓「宜蘭經驗」成為在野改革力量的典範,同時也見證了台灣從戒嚴跨入解嚴的奮鬥歷程。

郭中端

一位女博士研究生,對水有著慘痛記憶,卻又致力於水環境研究。內心有把火炬燃燒不已的俠女性格,曾雄心壯志地想同時取得早稻田及東京大學雙博士學位,卻在生命的嚴酷考驗下歷盡波折。

時空機緣的巧妙安排下,在東京寫論文的她居然遇見了宜蘭冬山河,最後,她毅然捨棄了奮戰多年的學位,只為了能夠「規畫一整條河」的夢想。

樋口裕康

自稱為modern city boy,卻渾身流露著鄉土草莽氣質。老師吉阪隆正是建築大師柯比意的嫡傳弟子,而他從吉阪身上認識到「建築不只是設計而己」、「建築應該是很自由的,不管你怎麼想都是可以的」這樣深刻的觀念。 在學妹郭中端的牽線下來到了宜蘭,對冬山河的第一印象卻是「一條人工化,死的河流」——當時河上還漂浮著順流而下的死豬呢!

但這個以「象」為名的建築師事務所,理想主義色彩濃厚,經常「有錢喝酒,沒錢發薪水」,並且居然「飛象過海」,從日本東京遠渡重洋,來到戒嚴時期政治氛圍緊張對立的台灣,運用了相對於當時日本只有三分之一預算、三倍工期及三流的施工水準,最後居然能以數倍的努力及賠得很慘的代價,替台灣打造出品質一流的公共工程典範。

郭繼宗

宜蘭縣政府觀光課課長,精力旺盛,纒功一流,因為他的鍥而不捨及強力說服,讓郭中端由拒絕,繼而心動投入冬山河規畫。他為郭中端攔火車的行為讓人驚嘆,從他身上可以看見一名高素質,且充滿工作熱情的公務人員身影。

他將這些都歸功給陳定南縣長。他說陳縣長任內力行「學習的政府」,讓縣府的公務人員都充滿了學習創新的熱情,因而訓練出一批具有遠見、高素質的公務人員。

江惠珍

行政院觀光局技正,也是郭中端大學時期的學姐及助教。因為她的一句話,將宜蘭及東京之間串連起微妙的機緣之線,讓陳定南從原本想找景觀大師勞倫斯‧哈普林或建築大師丹下健三來規畫冬山河,轉而將目光對向正在東京撰寫博士論文的郭中端。

她評論說冬山河改造成功後,許多縣市首長都想複製冬山河的成功經驗,但卻沒有陳定南的投入、魄力及擔當,因此忙亂一陣後就虎頭蛇尾,草草了事!

從這些靈魂人物的訪談中,相信我們可以隱約看見那一個激情年代的側影。

此外,為了讓人物敘述更為流暢完整,我只保留了部分提問,多數提問都加以刪除。

陳定南——激盪的年代,不朽的典範

二OO五年二月一日,陳定南辭去當了六年的法務部長職務,重回宜蘭準備當年年底的縣長選舉,而這次訪談則是在當年八月九日進行,由幕僚安插在他忙碌的拜會行程中的幾小時空檔。訪談地點在宜蘭文化中心旁一棟補習班大樓的教室。

訪談當天天氣相當炎熱,但是他不開冷氣。同時他還穿著深色西裝、打著領帶,剛毅的容貌及一絲不苟的髮型,也還是二十多年來新聞畫面上所看見的模樣。訪談中他流著汗,並且笑著說他很耐熱,他說他在法務部的部長辦公室也是從來不開冷氣的。

他隨身帶著一只炮彈型不鏽鋼保溫杯,訪談到一半,他的精神有些倦怠了,於是他走出去沖了一杯咖啡,並且加了兩條長紙包的砂糖。他解釋說,他需要補充糖份。

訪談進行了約三個鐘頭,到後來他開始對我的問題感到不耐煩。或許是因為我開始問了許多與冬山河無關的問題,同時他的精神也似乎相當疲倦了,因此訪談在我還感到意猶未盡時,就只好結束了。這次的訪談大部分以台語進行。

當年年底陳定南競選縣長失敗,隔年年初就傳出他罹患癌症末期的消息,雖然之後接受化療並到南部靜養,但二OO六年十一月五日他還是病逝於台大醫院,享年六十三歲。

透過這段多年前的訪談,可以看到他驚人的記憶力及治理宜蘭縣政的用心,也更加令人懷念這位充滿熱情及理想性的政治人物。

01大水上的鴨母船仔

  冬山河啊,如果可以找出原來的圖──不知道還有沒有?彎彎曲曲,很多支流。從出海口往上推算,十公里內高低差才一公尺!

  用水利工程的術語來說,這叫河床比降(1)──才萬分之一,一萬公尺才下降一公尺。也就是說,水流的速度相當緩慢,加上河道又窄、又彎曲、排水斷面不足,根本就排不出去,每次如果做大水,從台九線、鐵道附近,一直到冬山市區,都是一片汪洋。

  所以我在縣府服務的時候,聽附近的人講,一些農家的樓拱(木屋架)上都放著「鴨母船仔」,鴨母船仔 不是竹排、獨木舟,是那種小舢板,竹排仔反而比較寬。鴨母船仔比獨木舟還要稍寬一點,可以坐兩個人。為了避難,很多人水來的時候,就躲在樓拱上等待救援,上頭就擺著鴨母船仔。

  這種情形地方政府一直向中央反應,一來整治冬山河要花許多錢,地方政府根本沒錢,二來直到蔣經國擔任行政院長,才開始重視地方建設。過去在老蔣時代,老實說,就準備著反攻大陸,根本無心建設台灣,直到蔣經國時代才有十大建設。他也提出針對地方的「基層建設方案」,自李鳳鳴縣長卸任的前一年、我就任後的一年半,印象中宜蘭縣的建設經費一年就有八億,那時候幾乎是雨露均霑,有一些村或里,已經建設到沒什麼可以做了,甚至將水溝挖開重做!那時候相當浪費,而且弊端重重!

  我想講的就是,從蔣經國開始,比較重視地方建設。他來巡視之後,才決定整治冬山河。那時咱台灣整個地方的水利工程,有關治山防洪分成好幾個單位。以一條河為例,在山上的溪流,只要是國有林班地(2),就是林務局在管,也就是集水區。沿著溪流下來,離開林班地,但還是在山裡面,算是山坡地,則是屬於山地農牧局管理,那時候林務局及山地農牧局都是省政府的單位,算是由同一個機關管理。但是接下來,到平地的河川,便屬於水利局管理──宜蘭縣以前叫水利河川局,現在改為水利處。現在省政府沒有了,水利局就隸屬於經濟部水利署,山地農牧局現在改名水土保持局,跟林務局一樣隸屬於農委會。

  一條河川從上游到下游,一定要有植被,保護表土不被沖刷。在林班地內,除了植被外,如果有坍方,甚至要做攔砂壩。到了山坡地就更不得了了,一般來說,山坡地都會牽涉到濫墾濫伐,有的是開墾農地像是種茶、種水果、種薑等,有的是起厝,所以山坡地的水土保持就非常重要。若要開發,至少要做階段式平台,水溝要一直納入、納入,不是稍微匯整一下就直沖下來,一沖下來就崩塌了嘛。水溝大部分都要做保護工程,要做「跌水工(3)」。多數的攔砂壩大概都做在山坡地。

  所以冬山河的整治牽涉到林務局、山地農牧局、水利局三個單位,海堤也是牽涉到水利局。較早政府機關之間,這種資源的整合協調,都是很差的,導致冬山河經常氾濫成災,蔣經國當行政院長的時候就交代縣政府,這些機關要統統整合。

  但是這個專案也只限於治山防洪以及區域排水。所謂「治山防洪」,包括表土覆蓋、攔砂壩等等。到平地河川,就怕河心亂竄,流失良田,則是河川治理。至於「區域排水」,包括市區排水、農田排水,要怎麼引入做區域性的排水。所以冬山河在平地被界定為區域排水,因為其流域肩負整個蘭陽平原,甚至包括到羅東市區喔!

  冬山河流域涵蓋範圍很廣,在羅東鎮主要就是十六份(今羅莊里)、南門港(今南門路),冬山市區也有一條,在六十甲那裡有一個林和源、林埔源,大部分是來自農田排水,小部分是都市排水。所以在北岸,由下而上,就是打那岸圳,再過去就是十六份圳,這就是北岸──現在不能說北岸,要說左岸──那右岸就是冬山市區的舊圳溝,再過來就是林和源、林埔源。

   民國七十年我就任的時候(編註:當年陳定南三十八歲),平地只做好土堤。五結的大閘門還在擴建,冬山河區域排水的部分也是,但是這樣還不夠。

 冬山河的上游有五個集水區,我們現在以背對下游,面對集水區來講,從左邊開始是照安坑、安平坑、十三份坑、再過來新寮、舊寮等五個集水區。這五個集水區,其實水土保持都還在進行。冬山河的治山防洪及區域排水,可以說是在我任期內才全部完成的。同時在我就任第二年的五日節(端午節)──我就任才半年就碰到端午節了,我得到五結參加龍舟比賽,就是現在親水公園的地方。

 當時那裡實在簡陋得要命,像辦家家酒一樣!到了民國七十二年,縣政府才接下來承辦龍舟比賽─—也是在五結這個地方。

注1︰河床比降,bed splope,指在任意河段上,河床落差與其長度之比。
注2︰國有林班地,即國有管轄林地。
注3︰跌水,又稱魚梯,通常設於河川高度落差較大之處,可以減緩水流,避免沖刷。




02五日節的龍舟賽

 在礁溪的二龍村,端午節也有龍舟賽,但只是他們村子裡辦的。宜蘭縣以前可能沒有全縣的龍舟比賽,我不知道李縣長在任內是否有辦過?他做了九年,在任內冬山河就已經整治得差不多了。

 其實在七十一年的時候,我發現整治後的冬山河河道寬,水流又平穩,最重要的是有很充沛又穩定的水流!台灣多數的河川,雨季和旱季的水量相差很多,就像宜蘭河暴漲的時候,甚至連籃球場都淹了,人若站在草地上可能水及胸部,水位最高離堤頂才一米,簡直就要到堤頂了!河水還曾淹過慈安橋及鐵路橋。但沒有水的時候,河床乾涸,水量相當不穩定。

 到了第二年舉辦龍舟賽,那時候並沒有所謂的「親水」一詞,我就覺得冬山河條件那麼好,可以利用這裡的水資源做一個多用途的──或是現在說的親水遊憩空間。其實原本是要做一些河濱的觀光遊憩設施,我們選了六個據點,每個風景區都有一個細部的規畫,冬山河是其中一個。剛開始預定設在在這個大閘門(指著舊照片),這一段很寬,一直到海邊。

但是遭到當地民眾反對,他們光聽到土地徵收就反對得相當厲害,所以就從現在的親水公園開始。 當然這裡也不錯,是龍舟賽最理想的地方,所以也算是誤打誤撞啦。

 那地點原來是儲木池,不是縣政府的地。在省道旁邊,那裡的材埕有個廢棄的木材場和一個池子,佔地甚廣。簡單講,這裡地主較少,徵收時阻力較小,所以就把重點轉移到中段。

 這材埕是一個人的,再過去是台塑王永慶的,都是單純的私人土地。當初王永慶曾透過台化,說要無償提供給縣政府使用。他還來過一趟,可是縣政府不會佔這樣的便宜,我一開始就拒絕了,因為他一定會要求回報嘛。後來果然台化廠要求抽冬山河的水。當然,那是後來才知道的。

 於是就把重點放在這裡。先做堤岸綠化,起初辦龍舟賽的時候,草種起來了,很怕斜坡的草皮被蹧蹋,還特地釘模版做台階。當初是種地毯草,本來認為地毯草很粗、很滑、禁得起踐踏,哪知地毯草的根不深,既不耐旱、也不耐寒。你知道嗎?我們的運動場也是失敗的例子,後來才改種假儉草。

 全台灣的龍舟競賽場地沒有人做得那麼好。

 我們起先構想冬山河這地方可以做龍舟賽場地,又可以做水上運動的場地。那時候縣政府的經費很少,既然這裡想做水上運動、觀光遊憩,就想到由觀光局協助。後來也透過區域計劃列為風景區,這個過程相當艱辛!



尋找再出發的能量

台北–北京–台南–宜蘭

 我曾是個重度職業倦怠症患者,工作中的無力感,讓我就像一架飛行中的飛機,雖然早察覺到已逐漸失去了動力,卻束手無策,簡直像個冷眼旁觀者,只能清醒地看著自己一路往下沈,往下沈……

 一九九八年冬末到一九九九年初春,我在北京及台北這兩座城市間往返工作了一年,我任職的建築師事務所在北京承攬了一個數公頃的住宅小區設計案。

有一次從北京返回台北的短暫停留期間,我在某間餐廳無意中聽到一段讓我印象深刻的對話。

 那是兩個意外遇見的老朋友,簡短寒暄後,一個問「怎樣?最近過得好不好 ?」

 另一個帶著濃濃鼻音,懶懶地說:「不怎麼好呢,今天才剛請了一天的假。」

    「幹什麼?」

 被問的人苦笑了起來,似乎有點窘,「噯,我正在重新思考生活的目標啊!」

 我跟同事正在一旁用餐,也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然後到了下午,我在畫圖時,這位同事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喂,我又感到職業倦怠了,明天想請一天假,行嗎?」

 我笑著調侃,「中午吃飯時被傳染到啦!又要重新思考生活的目標了?」他笑了起來。

 我馬上想起前一年有天他沒來上班,也沒請假,沒人知道他哪裡去了?

 忙碌嘈雜的辦公室裡,他的座位冷冷地空在那兒,像一顆剛拔掉的蛀牙。

 隔天他來上班,問他昨天怎麼回事,生病了嗎?

 「沒有!」他懶懶地說,「昨天睡醒的時候,看見陽光很好,突然很想到高雄走走,於是我就開上高速公路了!」

 「怎麼樣?高雄還好玩吧!去了愛河、西子灣?」

 「我根本沒去啊!」他苦笑了起來,帶著一絲自嘲,「車子才開到了新竹,我就覺得這翹班出走的舉動太無聊,太無聊了!我根本不知道到了高雄要幹嘛 ?於是我溜下了新竹交流道,就又開了回來。然後洗洗車,餵餵魚,發呆,睡覺,一天就過了!」

   後來不知道又談到什麼,我笑著說:「干脆下定決心請個長假吧,好好思考生活的目標!」這位倦勤的同事居然還糾正我說:「不是生活的目標,而是人生的方向!」

 是生活目標也罷,是人生方向也罷,其實並不是沒有,而是高高地懸在那兒,永遠達不到罷了!

 我們對生活或工作的倦怠感,大都是源自對自已的失望,源自於現實與理想的巨大落差!是否該把目標往下修正?能否正視自身能力及人生際遇的雙重困境?該如何減低對未來強烈的不確定感?

 其實對現代人而言,職業倦怠症跟憂鬱症都像是遠方友人,只是有些人住來頻繁,有些人則生疏失聯,但是天知道這遠方友人哪一天會來敲打你的房門?

 餐廳裡的那段對話像個病毒,悄悄地潛伏在我體內,跟著我一起到了北京,在幾個月後終於影響了我。

 記得初到北京,眼前的一切都是新鮮的,就連蕭索的冬天都覺得詩意盎然。

 三月初,灰濛濛的天空,薄霧中參差的高樓群,供熱中心的煙囪升起的一縷白煙彷彿靜止了,蒼白的小太陽則像是厚厚雲層上的一個破洞,是女媧忘了補上的一個洞。

 每天早上吃完早餐,我們走十幾分鐘的路到附近的辦公室工作。沿途蕭索枯疏的林木間,有幾株開始冒出新芽,彷彿籠罩著一團綠霧。

 然後接下來的幾個月,我像是經歷了一場色彩饗宴。

 路邊不起眼的荊棘叢裡突然爆出一串串小黃花,左一條,右一條,煙火一般原來是迎春花。接著幾株低矮老樹,枝柯上密密簇簇地糾結著大珠小珠般的花蕾,像是荒涼海床上的一株紅珊瑚。再隔幾天,那紅珊瑚開出花來,「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才知道那是桃花。

 蜀葵在夏日悄悄登場,肥綠的濶葉中,一條長莖像魔豆般快速生長,愈來愈高,接著一朵朵杯口大的粉紅豔紅的花朵,高高低低披掛著,迎風搖曳。

 在盛夏的某一天,我獨自到城郊的圓明園參觀著名的西洋樓殘跡。到處是斷瓦頹垣,孤立的石柱,破損的石獅,逛過乾隆與嬪妃嬉戲的迷宮,走過香妃做禮拜的小教堂,最後我來到了華麗的大水法,圓明園滄桑史的象徵。

 回程時我穿過一大片白楊樹林,突然聽見空中傳來「托、托、托-托、托、托」敲打釘子的聲音,像有個隱形的木匠在樹林裡釘著一張桌子,或是一位老尼姑,正虔誠地敲著木魚。

 那簡短規律的托托聲,又像是指法純熟的打字員,在湛藍的天空上,打出一行行短句。

 我站在圍牆邊一排高大的白楊樹下,仰著頭張望,努力要找出啄木鳥的蹤跡,但就是遍尋不著。托、托、托-那堅實的敲打聲,又像是伐木丁丁的樵夫,而偌大的圓明園簡直就是一座空山了。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漸漸覺得身心都疲倦起來,腦袋經常昏昏沈沈,像夏季悶熱的陰天下午,沒有力氣,沒有生機,一切都懶懨懨的,只是睏。

 時間很快流過了,沒有值得一記之處。日子簡直就像北京的白楊樹,長得快,風一來,葉子沙啦沙啦響,但材質鬆軟,沒有多大用處。

 隔年冬天,北京的氣溫經常零下十幾度,頤和園的昆明湖結了厚厚的冰,許多遊客就在湖上散步或溜冰,而胡同裡的小孩則往馬路上潑水,然後穿著皮鞋比賽誰溜得更遠。

 我在北京待了一年,從蕭索的冬季尾聲,經歷了春夏秋,又來到了凜冽嚴冬。然而一切都無聊起來,到了假日,哪裡也不想去,因為走到哪兒都像個異鄉人,覺得格格不入。搭地鐵,擠在人群裡買炸雞,甚至跟同事走一段路找餐廳吃飯,都感到十分疏離。

 改變吧!一股聲音發自我的內心深處,自顧自敲起了深沈的鐘聲。有個朋友說他不想改變自己,寧願做一隻緩慢前進的蝸牛。但我的內心卻開始有一股急促的聲音,叫喊著改變、改變、改變!我既然不滿意目前的生活,為什麼不尋求改變呢?

 我渴望一次徹底的總休息,完全停下腳步,讓腦袋放空,讓自已好好思考清楚未來的目標,再重新出發。

 後來我考上了成大建研所,並向公司提出辭呈。然後那年八月底,我將幾箱衣物、被褥、書籍及電腦都塞進了我那台深藍色老爺車,從台北一路開到台南。

 然而才開學第一天,半夜裡就被地震搖醒,黑暗中躺在床上,聽見巷子裡人聲嚷嚷,看看手錶,凌晨快兩點了,心想只不過是個小地震罷了,翻個身就又沈沈睡去。

 隔天一早到研究所上課,才知道這場大地震已造成數千人傷亡,數百人失蹤,幾萬人無家可歸,十幾層大樓竟也會攔腰折斷,彷彿一夜之間天地變色!

 這天是一九九九年的九月二十一日,一場大地震,把未來的一切都震得不一樣了!

 隔天去上第一堂「都市景觀學」,但教室門上貼著一張白紙,「因台北仍餘震不斷,郭中端教授無法前來上課,停課一次」。

 隔周再上課時,郭老師將這學期的題目定為「地震災區調查及重建計畫」,學生們被分成兩組,一組負責埔里鎮,另一組負責南投市。

 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我那台老爺車經常載著一車同學,從台南開到滿目瘡痍的埔里鎮,在斷瓦頹垣中進行受災戶的訪談及空間調查,希望提出一個能夠協助災區迅速重建並恢復商機的設計策略。

 在廣興紙寮跟老板訪談如何透過異業結盟來振興災區商機時,我們談到了社區總體營造,他笑著提到埔里的一位社區營造工作者,如何努力辦活動,插旗幟,熱情地邀請居民參與,但總是回響很小。他生動地描繪出一位社區營造工作者的困境!

 我感到一絲悲涼,因為那位社區工作者的名字,竟是我一位十幾年不見的大學同學。

 除了災區調查,另一門課要我們調查成大附近的街道景觀,並提出改善對策。

 我負責調查的東寧路正鄰接成大及南一中的教師宿舍,因為圍牆邊一株結實纍纍的楊桃樹,我意外認識了南一中的退休體育老師戴天賞,繼而驚嘆於他栩栩如生的鳥類木雕。我意外發現了一位素人藝術家,還幫他申辦了一場展覽。

 有段時間,我每天到運動公園慢跑,卻意外發現了一條綠樹成蔭的美麗巷弄。我好奇地詢問一位蹲在門口整理草皮的婦人,才知道這條叫做「烏􄖃巷」,跟著我就去按推動這場綠化運動的靈魂人物的門鈴。

 我又在住處附近發現了一間立面掛滿繽紛鳥屋的咖啡廳,老板是一位兼營兒童畫室的畫家。

 我就像個愛探險的小孩,在這個古老城市裡到處都有新發現。我被那些有趣的巷弄、寺廟及鄰里空間所迷住了,重慶寺、檨仔林、鹹菜巷、柱仔巷……每一次走訪都像是尋幽訪勝!

 只要有機會我就找人抬槓,有天我跟一間水果店的老板聊起來,發現他對台南充滿了鄉土熱情,他甚至自費出版了一份結合水果及鄉土介紹的小刊物,名叫「莉莉水果有約」。

 這些陸陸續遇見的人事物,都使我感動不已,於是在停筆多年之後,我又開始寫起文章了,而且是從來沒寫過的報導文學。

 從這些鄉土人物的動人故事中,我好像接到了地氣,不知不覺中得到了許多能量。

 在「都市景觀學」課堂上,有一次是介紹冬山河親水公園的規劃設計,在播放幻燈片的同時,郭中端老師追憶著當年被陳定南縣長找去規劃一條河的機緣巧合。有一次從平安夜開設計會議開到天亮,然後互道Merry Christmas的趣事;在農曆過年時,將幾個還待在工務所畫圖的日本學弟趕出去走走,一會兒卻又都溜回來繼續畫圖……這些點點滴滴的工作片斷,在經濟的窘境中努力以赴的情景,對我卻產生了莫大的吸引力。

 再回台北工作後,替冬山河的規劃設計過程留下紀錄的想法就愈發強烈,因此後來用了三、四年時間,逐一訪談了當年參與設計過程的靈魂人物,包括了主導規劃的郭中端,觀光局技正江惠珍,當年宜蘭縣觀光課課長郭繼宗,日本象集團的主持建築師樋口裕康,而當陳定南卸任法務部長,重回宜蘭投入縣長選戰時,我跟他做了一次三小時的訪談。

 這些訪談紀錄跟著我十多年,每隔幾年我就會拿出來重溫一遍,其中有些對話簡直就像烙印一般,深深地鏤刻在我腦海中,並且對我造成深遠的影響。 「他不像現在的縣長,他都是親自推銷,親自跑,拎著一個包包,像個sales 一樣!」還記得當江惠珍技正講到這裡時,我腦中立刻出現一個超級推銷員的模樣,陳定南的臉加上卡通化的推銷員身體,我忍不住大笑起來!

 「這是企業的精神在改革一個機器!我們今天才在談『學習的政府』,二十年前陳縣長就在做了,只是那時候我們不知道那叫做『學習的政府』!」一頭灰白頭髮的繼宗追憶著當年宜蘭縣政府上上下下都充滿熱情的工作氛圍,卻讓我連想到「白頭宮女在,閒話說玄宗。」

    「他總是想著很多事情,是他教我認識『建築不只是設計而已』這件事,設計只是建築的一個手段。」樋口裕康口中的「他」是早稻田大學建築研究所教授吉阪隆正,現代建築大師柯比意的門徒。

 「我一直說我們這裡是個『道場』,大家來這裡都是為了求道,不管是規劃,是設計,都是我們人生在求的一種『道』,只是我們都走到這一條路上來。……謝謝你提醒我回到這個「初心」,所以簡單來說,我們這裏就只是一個道場。」聽著郭中端老師的這段訪談結語,我心裡一陣凜然。

 把公司當成道場,而工作就是一種修行,一起工作的同事都是同修共渡的同路人。這觀念對我影響深遠,於是有一天,我也不自量力地成立了自己的道場。

 這本書是這十五年來的一個紀錄,在台灣當前的沈悶局勢中,希望能透過這些鄉土人物的故事,宜蘭經驗的訪談及對當下國家政策走向的省思及批判,讓更多人也能汲取到一點重新出發的能量。

 這本書的完成要感謝太多人,已故的陳定南縣長,郭中端老師,樋口裕康,江惠珍及郭繼宗,還有我在台南的老朋友們,莉莉水果店的老闆阿文兄,南一中的戴老師,烏桕巷的黃里長……沒有認識你們,我可能永遠只是一個蒼白倦怠的上班族。

 回顧過往,是台南這座城市拯救了我,它讓一顆茫然不安的心開了眼,接了地氣,讓我真真切切地貼著台灣這塊土地的脈動一起生活,一同成長。因此我想將這本微不足道的小書,獻給我心目中的偉大城市───台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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