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時間的描圖紙（選摘）／吳妮民

很久沒有感覺到夏天的香氣了。

海潮的香、遠處的汽笛、

女孩子肌膚的觸覺、潤絲精的檸檬香、

黃昏的風、淡淡的希望、夏天的夢……。

但是這些簡直就像沒對準的描圖紙一樣，

一切的一切都跟回不來的過去，

一點一點地錯開了。

──村上春樹，《聽風的歌》（時報出版，賴明珠譯）

很久沒有讀到牙醫師作家張光仁的集結作品了。上一本，是出版於十年前的詩集《堰塞湖》（九歌出版社）。十年不短，從將屆而立、至即將不惑，這些日子以來，張光仁經歷了工作進入成熟時期、攻讀臨床研究所，在生活的軌道上複沓與前進著。也因此，讀完他的第一本散文集《在開口之前》，對這批完成時間跨度更大─自離家讀書、當兵、乃至於成為無影燈下的資深牙醫師─記錄了二十年、幾乎是一名少年成長手記般的作品，我的腦海中竟不自覺地浮出了村上春樹曾精準摹寫過的「描圖紙」那樣的意象。

是的，一點一點地錯開了。我們和一路走來、似曾相識的自己。

要談《在開口之前》，不能不援《堰塞湖》以為閱讀的對照。張光仁詩名甚早，廿初歲便以詩作〈在戀人的房間裡〉榮獲第三十三屆聯合報文學獎新詩獎（二○一一年），〈暫時居留〉一詩亦獲第十四屆臺北文學獎現代詩優等獎（二○一二年）。這批優異詩作，後來便集結為《堰塞湖》出版。張光仁的詩是可親而好讀的，沒有過於拗口或晦澀的用字，題材多往日常找尋，將它們復糅以文字的精煉、意象的轉化，就成為張光仁真誠溫暖、滿溢青春甜蜜與寂寞的詩句：

四坪大小，格局方正

一房一衛，單身且育有陽臺

「適合雙人份的寂寞、隔夜的宿醉

前來拜訪皆不拘，但短期勿試。」

──〈在戀人的房間裡〉

或是：

候島般飛抵島嶼頂端，藏匿雙翼深潛城市底部

與他人交換名姓、互按手印

填寫一處陌生的位址，割據數坪領地

白底紅邊書寫，整齊列舉短暫擁有的條約

開頭的稱謂：「乙方」終究歸我們管轄

──〈暫時居留─關於一座租賃之都〉

然後，再來讀《在開口之前》，一切便能豁然開朗了。與精心調度文字、編排句式的詩集對照，作為散文集的《在》前半篇章更近似隨筆。時光倏忽倒退，來到男孩自家鄉彰化員林北上前的光景，那時，父親、外祖母和祖母皆健在，世界在鏽藍鐵柵外招手。甫上臺北的男孩，他最初的擔憂是騎車認錯路、生活是學校附近租賃的頂樓、安心的是吃到每日的蛋餅（啊，讀到這裡不禁莞爾，隨筆認證了過往的詩句，張光仁真的真的很喜歡蛋餅：「吃一樣的早餐，永遠是／培根蛋餅一樣大杯溫紅茶」〈一樣〉）。《在》書裡的這些片段，讀來彷彿男孩當年留存在硬碟裡的筆記，連同服兵役的溼黏體感、實習的戒慎恐懼，呈現出由文字的時光膠囊連綴而成的青春心緒。甚至，作者悄悄埋伏一篇與詩集同名的〈堰塞湖〉隨筆，致敬自己的年少詩作：「那時會有誰來喚醒我，爆破內心湖底的破碎帶，⋯⋯就要淹沒下游肥沃已久的豐盛作物和溫馴的牛羊了。」

至此，和詩集的殊異也漸漸開展。輯二「齒治之所」，該是最富特色的章節。職人書寫本就是專業且迷人的，身為牙髓病專科醫師的張光仁寫下執業的眉眉角角，讓曾是隱適美使用者、幾年內因矯正虎牙頻繁出入牙科的我讀得好生趣味。透過作者半是詼諧半是無奈的筆，我才曉得牙醫師最不想面對的事情，「牙痛才來、不耐久候、爽約」分列前三名；也才知道，當牙醫師遇上棘手病例，看診逾時的當下，隔離衣內的襯衫已溼了大半，心情有多麼焦灼（是的，在此也呼籲候診患者們對醫師和牙醫師多點耐心）。〈口鏡〉敘述牙醫視野中顛倒的世界，〈我們與「二」的距離〉則鋪寫方寸之間根管治療針尖必須抵達牙髓腔內的最後兩公釐。這一輯充分發揮了散文的智性之美，翻卷時，我也想起見習輪訓牙科短短幾天，同學們互做石膏齒模、被牙醫前輩們善待的可愛回憶。

同書名的輯三「在開口之前」，實則運筆感情最深厚。前作《堰》中極大篇幅的情詩，在散文集中，比重讓渡給了壓軸描寫家族衝突的段落，是全書最深刻的部分。張光仁憶寫早在他北上讀書時即因鼻咽癌病逝的父親令人動容。作者行至四十，父親不在的時間已經比陪伴身邊的時間更多了，但父親的存在是不可能磨滅的吧─〈過站〉雖然短，寫深夜裡來接自己的父親，那一幕令人難忘，「你想起高中時每晚補完習，從臺中搭火車回員林，火車總是誤點，⋯⋯無數個回程路上，你就在空隆晃盪中沉沉睡去。幾次醒來，總是過了員林，列車停靠陌生小站，你驚醒並跳下車，看著列車咿咿呀呀離去，感覺像是被遺棄了。⋯⋯但你不害怕，拿起手機撥出求援訊號，便能與光明世界重新相連，而父親便是那永遠的救援者。不消幾分鐘，看見父親遠遠的車燈從鄉間小路中竄出，你知道自己又獲救了一次。」

那大概就會是永恆的畫面了。散文最強大的力量是「源於真實的感情」，在散文裡，它應許自我揭露、容納脆弱，相較於意象跳躍、謎面一般的詩，散文成為了坦率的謎底，於是繼年少詩作「時光的慢火車／能在哪個陌生的月臺遇見你／願你沉眠。來世再成為／我父」（〈我父〉）的真情告白後，張光仁在散文裡勇敢寫下「我突然好思念父親。得讓自己變得更堅強一點才行。」（〈父親的鐵皮工廠〉）、「更讓我的眼淚毫無防備地滑落雙頰。」（〈是我的海〉）。

尤其喜歡〈是我的海〉，張光仁搭乘接駁巴士前往分院支援看診，只為了途中可以看到海─童年時光中，父親曾經是會帶著全家到東部看海的。「有時冬日抵達，東北季風將寒冷的海水拍打成細沫，吹拂上岸淋溼著身穿塑膠雨衣的我們。我十分懷念父親就在停車場煮起了加蛋的泡麵，在溼冷的海岸邊吃著軟爛的麵條，一家人溫溫暖暖的看著遠處的海，吹著溼鹹冷冽的海風。」「父親是我心裡永遠的一片海，過往的回憶也終將是潮間帶上的蝦蟹貝類，等待著潮退之後，探出頭來。」

從此潮汐拍岸，在作者體內漲退。

海浪，火車，月臺，少年詩作中的意象，二十年後，仍是描圖紙下清晰可見的痕跡。時光荏苒，我們終將與過去的自己一點一點地錯開，但會有些什麼，連結著當時的我與現在的我─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人了，然而，某方面來說，我們也還是背負著從前的那個人。

如此讀來，《在開口之前》便是本可貴的時光之書了，它既惆悵，又溫柔。以記憶為經，文字為緯，那是男孩張光仁寫給未來一點一點錯開的張光仁，回望青春，也不致迷路的線索。

〔推薦序〕溢流與補綴（選摘）／湖南蟲

相隔近十年、繼詩集《堰塞湖》後，張光仁終於出版了第二本書。我和他互為臉友很久了，早在他成為作家之前，但我對他的印象，始終只停在能讀會寫而已。彼時片面地想，那真是很順遂的人生吧？當上醫生了，還能在暇餘時間寫作，得獎時接受採訪，記者稱他為「熱愛文學的牙醫師」，令我想起電影《巴爾扎克與小裁縫》裡後來成為牙醫的羅明，下鄉接受改造時，在山洞裡偷讀禁書，被語帶羨慕地說了一句：「好安逸啊。」

我深知想像中的坦途，單單是因為不熟識，他也不好對毫無私交的人談起太多生命中忽然的遭遇，霜凍過的風景，或跟隨痛覺經驗被延展的家鄉意義。回看平均每年一次的訊息紀錄，我們沒頭沒尾地聊了外星人、恐龍和世界末日，無比中二。期間，我也曾為了疫情相關報導，寫過好正式的問卷請他幫忙填寫並廣傳給醫師朋友們，得到非常積極的答覆。總的來說，並沒有特別值得一提的傾訴，甚至說不上遠遠近近地關心著彼此，就只是遠而已。假設某日他傳訊說「其實我搬到新宿了」或「我現在住在雷克雅維克」，我大概也無法提出有效懷疑。

但也是這樣的他，一天搬家，撈出用釘書機裝釘的一落紙，順手就翻拍給我。原來是某頒獎典禮上發放的資料，上頭有被寫錯的我的名字。算了算，那冊紙他至少留了十三年。

要多惜物和長情，才有辦法留下幾張紙整整十三年呢？當時的我沒有細究，知道他出書了，詩集中隱約有涉過暗潭後留下的水漬，才知曉以為安逸的人生已經歷暴雨，在他心裡留下了一座堰塞湖，湖底有被他細心保護的完整殘骸，湖面澄淨通透，周圍自然地長出花草木。

張光仁的筆不是機鋒的筆。他不追求華麗造句，鮮少神來一筆的轉折，也不怎麼埋伏線，結構上更趨近乾淨工整，沒有詭計，一如他人的形象，敦厚實誠。偶爾營造一點調皮的比喻，宛如輕食上的碎培根，帶動感官持續前進，是他選擇的敘事方法。在寫作上，會寫詩的張光仁並非沒有能力去設計翻玩，或布置迷霧，但他深諳散文的魅力也能來自於簡樸直白，甚至無關侘寂或極簡，就只是好好地把一件打過結的心思好好鬆綁後說清楚，繩上還留著繫痕，讀者於是也能共情那些緊繃窒息過的感受。

而我能想到更準確的形容，是溢流。作為作者的第一本散文集，主題無可避免地圍繞在成長紀事上，其中也包括了家庭、校園和職場，所有在南北往返的列車上會無端陷入的憶往，以及一點點「在你和天空之間只看見你」的暗湧情事。那些「被一股震懾且巨大的幸福籠罩」的看飛機或看煙火約會行程，是書裡少數燦爛到讓人眼瞎的美麗時光，以外，就幾乎全是帶有淡淡苦楚的敘述了。

其中最大宗的描寫，圍繞在父逝一事。在青春無敵的十八歲，扎實領受成年考驗，是我從沒知情過的張光仁。聰明乖巧的孩子，來不及讓父親看見自己完成大學學業、成為醫師和作家，當然是莫大遺憾，但更辛苦的，恐怕是一夜長大的成長痛。在〈父親的鐵皮工廠〉一文中，張光仁毫無掩飾地揭開家族暗面，像抬起一塊巨大的潮溼木板，照見蛆蟲亂鑽逃竄，非常令人心驚。當他代替父親站出來，與父輩一代爭討公理與正義，我彷彿也看見一個努力壓抑恐懼的少年，第一次用父親的口吻，說出不得不說的話，正似滿溢而無法再忍的洪流暴衝。

那竟然是和我討論外星人和恐龍的張光仁嗎？那該是全書裡最重要的一篇，以此為定錨點，我們才能更理解所有的文章，其實都帶著相同的、少年被迫早熟的底色。可能是海藍色。像他寫的父逝那日，從車窗外的海景寫起，他想起父親常帶全家人去看海，以後還能有那樣的機會嗎？

整本書就是父後二十年的大型回顧。整本書就是他想對父親說的一切事吧？父親沒能驕傲見證的一切，那個因為他才長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張光仁。醫學院訓練、實習過程、診間有感，無一不是那日來不及向父親訴說的話。分享日常，本來就是臺灣人慣常表達情意的方式。

沒能開口分享的日常，則因此帶著鹹味。兩個我印象深刻的段落，都和迷途有關。其一是他寫到大學畢業後，和朋友相約看海，下錯了站，只好沿一九三線道海岸路走，經過工廠、平房、樹林和稻田，在轉角撞見七星潭壯闊的海岸線。而後，在許多灰心的夜，他連上地圖虛擬實境，「快到海邊的時候，故意放慢滑鼠指標的腳步，一遍又一遍地看海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熱烈地迎接著我。」豈不是在寫迷路而等待爸爸出現的孩子？

其二，是高中補習搭平快返家，他同樣細細描繪慢火車節奏的景色，似恬靜的夢，十分美，不願結束。睡過頭了，列車停靠陌生小站，「只有月臺與路燈，像墨黑稻海中的一座孤島。」他拿起手機打給父親，不久便看見他遠遠的車燈從鄉間小路中竄出。書寫無法再複製的情節，他想留下的當然不是車廂在夜裡移動和行經鐵軌發出的聲音。

我想起在和張光仁沒頭沒尾的對話裡，他曾提過一件事，「牙科做假牙的就叫『補綴科』喔！」猜想是因為我在臉書分享了張惠菁寫過的「補綴」二字，非常著迷字詞裡自帶的柔軟意味，不是修正、不是填平，而是補綴。面對生命裡不時絆倒自己的巨大裂縫，他不繞開，但也沒有一直往下跳自我耽溺，而是以微小的日常補綴，寫成一本書。這樣的氣質也和惜物和長情的張光仁，十分切合吧？

整本書就是父後二十年的溢流與補綴。沒有刻意造景或爆破，就是用很長的時間慢慢寫，慢慢鎮痛。湖底的那些殘骸仍在，或許還孕育了豐富的魚族生態、水生植物。有一天他朝湖底看，會發現自己沒有辜負一座湖可以帶來的滋養。

是我的海（選摘）

一大早坐上開往分院的接駁車，整輛車還瀰漫著一股迷濛的睡意，幾個晚到的醫師、護理師匆匆趕上，向司機致意後陸續入座。我習慣提早十分鐘到接駁的地方等車，為了是能夠坐在右側的單人座，因為三十分鐘的車程之後，這個方向拉開窗簾就能夠看到一整片海。

答應總醫師到分院支援，就是因為他的一句話：「路上會經過北海岸，可以看到一大片藍色的海噢！」

那是父親的海。小時候父親喜歡帶我們全家去海邊，時常在寒暑假的時候，開著載貨的紅色廂型車，翻山越嶺，到東部看海。東部的海在印象中充滿激動與狂野的雕塑，成群的離岸小島與礁岩構成了頭角崢嶸的海岸線。有時冬日抵達，東北季風將寒冷的海水拍打成細沫，吹拂上岸淋溼著身穿塑膠雨衣的我們。我十分懷念父親就在停車場煮起了加蛋的泡麵，在溼冷的海岸邊吃著軟爛的麵條，一家人溫溫暖暖地看著遠處的海，吹著溼鹹冷冽的海風。

二○○五那年，我考上大學，到臺北讀書。年末，父親拖了好久的病情，決定離開。

我還記得那時班上正如火如荼準備系上的啦啦隊比賽，父親走得突然，我連忙告假搭上客運趕回臺中。那是一個入冬的午後，我坐在國道客運上，看著窗外的臺北景色灰階般緩慢離我而去，莫名地還惦記著啦啦隊的舞步；前方迎接我的是對於失去的恐懼。我感覺到巨大的孤單籠罩，周遭都是陌生的乘客，更讓我的眼淚毫無防備地滑落雙頰。

來到三○一九病房，儀器上顯示父親心跳還跳著，但紊亂且不規律。醫生說父親已經昏迷了，但還能夠聽到聲音，要我們把握時間和父親告別。父親在幽冥的海洋裡載浮載沉，他能夠聽見我說些什麼？我有好多好多話想告訴他，卻鯁在喉頭，什麼都說不上來。我和哥哥一起幫父親換上乾淨的內衣褲，替父親罩上氧氣罩，送上救護車後，準備陪著父親帶最後一口氣回家。

救護車疾駛在高速公路上，我不停幫父親壓著氣罩，一面望向塗黑玻璃外長長的車陣連成一片燈海，像替父親送行。哥哥和母親緊握著父親的手，嘴裡念著迴向的經文。這是全家最後一次的出遊了，但不是去看海。

貴人與我相遇。即使過了十年，我依舊會在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想起父親。

但有時候，我感覺到自私，把父親的離開當成一件悲傷的心事，自憐自艾，權充灰心喪志的理由。父親當時的心情是多麼的無奈，彼時他的腦袋被轉移的癌細胞占據，為了接受放射線治療，必須戴上包覆整顆頭像緊箍咒般的定位頭套。他在候診走廊上痛苦的尖叫，我卻只是無能為力的安撫。那段日子的閃電與雷雨，災情在我心一直蔓延至今。疾病使我們對離別感到無奈，父親終究來不及看見我成為他希望我成為的那個樣子。

在許多次因為工作萬念俱灰的夜晚，我打開電腦連上網路，打開google map，把螢幕角落的小黃人拖拉到地圖上發著藍色光芒的街道公路上，虛擬實境地一個人在螢幕前重新走過一次當時迷失的路徑─在快到海邊的時候，故意放慢滑鼠指標的腳步，一遍又一遍地看海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熱烈地迎接著我。

我想像著當時我光著腳丫走在花蓮七星潭的沙灘上，追逐著浪沫，也被浪沫逼近再逼退。我看著海水被潮汐推移，覆蓋又裸露著潮間帶的祕密，我已經不記得這裡是不是當時父親曾經帶我們來看的其中一片海。

就像此時我拉開了窗簾，看著北海岸的海，這片海想必也曾經與我見過面，順著洋流，承載著我對父親的思念。父親是我心裡永遠的一片海，過往的回憶也終將是潮間帶上的蝦蟹貝類，等待著潮退之後，探出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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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千層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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輯二 齒治之所
Change
跟診
最好的身教
對答案
髮術
接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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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雷
地道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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痱子
偉大的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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輯三 在開口之前
朽味
父親的鐵皮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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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
傅甘
磨
過站
陪母親看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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