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推薦：臺灣連結世界的纜線，也是佈滿風險的國安戰線

文／黃浩珉（《報導者》記者）

      今日網路幾乎無所不在，但多數人應該很少去想，它究竟如何運作。正是在許多看不見之處，一條條鋪設於海底的纜線，默默支撐著全球連結，使海底電纜成為當代最關鍵的基礎設施之一。

      這幾年，臺灣接連發生海底電纜受損事件，才使原本隱形的基礎設施逐漸浮上大眾視野。有的與自然因素相關，有的涉及船隻活動，甚至還出現難以釐清的「灰色地帶」活動。無論電纜損壞的原因為何，結果往往相似：網路連線品質下降、通訊受限，連金融、醫療與行政...

第一章　當電纜斷裂時

      好一段時間以來，山姆．威雅（Sam Vea）都能在空氣中聞到硫磺的氣味。這樣的氣味讓人想起地獄之火，雖說其實也不那麼猛烈，大抵像是從遠處聞到來自地獄本身散發出來的味道──但總之，就是能聞到硫磺的氣味。即使這段時間以來都能聞到這個氣味，但在爆炸發生的那個週六傍晚，威雅依然在驚慌中坐起身來。爆炸的源頭聽來實在太近了，他一度以為災變就發生在此處，在他所居住的社區。頓時，窗戶震動，窗簾墜落，威雅遂往屋子外張望，但並沒有看到任何地方著火，或者任何東西被毀。於是，他看向妻子，並對她說：「這下就一定是火山了。」

      威雅夫妻居住在塔拉福村（Tofoa）。如果你稍稍瞇眼，將東加本島，也就是東加塔布島（Tongatapu）想像成一隻來自中世紀那種長型的鞋子，那麼塔拉福村就位在腳背的位置，是一個地勢稍高的地方。火山爆發時，夫妻兩人才回到家沒多久而已。他們兩人剛送女兒們去參加一場生日派對，但現在，山姆立刻衝回他的廂型貨車上，要趕快把她們接回家。回程途中，馬路上已經塞滿要趕忙駛離海濱的車輛，天空則一直降下碎小的石頭。好巧不巧，山姆．威雅出於對火山爆發景況的好奇心，前一陣子才剛在網飛（Netflix）上看了《天崩地裂》（Dante’s Peak）這部電影。此刻，他想起劇中有顆火燙的岩石竟撞穿卡車車頂，而皮爾斯．布洛斯南（Pierce Brosnan）劇中角色的伴侶恰是因此身亡。於是，他決定先在路邊停下車，等待車流過去。塵土與灰燼使得天空這裡亮一塊、那裡暗一塊，駕駛們紛紛走下車，用自己脫下的上衣擦拭擋風玻璃，以便看見前方的路。過了兩個半小時之後，山姆才終於帶著女兒返回家中。回家後，他立刻叫女兒躲到床底下。

      這座火山有個又長又響亮的名字，叫作洪阿東加－洪阿哈阿帕伊（Hunga Tonga Hunga Ha‘apai）。火山位於東加塔布島北方六十四．四公里處，絕大部分都在太平洋的海面之下，僅有兩小塊露出水面，看起來就像一隻溺死在水中的貓露出兩個耳朵。這兩塊岩石之間以火山口相連，而火山口的高度則只剛好足以切齊水面。依照東加人的傳說，世間所有高低起伏，並會「前後跳躍」的土地，亦即此間所有曾被地震一次次侵襲的土地，都是由習堀勒悠（Hikuleo）這位神祇所創造。而這兩塊露出水面的岩石，正是屬於這位神明的「馬卡弗娜」（makafonua），也就是專屬於祂的土石。一個月前，也就是二○二一年十二月，洪阿東加－洪阿哈阿帕伊火山就已經短暫噴發數次；近一個月來，火山更是持續翻騰攪動。而在那個一月中旬的星期六，沉積物和岩漿終於衝出火山口，噴發物的總體積高達十立方公里。科學家形容，火山噴發的力道有如岩漿巨錘，推動由灰燼構成的熱柱（plume）衝向大氣層，高度至少來到五十六．三公里，甚至還可能更高。歷來在大氣層內發生的所有爆炸當中，這次的爆炸已達到現代量測器材所記錄到的最大規模，也已高過任何過往的核彈。這波爆炸的聲響就連在阿拉斯加都能聽到，而在一萬二千零七十公里外的南印度大城清奈，氣象學家也測量到大氣壓力陡然升高──這就是洪阿東加－洪阿哈阿帕伊火山的實力。

      在開車返家的路上，山姆．威雅用臉書的通訊軟體打電話給住在美國的親戚，向他們報平安。但電話還沒講完，通話訊號卻突然中斷。那時他以為，這應該是因為每個人都同時想要上網，導致線路過載。「這是我們常有的問題」，他跟我說。山姆．威雅是DHL物流在東加的代表，也是東加商業與產業總會的會長。我們兩人約在他那間位於該國首都努瓜婁發（Nuku’alofa）的簡樸辦公室見面，陽光能夠照進室內，過了三條街就是太平洋。辦公室的窗簾是紅色的，陽光透過來之後呈現西瓜般的顏色，只是已稍顯昏暗。山姆．威雅總是眉開眼笑，很難想像他在火山爆發那天竟是如此憂慮難安。那天，他坐在自己的廂型車裡，外頭的火山灰如雨般落下。他盯著自己那支突然失去作用的手機，心想可以等待網路使用人數變少一些之後，晚點再試著打給親戚。然而，他家卻停電了，他無法為手機充電，所以他得一路等到隔天早上收聽東加廣播時，才知道全國都完全沒辦法連上網路了。這也意味著，東加完全失去了與外界聯繫的管道，除非要有人先渡過四周這片寧靜而遼闊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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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個週六，海床上究竟出了什麼狀況？事隔一年半，還是沒有任何人能夠確切掌握。不過，國家海洋學中心的海洋地質學家麥可．克萊爾（Mike Clare）和他的團隊檢視了足量的聲納影像，也檢驗過足量的沉積物樣本，足以讓位於英國南安普敦（Southampton）的他們提出一套理論。

      在海洋深處，通信電纜其實相當瘦弱細薄，外圍的包覆也相當有限，像是沒有殼的蝸牛。電纜的核心則是由玻璃纖維構成，每條纖維都比人類的頭髮還要更細。藉由這些纖維，光波得以用每秒約二十多萬公里的速度傳輸資訊。至於纖維的外圈，首先有一道由鋼製成的保護層，接著是一層銅，藉以傳送電流，讓光得以前行，最外層的護套則是浸過焦油的尼龍。乍聽之下，這些外圍的材料似乎提供了諸多防護，但其實這當中的每一層都相當薄。借用業內人士最常跟我提起的說法，海底電纜其實不比澆花用的軟水管來得粗。在拿電纜和水管類比時，好幾位資深業界人士的口吻帶著罪惡感，卻又同時帶有驚嘆，彷彿他們既自覺不該將這麼脆弱的東西投進大海，卻又驚訝這個東西竟然在多數時候都能安穩運作，很少橫生枝節。

      這些電纜就這樣被放置在海床上，位於數公里深的海底，負責傳遞全世界超過百分之九十五的網路流量。在海面下，人類所鋪設的光纖電纜總長已達一百四十萬公里。這些電纜穿越設置於全球各地海岸線上的金屬扣眼，整個地球就這樣被緊密串接起來。電纜的起點可能是羅德島州的新月海灘、紐澤西州的沃爾鎮，又或者是紐約州的島嶼公園村，終點則可能是法國的龐馬爾克鎮、西班牙的畢爾包城，或者英國的標德城。電纜連結著位於加拿大紐芬蘭省的米爾頓鎮以及位於格陵蘭的努克市，也連結著位於馬達加斯加的圖阿馬西納以及位於留尼旺的聖保羅，還有印尼的打拉根和美娜多。放眼全球，連結曼島和北愛爾蘭的電纜相對較短，僅有約六十六公里；2Africa 這條電纜則名列前茅，共計四萬五千多公里，其分支連結的國家總數太多，此處無從一一列舉。臺灣的古寧頭和中國的大嶝島之間也有一條很短的電纜，連結著這兩個在各方面都關係不睦的國家。還有一條電纜起於華盛頓州，到阿拉斯加州才又冒出海面，因為在一些情況下，在海底架設電纜比陸路鋪設更為容易，造價也更為便宜。斯瓦巴群島上的隆雅市也以電纜與挪威本土相連，其間甚至不只有一條電纜，而是兩條。就連只有四千四百三十九人的聖赫勒拿島，也在二○二三年連上了海底電纜。有些電纜的名字是以單字開頭字母構成的縮寫簡稱，比如SAFE或者AAE，有些則是描述其功能，比如「格陵蘭連結」（Greenland Connect）或「太平洋跨越一號」（Pacific Crossing-1）。有些名稱和神話傳說有關，比如朱比特（Jupiter）或者 Honomoana。有些名稱則來自歷史人物，比如北歐探險家萊夫．艾瑞克森（Leif Erikson）或者美國電腦科學家葛麗絲．霍普（Grace Hooper）。全球約有五百五十條這樣的海底電纜，而每一天都還有電纜架設的工程在持續進行。某間芬蘭企業計劃斥資約十億美金，要在北極海底下架設電纜。由於北極冰層快速融化，架設電纜的工程也變得更加容易。依照該公司的設計構想，這條電纜完工後應能讓東京和倫敦之間的銀行交易快上二十毫秒至六十毫秒。至今，全球陸塊只剩南極洲還沒有架設任何電纜，但美國在該地已經有所規劃，所以這點也很快就會改觀。

      至於東加的塔布島之所以能夠與全世界聯繫，則得先借助一條總長八百二十九公里的電纜與斐濟相連。這條電纜啟用於二○一三年，從屬於「南十字星」（Southern Cross）這組電纜。而到了二○一八年，又有一條東加國內，超過四百公里的電纜開始運作，讓東加塔布島和北方的瓦瓦屋島得以相連。要在太平洋這一整個區域的任何地方架設海底電纜，其實都並不容易。「理想上，電纜路徑設計應該避開任何海底的山，但如果你所在的島嶼本身就是火山呢？在加勒比海和太平洋都會面臨這樣的問題。」克萊爾說。「而在這樣的區域，如果還要額外考慮『安全距離』的話，假設是將安全距離設定為一百公里，那早就已經來到下一座火山的範圍了。」──在此，「安全距離」指的是電纜與一個危險源之間的距離。照理說，東加塔布島的這條電纜也可以從東面，而非西面登陸，但這樣一來就得面對該處陡峭的邊坡，以及其上的多條峽谷，甚至還得因應該處頻傳的地震。「所以說，要在這種地方鋪設電纜，實在是很難搞，只能選相對沒那麼糟的選項。」

      關於火山爆發後何以斷網，克萊爾的理論大致如下：洪阿東加－洪阿哈阿帕伊火山噴發之後，高密度的岩石和沉積物急速墜向海洋，擊中火山的側邊，再沿著坡面迅速往下滑。「這跟雪崩的道理是一樣的，這些物質也隨著火山爆發一起噴射出來，就像是遊樂園中那種急流泛舟一樣。」克萊爾說。沿途上，這些火山噴發出的石塊群愈積愈多，在幾公里外撞上那條國內電纜。到了那時候，石塊群的速度已經和高速公路上超速疾駛的車一樣快。至此，電纜已經如俎上魚肉只能任其宰割。這條國內電纜被石塊和泥巴直接砸中，受衝擊的區段長達一百零四．六公里，接著再被厚達二十公尺的沉積物掩埋。至於連結東加與斐濟的國際電纜，則又還有長達八十八．五公里被直接斬斷，這可能是同一波泥石流所造成，但也可能是另一波所導致。當我們走到一間低溫儲藏室內之後，克萊爾給我看了一組上下垂直的海床標本。這組標本封裝在一個長方型的邊框中。標本是在火山爆發後由船隻採集而來的。若由下往上看，會先看到海床原有的泥土，其顏色接近牛奶巧克力；接著會看到幾英吋厚的黑色火山物質，外觀粗礪；最後則會看到落回海床，比較軟的沉積物和淤泥。雖然這個標本取樣的地點距離火山已有一百一十二．六公里之遠，但第三層沉積物仍有數英尺厚。我摸了摸這層沉積物，觸感冰涼且潮溼，與新鮮的黏土相似。

      火山爆發當天，身在南安普敦的克萊爾才醒來，就已經可以在推特頁面上看見滿滿的相關討論乃至衛星照片。和外界多數人一樣，他要等到大半天之後才發現東加已經斷網。理論上，他其實可以即時看到斷網的實況回報。上網查看網路運作出了什麼狀況，這可以說是現代社會一種「向內觀看」的特異現象。克萊爾說，人們可以從一個網頁上看到像是心電圖的圖像，藉此觀察東加國內和國際纜線如何相繼斷訊。「基本上，火山爆發之後大約十五分鐘，網路流量就掉到只剩本來的一半，而在火山爆發約一個小時後則完全歸零。」

      那也正是山姆．威雅手機斷訊的時候。市內電話同時失去作用，這是因為東加和很多其他國家一樣，就連一般的電話通訊也都是用網路纜線傳送。這是現代的另一種怪現象：克萊爾可以在南安普敦看衛星照片，得知東加群島中的瓦瓦屋、東加塔布等島嶼在火山爆發後依然平安，但東加人自己反而無從確知。東加人彼此之間無法通訊，無從知道自己這個小國的其他地區是否安好。「我在東加塔布島上的家人狀況究竟怎麼樣，我整整一週都無從得知。」瓦瓦屋島上的一位先生跟我說。「我的一個兄弟住在努瓜婁發，我只能先假設他一切平安。」但也有人說，「我們以為東加塔布島應該已經全毀，畢竟，我們當時根本無法接收到任何資訊，所以無從證實事態尚不至此。」在這個時代，一個國家如果斷網，大抵意味著國不成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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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和網路的關係，說來有些奇怪又有些弔詭。一方面，網路無所不在，只要想要就隨時能夠使用，就和呼吸空氣一樣。另一方面，因為能夠使用無線網路，反而讓我們忘記其物質面的基礎──大量的金屬和塑膠得先經由灌注、塑型、鑄造，進而製成電線、數據機、資料中心、伺服器、訊號塔、中繼器──甚至也忘記網路已經是我們生活的中心。我們被誤導了，以為網路只是用來傳送電子郵件和自拍照，或者只是用來召開 Zoom 線上會議，用來連上各種各樣我們用新分頁開啟，卻遲遲沒有閱覽的網頁。直到哪個環節斷裂了，我們才得以看見二十一世紀的生活運作竟已完全仰賴網路。而其中一個這樣的時刻，就是在連往東加的唯一一條電纜斷裂的時候。

  理所當然，通訊是第一個遭殃的。在一場災難之後，就連最單純的一則簡訊都無比重要：你平安嗎？你家那棟樓還好嗎？現在水是能安全飲用的嗎？東加的運作已經完全以臉書通訊軟體為基礎，在外島上尤其如此，畢竟外島上的電話收訊並不穩定，如果沒有網路，人們要得知任何訊息就必須親自上路外出，甚至得渡海、得坐飛機才行。災後，島上英國高級專員公署的職員得自己開車到每位英國公民的住家，挨家挨戶確認他們的安危。在一些外島上，村里的官員則是乘著小船來到東加塔布，以回報各自社區的最新情況。此外，由於海底電纜通訊早已成為常軌，國有的東加傳播公司也已經拆卸其原有的衛星設備，衛星通訊服務期滿也未再續約。如果要重新連上衛星通訊，公司就得上網付費──但顯然，這件事在斷網後也已經做不到。不過，就算有辦法，幾天以來東加上空都瀰漫著厚厚的火山灰，衛星訊號其實也無法穿透。當時，澳洲和紐西蘭為了觀察災損情形，不得不派遣偵察機飛越這些島嶼，由飛行員逕行目測。

…………（待續）   

第一章　當電纜斷裂時

      好一段時間以來，山姆．威雅（Sam Vea）都能在空氣中聞到硫磺的氣味。這樣的氣味讓人想起地獄之火，雖說其實也不那麼猛烈，大抵像是從遠處聞到來自地獄本身散發出來的味道──但總之，就是能聞到硫磺的氣味。即使這段時間以來都能聞到這個氣味，但在爆炸發生的那個週六傍晚，威雅依然在驚慌中坐起身來。爆炸的源頭聽來實在太近了，他一度以為災變就發生在此處，在他所居住的社區。頓時，窗戶震動，窗簾墜落，威雅遂往屋子外張望，但並沒有看到任何地方著火，或者任何東西被毀。於是，他看向妻子，並對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