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音貼在我左邊，冰冰的小腳一直往我肚子蹭。我握住她的腳心揉了揉，再幫她拉緊被子。丁丁靠在右側，還沒睡，眼神靜靜地看著天花板。床頭燈還亮著，窗縫裡吹來一點風，掃過我手背，有點涼，但也剛剛好。我輕輕說：「媽媽來講個故事，好嗎？今天晚上，只講一次。」丁丁小聲說：「那要久一點喔。」我微笑點頭：「媽媽盡量囉，故事很長很長的……」

　　

我開始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神覺得世界有點無聊。就用土呀、風呀，照著祂自己的樣子，造出了人，讓他們住在很美麗的天堂。人會走路、吃飯、呼吸，但那時候他們還不會講話，也不會自己想事情。神說什麼，他們就做什麼；日子過得很美好。

　　

神的園子裡種了兩棵果樹。其中一棵的果實叫做「智慧」，如果吃了就會開始「知道」──知道對和錯、知道害怕、知道不能什麼都照別人說的來做。另一棵，叫做「生命」，吃了，人就不會死。神跟人說：智慧的果實，人不能吃。

　　

世音抬頭問：「人偷偷吃了水果嗎？」我看著她，說：「吃了。吃了智慧果。但不是一開始大家都吃，只是有一個人吃了，後來就一個一個地跟著吃。」世音問：「是蘋果嗎？我也喜歡吃。」丁丁嫌棄地說：「我不喜歡……」我笑了，繼續說：吃了水果之後，人會問問題，也會懷疑，開始做一些衣服，或是什麼奇怪的東西。然後神生氣了啊，處罰他們，讓他們搬出天堂，自己去過生活。

　　

丁丁問：「神為什麼生氣？」我頓了一下：「媽媽猜……大概……神不喜歡人不乖，違背祂的意願偷吃水果吧。」我繼續說故事。

　　

外面的世界很冷。人不會生火，也不會做飯，不知道該怎麼辦。而且晚上太暗，什麼都看不見。那個時候，有一個人──他們叫他「英雄」──但沒人知道他是誰，不知道用什麼方法，他去了神那裡，偷了火。英雄沒講話，也沒留下名字。只是把火放下，就離開人類。丁丁問：「他有受傷嗎？」我說：「英雄被神處罰了，神讓他一直在山上和老鷹打架，跑都跑不掉。但英雄不後悔，因為他留下了火，人就能活下來。」

　　

其他人開始學著用火，煮飯、取暖、照亮自己，也照亮彼此的臉。慢慢地，開始有人說話，發出聲音，然後變成一個字一個字，一句又一句。但一開始，住得遠，講的話不一樣，所以他們開始學習彼此的語言。大家講得懂，聽得懂，就能一起做事啦。有一天，人類長老說：「我們來蓋一座塔，蓋到天上去，跟神證明我們也可以自己決定事情了。」

　　

世音問：「神是王爺嗎？」我笑了笑說：「不是的。王爺是保護我們的好朋友。神……是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的，只是祂不怎麼講話。」我繼續說故事。

　　

之後啊，神因為人蓋塔又生氣了，但卻沒有阻止他們蓋塔。祂只是讓大家講的話，一下子都變了。早上醒來，有人說往左，別人聽成往右；有人想要水，卻被拿來一把土。於是塔蓋不下去了，大家開始吵亂。塔沒了，人也各自散開。不過，「說話」這件事，卻沒有停下來。

　　

過了好久好久，有人發現火不只可以煮飯，還有別的用法。他們把水煮到變成氣，氣去推輪子，那叫做蒸汽。蒸汽接到車子，就變成了火車。之後就有工廠、煙囪、電。電可以讓燈亮，電扇轉，冰箱裡面冷冷的，電鍋把飯煮的熱熱的。

　　各種語言也變得越來越像。有些人做出翻譯的機器，有些人讓電腦可以講話。他們說，也許機器也可以學會說人話，甚至講得比人還像人。但有一樣東西，人還沒碰──那棵「生命的果實」。

丁丁問：「水果還在嗎？」我點頭：「還在，沒有人真的吃到。」世音小聲說：「那爸爸、阿嬤吃了生命之果，會活起來嗎？」我輕輕摸了世音的頭髮，看著她純真的眼睛，然後說：「現在有人在試。他們說：把自己變成機器就能一直活著；把記憶放進電腦裡，就不會死。還有一些人說：只要說得足夠像人，就可以永遠不消失。」然後，人──就是神了。

他們聽故事累了，沒有再問什麼。慢慢地閉上眼瞼，呼吸平緩勻稱，我也停下故事。把被子拉齊，將他們的腳包好，一隻手放在世音的小腳踝上，一隻手摸著丁丁下巴。風還在，燈還亮，但她們的呼吸越來越慢。我輕輕說：「這個故事，其實很早很早以前就寫好了。只是現在，我們才說得出來。」

我輕輕起身，關了窗。讓世音和丁丁在溫暖的被窩和微弱的床頭燈下，入眠……

永續淨灘協會 理事長 楊婷音

二〇三六年二月十六日

世音貼在我左邊，冰冰的小腳一直往我肚子蹭。我握住她的腳心揉了揉，再幫她拉緊被子。丁丁靠在右側，還沒睡，眼神靜靜地看著天花板。床頭燈還亮著，窗縫裡吹來一點風，掃過我手背，有點涼，但也剛剛好。我輕輕說：「媽媽來講個故事，好嗎？今天晚上，只講一次。」丁丁小聲說：「那要久一點喔。」我微笑點頭：「媽媽盡量囉，故事很長很長的……」

　　

我開始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神覺得世界有點無聊。就用土呀、風呀，照著祂自己的樣子，造出了人，讓他們住在很美麗的天堂。人會走路、吃飯、呼吸，但那時候他們還不會講話，也...

【作者序】

故鄉並不是地圖上能被辨認的某一點，而是那些能被記住或被遺忘的情緒。

所有的人事物、喜怒哀樂、食物氣味，以至於浪花和日出日落，牽動著我們如何理解自己。這些理解與記憶因此形成我們如何活著。

活著看似由無數選擇組成，但更多時候，是無可名狀的潛在價值觀替我們作答。

什麼被看見、什麼被忽略、什麼被抱持到最後，這些都不是偶然，而是一個人和世界對話時必然留下的痕跡。

人魚島這本小說，不是為了重建家鄉，也不是為了提供答案，而是想描繪人能以什麼姿態說話與行走。所有能被說出的，往往只是那些尚未來得及被沖淡的東西。故鄉之所以成立，是因為有人還願意記得。

生命沒有試錯的機會，只有當下的以為，還有一直以為的當下，直到結束。

而寫作正是我能留下的當下與以為。我想，如果人魚島能讓讀者聽見自己的記憶與回聲，那就足夠了。

【作者序】

故鄉並不是地圖上能被辨認的某一點，而是那些能被記住或被遺忘的情緒。

所有的人事物、喜怒哀樂、食物氣味，以至於浪花和日出日落，牽動著我們如何理解自己。這些理解與記憶因此形成我們如何活著。

活著看似由無數選擇組成，但更多時候，是無可名狀的潛在價值觀替我們作答。

什麼被看見、什麼被忽略、什麼被抱持到最後，這些都不是偶然，而是一個人和世界對話時必然留下的痕跡。

人魚島這本小說，不是為了重建家鄉，也不是為了提供答案，而是想描繪人能以什麼姿態說話與行走。所有能被說出的，往往只是那些尚未來得及被沖...

【作者序】
【序】

第一章‧【我與你】
《相遇／一》
《相遇／二》
《距離／一》
《距離／二》
《再‧相遇／一》
《再‧相遇／二》
《淨‧灘／一》
《淨‧灘／二》
《噹噹／一》
《噹噹／二》
《知‧無知／一》
《知‧無知／二》

第二章‧【你與島】
《存在‧消失／一》
《存在‧消失／二》
《時‧空／一》
《時‧空／二》
《活著／一》
《活著／二》
《信仰／一》
《信仰／二》
《崩解／一》
《崩解／二》
《祭／一》
《祭／二》

第三章‧【島與我】
《日記／上》
《日記／下》

第四章‧【我與我】
後記‧【後煙囪時代】

【作者序】
【序】

第一章‧【我與你】
《相遇／一》
《相遇／二》
《距離／一》
《距離／二》
《再‧相遇／一》
《再‧相遇／二》
《淨‧灘／一》
《淨‧灘／二》
《噹噹／一》
《噹噹／二》
《知‧無知／一》
《知‧無知／二》

第二章‧【你與島】
《存在‧消失／一》
《存在‧消失／二》
《時‧空／一》
《時‧空／二》
《活著／一》
《活著／二》
《信仰／一》
《信仰／二》
《崩解／一》
《崩解／二》
《祭／一》
《祭／二》

第三章‧【島與我】
《日記／上》
《日記／下》

第四章‧【我與我】
後記‧【後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