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潦倒的喜劇演員鼓勵著生病的芭蕾舞者。

「人生所需要的，就只有勇氣、想像力，以及一點點金錢。」

喜劇演員如同在歌頌般繼續說了下去：

「戰鬥吧，為人生而戰。生命、痛苦，都去享受吧。活下去是美麗的，是偉大的。你無法躲過死亡，就如同你無法避免活著。」

星期五深夜，在兩坪半大小的冰冷房間內，大倉一男從壁櫥深處拿出一個沉重的行李袋，回想起查理．卓別林《舞臺春秋》的其中一幕：

原本甚至考慮要自殺的芭蕾舞者，從卓別林飾演的喜劇演員那裡得到了勇氣與想像力，重新振作起來。

那部電影的最後一幕。卓別林注視著在臺上華麗起舞的芭蕾舞者，那張表情令他難以忘懷。

不過，這裡有一件不為人知的事。卓別林在寫這段臺詞之前，剛獲得了一年六十七萬美金（如今約九億日幣吧）這筆絕對不算少的簽約金。剛簽完約的他，佇立在紐約時代廣場的正中央，茫然地盯著電子跑馬燈上有關自己的簽約金的新聞。

當時的卓別林，究竟是不是幸福的？

一男慢慢拉開旅行袋的拉鍊，試著在腦海中依次回想這三個禮拜所發生的事情。但每當他這樣做，內心就會騷動不已，記憶也像是隨便剪輯的電影那樣交錯複雜。

旅行袋的開口大大地敞開著，裡頭是大量捆成一疊疊的一萬圓紙鈔。一男輕輕拿起整疊紙鈔，排放在榻榻米上。有三百疊一百萬圓的紙鈔，三億日圓的福澤諭吉的臉排滿了一整面地板，他們的眼神冷若冰霜，彷彿正在輕視著自己。這真的是留下「天不在人之上造人，亦不在人之下造人」那句話的人物嗎？

如今，沒有人會再相信「有錢就會幸福」這種事了。成為富豪、住在高雅的房子裡吃著豪華大餐，這些不再是大家所追求的幸福了。網路和電視上充斥著那樣的消息：家庭破碎的億萬富翁，以及身陷囹圄的暴發戶。

儘管如此，大家也清楚「沒有錢也能幸福」這句話不過是種錯覺。重要的不是財富，而是心靈的富足。這種話真的能相信嗎？假使真如那句話所說，那我們應該可以遇見更多找到「用錢也買不到的幸福」的人才對。

一男盤腿坐在排放在榻榻米上的三億圓上方，持續思考著金錢與幸福之間的關係，然而他卻不認為自己能夠找出答案。他忍不住問向福澤諭吉：

「……請你告訴我關於金錢與幸福的答案。」

排放在地的那些福澤諭吉們一同皺起眉頭，開始思考起來。那表情宛如陷入沉思，甚至都能聽見他們的低喃聲。一男直盯著他們，或許他們真的知道答案。

「那個嘛，嗯嗯，那個喔……」彷彿有什麼答案一閃而過，福澤諭吉開口說道：「金錢與幸福的解答，簡單來說就是那個、這個……我也想了很久很久，但還是完全搞不清楚啊，抱歉囉。」

結束那愚蠢的妄想後，一男疲憊地在三億圓上躺了下來。他不經意地向下看去，發現紙鈔上的福澤諭吉都在注視著自己。

他們的表情，看起來都還在尋找著答案。



 

一男的世界

 

聽說野口英世與樋口一葉都不名一文。

就連出身貧窮，後來卻當上醫學家的野口英世，也在有過成功佳話後不斷地揮霍金錢。樋口一葉寫了《青梅竹馬》，成為一流作家後，也還是為債務所困，在二十四歲過世的那個瞬間之前，都還是一貧如洗。曾經為金錢所困的人，死後卻成了紙鈔上的人，真不曉得他們本人會作何感想。

「貧窮之中想必也存在著許多樂趣，否則世上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多人處於窮困。」

這是以前曾在書上看到的句子。這句話教會自己的，並非是享受貧窮的方法，而是這世界充滿了對於金錢的諷刺。

也是在那樣帶著諷刺的某天所發生的事，讓一男得到了三億圓。

剛好是在三個星期前的星期五，一男獨自在圖書館櫃檯裡整理著讀者歸還的書。他每天早上八點半上班，打開圖書館內的電燈、冷氣，啟動櫃檯裡的電腦，準備開館。在九點圖書館開館後，一整天他都在辦理讀者的借出手續、整理新到館的書籍，以及將歸還的書籍放回書架上，接著結束了一天。圖書館位在稍微偏離道路主幹道的位置，裡頭幾乎聽不見聲音，彷彿與塵世隔絕般的寂靜籠罩著整個空間。

「那個……不好意思。」

聽到一聲沙啞的呼喚，一男回頭望去，只見一頭亂糟糟的頭髮與滿臉鬍碴，十分瘦弱的青年搔著臉頰站在那，身上的運動衣領口都鬆了，不曉得是重考生還是打工仔。青年忍住哈欠，開口問他：

「可以變成有錢人……之類的書，都放在哪裡啊？」

這個問法也太籠統了，但這類型的問題屢見不鮮。大多數人來圖書館都是為了「尋求什麼解答」。

「你指的是……如何變成有錢人的實用書嗎？」

一男看向瘦弱青年的腳，那雙白色帆布鞋已經很髒了，鞋跟部分也都被踩扁了。

「對，就是那類的書。」

「我想想……比較有代表性的有一本暢銷書，是在比較有錢人和窮人之間的差別，還有一本是整理了猶太人大富翁的金玉良言。另外，還有一些比較奇特的致富用書，比方說拿長夾、靠風水收集黃色的東西之類的，或是和有錢人結婚的方法。」他指向二樓，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回答對方。「商業用書在Ｂ書架，那邊有很多，你可以去找找看。」

瘦弱的青年低頭輕聲向他道謝，緩緩走上樓梯。一男遠遠目送著他駝背的身影離去。

他在「商業用書Ｂ書架」看了某本書後，變成有錢人的成功率有多少？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成功致富」的書，有不計其數的暢銷書。但讀了那些書，真的變成有錢人的人又有幾個？儘管如此，每天還是有很多人去借那類的書，彷彿在尋求藏寶圖那樣。

圖書館那呆板的鈴聲響起，巨大的掛鐘指針正指向五點整。一男向最近從附近圖書館調來的同事打了聲招呼後，披上掛在櫃檯後方的深藍色雙排釦大衣，將東西收進小型背包，離開了圖書館。他從最近的車站搭乘電車三十分，在郊外的一個小車站下車後，在站前的牛肉蓋飯店簡單解決了一餐。之後沿著黑漆漆的河堤步道走了十五分鐘，進到一座在銀色鐵板覆蓋下的巨大工廠。

他在一列置物櫃排放成又直又長的狹窄更衣室中換上白衣，戴上尺寸偏大的口罩，頭上也戴了塑膠帽套，隨後站到輸送帶前，把一個又一個傳送過來的麵團揉圓成麵包的形狀。穿著同樣衣服的人們排站成一列，在固定的時間差上做出的手部動作，看起來就像在跳奇異的舞蹈。中間有一小時的休息時間，其他時間都得持續不停地揉著輸送帶上的麵包麵團。這是永無止境又單調的作業。刺鼻的酵母味加上強烈的睡意，讓一男的意識變得模糊。

他漸漸覺得自己變成了麵包，麵包變成了自己。

兩年前的除夕，弟弟拋下妻子與兩個孩子，突然就消失了。壞消息是，還有個更壞的消息，那就是弟弟還留下了三千萬的債務。得知那件事後，一男一肩扛起了那筆債務。

錢的問題嚴重破壞了他的家庭平衡。一直以來與妻子在籌措家計上的價值觀分歧，因為債務的介入陸續出現。半年後，妻子帶著獨生女離家出走了。她在百貨公司上班，有一定程度的收入。從那時起，他們已經持續了一年半的分居生活了。

為了償還債務，一男白天在圖書館擔任館員，晚上則站在麵包工廠的輸送帶前。兩份工作加起來，一個月的收入將近四十萬日圓。扣掉妻子、女兒，以及自己的生活費，他將二十萬用來還債。加上利息，要還清整筆債務，也是三十年後的事情了。

從債務生活開始之後，一男便如同著魔般，瘋狂閱讀著各種與金錢有關的書籍，他想從圖書館找出脫離困境的方法。哲學家、神學家、經濟學家、投資人士、電影導演、詩人，許多偉人和大富翁都留下了與金錢相關的名言佳句。儘管那些句子都富含了啟發，但當他去調查那些人的人生後，發現所有人都被金錢耍得團團轉，無一例外。再怎麼聰明的人，都無法控制住金錢。發現這個事實之後，一男決定用勞動填滿眼前的一切，他要那樣做才能覺得自己逃離對金錢的恐懼與欲望。朋友勸他說有更高效率賺錢的方法，但他認為這種沒日沒夜的生活也能淡化降臨在他身上的悲劇。

「貨幣是新型的奴隸制度。」

明明是位大作家，卻始終過著清貧生活的托爾泰斯，宣布他要與金錢永別，然而這其中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事實。他的妻子是個非常浪費的人，夫妻經常吵架。八十二歲的他終於忍不住離家出走，在寒冬的俄羅斯街頭走了三天三夜，最後倒在車站斷了氣。

一男也跟托爾斯泰一樣，無論他再怎麼不想面對，也改變不了他是金錢奴隸的這個事實。

結束工作後，一男從漆黑的後門離開麵包工廠。那瞬間，他的呼吸化作白煙。他看著手上的廉價手錶，時間已經超過凌晨三點。睡意與疲勞讓他的身體更加沉重，彷彿那已經不是自己的身體了。他走向工廠附近的宿舍，邁出彷彿拖著沙袋般行走的步伐，一邊製造出沉重的金屬聲，一邊爬上樓梯。打開那扇二樓整排都是薄木板製成的門，一隻擁有黑、白、灰色大理石花紋的美麗小貓醒來，往一男的腳邊靠了過來。

住在工廠後方的野貓，上個月生了很多隻小貓。他趁休息時間過去看了一下，與其中一隻小貓對上眼。他根本沒有餘裕養貓，但回過神來，卻已經在家裡餵小貓喝起了牛奶。

「等一下喔，馬克．祖克柏。」

一男幫小貓取了年紀輕輕就成了億萬富翁的男人的名字，給牠貓飼料和水。趁這隻可愛的科技富翁正在專心吃飯時，他走出房間，來到公共浴室沖澡。走出室外回到房間的路上只有僅僅數十秒，但溼透的頭髮卻變得好像冰塊那般冰冷。他趕緊燒水，沖了一杯即溶咖啡，用之前買起來放的香蕉和工廠發的吐司解決了早餐，看了電視新聞後，突然像斷電那樣沉沉睡去。

搞笑藝人的笑聲吵醒了他，早晨的綜藝節目已經開始了，電視不斷傳來彷彿黏貼上去的觀眾掌聲。他匆忙地確認時間，已經超過十一點了。「糟了，我先出門囉！」一男摸著祖克柏的頭，站起身，慌慌張張地從衣櫃拿出平常幾乎不怎麼穿的暗灰色西裝，笨拙地繫好領帶，穿上皮鞋，離開宿舍房間。

「哦，真難得。」與住在隔壁、上了年紀的同事擦身而過時，對方向他搭話。宿舍本身是禁菸的，但他嘴上卻還是叼著一根菸，露出滿口銀牙，笑著說道：

「你怎麼穿得跟魔術師一樣，是要去參加什麼舞會嗎？」

「呃，不是，就跟人有約。」

「你要去約會？」

「呃，也可以這樣說。」

他用鞋尖敲打著地板，將沒穿好的鞋子穿好，逃也似的跑下樓梯。「玩得開心！」同事將手中的賽馬報紙當作旗子那般搖動，一男舉起手以示回應，往車站方向奔跑過去。

落魄潦倒的喜劇演員鼓勵著生病的芭蕾舞者。

「人生所需要的，就只有勇氣、想像力，以及一點點金錢。」

喜劇演員如同在歌頌般繼續說了下去：

「戰鬥吧，為人生而戰。生命、痛苦，都去享受吧。活下去是美麗的，是偉大的。你無法躲過死亡，就如同你無法避免活著。」

星期五深夜，在兩坪半大小的冰冷房間內，大倉一男從壁櫥深處拿出一個沉重的行李袋，回想起查理．卓別林《舞臺春秋》的其中一幕：

原本甚至考慮要自殺的芭蕾舞者，從卓別林飾演的喜劇演員那裡得到了勇氣與想像力，重新振作起來。

那部電影的最後一幕。卓別林注視著在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