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闊別京城多年，如今走在街上竟覺得有些陌生，但是沈成嵐有自己的適應技巧，拒絕齊修衍他們相陪，自己帶著牧遙如龍潛大海一般鑽進人群。先在七韻茶樓聽說書，接著去梨園聽了兩折戲，還到尚青坊的古玩街逛一圈，踩著最後一絲餘暉才回到家。

接下來幾天，沈成嵐很安分地待在家裡，早起練拳，陪老夫人用個早膳，上午被哥哥拘著一起看書，午睡後去三姊那邊幫一會兒忙，然後被親娘拎回去學習打理府務，晚上再偷偷挑燈推演兩場經典戰事，日子過得極其充實忙碌。

儘管如此，她還是擠出時間三不五時造訪蒼先生的新居，嘴上說得歡，要幫三姊的聘禮把關，實際上卻連蒼郁主動遞過來的禮單都推拒了沒有插手干涉，反而從自己的小金庫裡掏出不少好東西倒貼給他。

投桃報李，蒼郁也幾乎把自己家廚房裡新琢磨出來的好料都搬給她。

這一日是長公主府的宴會，許氏母女倆乘坐一輛馬車。

許氏看著換回女裝、容貌越發清麗的女兒，笑吟吟地說：「這幾天妳來來回回往蒼府搬東西，妳三叔、三嬸覺得過意不去，私下對我說要貼補給妳。」

蒼郁是寧王的客卿，沈成嵐作為寧王的伴讀，和他關係篤厚一些，旁人也說不得什麼。

想到馬上就要到家的大哥，再想到大哥房裡快要被她偷光的茶葉，沈成嵐如見救星一般大大吁了口氣。「那回頭我就去找三哥，讓他給我多補貼點好茶，不然等大哥回來，我這個年恐怕是要過不去了！」

許氏佯嗔著拍了她一巴掌。「偷拿的時候可沒見妳手軟。」

當年剛當上寧王伴讀的時候，偷拿家裡東西還有點節制，如今倒是一點顧忌也無。

「聽三郎說，妳要給南方來的朋友準備年禮，需要銀子的話就去帳上支，妳就不要動自己手裡的銀子了。」

沈成嵐笑得燦然，湊近娘親壓低聲音悄聲道：「娘，我銀子夠花著呢，買下尚青坊的半條古玩街都用不完！」

許氏的心跳一陣紊亂，好一會兒才堪堪平復。她知道沈成嵐在三房的生意裡投了錢，再加上老夫人和自己給的貼補，她手頭上比較寬裕很正常，但萬沒想到竟然寬裕到這個程度。

尚青坊的半條古玩街那得值多少錢，恐怕至少也要十幾萬兩銀子。她一個小小伴讀哪來這麼多錢，必定是寧王縱著她。可短短幾年，寧王又是怎麼攢下如此豐厚的家產呢？各種不能搬上檯面的手段和途徑霎時湧上心頭。

沈成嵐看到許氏臉色乍變，忙低聲寬慰道：「娘，您別擔心，王爺的那些產業早在皇上跟前過了明路，只是外人不知道罷了。家裡給我的銀子，我都跟著投了一份，除了每年的紅利，逢年過節王府裡還有打賞，平日裡我也沒有什麼太大的花銷，這才攢了不少銀子。」

許氏的臉色緩和下來，擔憂消散大半，左右現下說話方便，就讓她大致說了一下都入了哪些產業，每年紅利多少，王府的打賞又有多少，結果越聽心情越複雜。「從前也沒仔細問妳，王爺的賞賜是不是太重了……」

沈成嵐沒敢說王府的大帳都在她手上，笑著打哈哈道：「不重、不重，王爺手下的產業都很賺錢，尤其是福州港開埠之後，王府不僅有貨物周轉的商行，還有一支海上商隊，獲利頗豐，三叔也投錢入股，只是王爺有交代，所以一直沒透露消息。」

許氏心下了然，難怪這幾年聿懷時常往京外跑，想來大部分時間都是去福州了。

這幾年間，寧王主持開闢兩處軍屯，還修建福州港開埠貿易，王府不說盆滿缽滿，也不適合再哭窮。

所以，齊修衍這次回來很高調，送進宮裡的孝敬既珍且貴，短短幾天就讓前朝後宮對寧王府的財力有了鮮明的認知。結果是除了收穫無數明裡暗裡的羨慕嫉妒，還有一沓陳放在御書房大案上的彈劾奏疏。

寧王在外面奮力給自己拉仇恨，沈成嵐則在努力適應自己的景國公府四小姐身分。

待拜見過長公主後，沈成嵐又跟著許氏與各大勛貴權爵世家的女眷們打了一圈招呼，最大的感受是：比帶兵打仗還累！

許氏見她這樣也不勉強，放她自己去找個地方清靜。

長公主府的這處園子建得極為雅致，仿江南園林的風格，亭臺樓閣掩映於松翠之間，以通幽曲徑相連，蜿蜒流水穿鑿其間，每隔不遠就是一座造型別致的小橋。可惜現下已是隆冬，流水凍結，看起來就少了許多樂趣。勝在園子裡有一處面積不小的梅林正值初甫吐蕊。

沈成嵐對這些花花草草什麼的並不感興趣，見林子裡有好幾個穿著丫鬟服飾的小姑娘正捧著水罐在林中採集花瓣上的雪，便帶著舒蘭去湊趣。

「嵐兒妹妹，原來妳在這裡！」

一道清亮的女聲在身後響起，沈成嵐回頭一看，臉上頓時浮上喜色，忙將手裡的水罐塞給舒蘭，提起裙襬就邁開大步奔上前。

「君秋姊姊，妳什麼時候回京的？」

林君秋是林長源的胞妹，年紀與沈成嵐的三姊沈聿華相仿，兩人是極好的閨中密友，再加上林長源的關係，沈成嵐和她也頗為熟悉。只是六年前，她跟著林大人一同去淮南，沒想到現在竟然能見到，林長源那小子在信裡可沒提到。

「我家三姊年後就要出閣了，我娘帶著我回來幫忙。」林君秋也迎上前，笑著去拉沈成嵐的手，觸及到她冰涼的手指，忙將自己的小手爐塞過來。

林君秋和沈聿華都是體貼溫順的性子，只是在熟人面前，林君秋的言行更活潑些。

沈成嵐長年練武，她不在意這點小寒小凍，卻不敢讓林君秋陪她站在林子裡吹北風。

「姑娘，那邊就是靜軒齋，您和君秋小姐先移步過去歇歇，奴婢再去取些雪水來煮茶。」舒蘭說道。

沈成嵐點了點頭，將小手爐又塞回林君秋手裡。「走，咱們尋個安靜的地方好好說說話。」

這次宴會長公主邀請不少人，梅林旁的這處靜軒齋正是舉辦主宴的地方，現下各家的夫人們都在陪長公主遊園，靜軒齋裡零星有幾個年輕的姑娘，三三兩兩結伴，或觀字賞畫，或插花製香，倒也各自成趣。

「長公主家的宴會還是這麼受歡迎。」

林君秋挑了南廂的一間淨室，這裡被臨時改成茶室，紅泥小火爐，煮茶的各種用具，蘭花炭、烏欖炭一應俱全。

屏退王府裡的茶水丫頭，林君秋自在地和沈成嵐坐在一處，嘆道：「當年還在京裡時，母親偶爾就會帶我來長公主的宴會，華兒妹妹有時也會來，倒是妳，一次也沒碰到過。」

沈成嵐輕笑。「妳是知道我的性子，琴棋書畫、插花製香烹茶這種，我都沒什麼興趣，來這裡貽笑大方，還不如在家裡多打兩套拳。」

「武癡！」似乎是想到自家同樣好武的二哥，林君秋有些感慨。「若妳是男子，我家二哥非得追著妳結拜不可。」

沈成嵐暗忖：就算我不是男子，他也會死纏爛打跟我結拜來著！

「這次就妳和伯母一起回來？妳二哥怎麼沒有一起？」沈成嵐問道。

林長源沒有像他兄長一樣投在林大人麾下，而是四處遊歷，自在得宛如遊俠。

林君秋笑著解釋道：「這次是父親有事交代他去辦。不過，一早知道妳和六少會回京，讓我捎回來不少東西，明兒去妳家給老夫人請安，正好帶給你們。」

沈成嵐欣然道謝，心想林七少還算有良心，沒只顧著自己逍遙快活。不過，林大人能放縱他在外這麼些年，沈成嵐著實有些意外。

「林大人這是要幫著他收心了？」

「二哥這幾年雖然大部分時間不在家，父親安排的課業卻始終不曾耽誤過，早前在妳那邊幫著操練水軍、剿了幾次海匪後再回來，整個人似乎沈穩不少，從那時起父親就會時不時交辦些差事給他。」

林長源有領兵的天分，只是年少輕狂，心性一直沈不下來，多遊歷幾年對他來說其實是件好事。

以沈成嵐現在的身分不便過多打聽林長源的事，便將話題轉到兩家的內院女眷身上。除了三姊即將訂下的親事，沈成嵐細細說了自家諸人的近況，畢竟蒼先生還沒正式上門提親，這等私密之事，還是等明天讓三姊親口和她說吧。

兩人一邊聊著有趣的見聞，一邊看舒蘭嫻熟地烹茶，忽地院子裡傳來一陣吵雜聲。

林君秋隨身跟著的小丫鬟繞過門口的屏風走進來稟報道：「姑娘、四姑娘，是太子府的側妃娘娘來了。還有一位夫人和小姐陪著，看著很是親密。」

這個小丫鬟是頭一次跟著林君秋參加京裡貴婦們的宴會，之前也沒跟著去過景國公府，所以不認識大夫人杜氏和沈思璿很正常。

沈成嵐站起身整了整裙襬，笑著對隨後站起身的林君秋道：「今兒大伯母和五妹也過來了，想來應該是她們。」

林君秋對景國公府內院的那些事也有些了解，便笑道：「數年不見，妹妹陪我去給娘娘和大夫人請個安吧。」

和那日太子府家宴不同，沈思清今日的穿戴甚是低調，身邊又有盛裝的杜氏和沈思璿陪襯，尤顯得內斂嫻婉。

不過，卻結結實實受了沈成嵐的大禮。

林君秋禮畢起身，飛快瞄了眼沈思清那張笑意柔和的臉，以及她那落在沈成嵐身上的目光，斂眸掩下心裡莫名的違和感。

將沈思清請進茶室入座，不待她們開口，沈成嵐先一步和林君秋坐在一處，杜氏和沈思璿則坐在她們對面。藉著舒蘭奉茶的遮掩，林君秋飛快地看了沈成嵐一眼，沈成嵐用眼神示意她少安勿躁。

無關痛癢地寒暄一番，沈思清話頭一轉，笑道：「皇姑母的宴會素來多是文會，四妹甚少參加，想來會有些不適，恰巧太子殿下帶了兩支馬球隊過來，兩位妹妹若是感興趣，稍後咱們去看看？」

「好啊，有些年沒看到精彩的馬球比賽了。」沈成嵐欣然應下，眼角餘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坐在對面的沈思璿，正好將她臉上飛快閃過的喜色收入眼底。

沈思清笑意加深，道：「太子殿下特意帶了一支女子馬球隊，四妹若是喜歡，盡可以下場和她們玩玩，這次女客裡也有幾位馬球打得很不錯的。」

沈成嵐興致大起。「聽說五妹的馬球就打得很好，待會兒咱們一起下場如何？」

沈思璿臉色倏地一亮，但見杜氏捏著手帕抵在唇邊低低咳了一聲，她的話到了嘴邊頓了頓，道：「四姊過獎了，我那點笨拙的球技，在自家人面前玩玩還行，實在不敢在貴客面前獻醜，也不好給四姊拖後腿。」

沈成嵐笑得渾不在意。「馬球麼，多打幾場就熟練了，再說，咱們玩玩也就是圖個樂趣，並非什麼正式比賽。待會兒看看情況，要是真的缺人手，妹妹就下場湊個人數，這樣總行了吧？」

沈思璿飛快看了眼杜氏的臉色，見她沒有再表示，立刻開口應下，眉眼舒展，一反剛才流露出的猶疑。

不多時，長公主被諸家貴夫人們簇擁著進院子，沈成嵐一行早得到通報，候在院子裡，沈思清站在最前面，腰背直挺，臉上的笑容謙而不卑，端的是將自己的身分拿捏得分寸不差。

「妳這個大姊，還真是一點兒也沒變。」在人群的後面，林君秋好奇地悄聲打探。「在妳家老太君和伯母、嬸嬸跟前也這姿態？」

＊欲知精采後續，敬請期待12/8上市的【文創風】908《將門俗女》3（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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