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心意

　　而此時福園酒樓的一間雅室中，楊松之正和蕭韞對坐暢飲，蕭韞見楊松之仰頭又灌下一杯酒，不覺眉宇微挑。

今日楊松之一早就約了他來喝酒，還一臉沉重的模樣，分明是有話要說，可這已灌了兩壺酒，楊松之已有些微醉意，卻仍不開口。

瞧他如此難以啟齒，又想到那日柳園楊松之比箭輸給完顏宗澤一事，蕭韞心思微動。楊松之並非一個遇事慌亂之人，相反的，他是極穩重、堅毅之人，一般人根本無法影響他，然而，那日完顏宗澤不過箭指姚錦瑟一方，他便心神大亂，還有他和完顏宗澤之間隱約的敵意，已叫蕭韞隱約覺察到了些什麼，故而他不開口，蕭韞也只默默相陪，並不主動問。

楊松之再次灌下一杯酒，便乾脆執起酒壺來，揮袖仰首，清冽的酒從壺口瀉出，在空中畫出急促的弧度，便盡數落入他的唇齒間，還灑落了不少在他剛毅的面龐上，沿著下巴往襟口中鑽。

蕭韞和楊松之可謂一同長大，從不曾見過他這般模樣，不覺蹙了眉，心中微微發苦，而楊松之灌下一壺酒，將酒壺隨手執在桌上，這才道：「我要定親了。」

見蕭韞瞧來，楊松之不待他開口便又道：「所以我沒辦法娶她，也給不了她幸福，可我希望她是幸福的，也希望這份幸福是我的好兄弟、是你給她的。我看得出來，你也喜歡她，是不是？」

楊松之直接質問蕭韞，目光灼灼的，那眼眸中有期待，有徹骨的傷痛，還有釋懷、說服和自嘲，蕭韞瞧在眼中，雙眸微瞇。

兩人都極熟悉彼此，往往只要對方的一個眼神和動作，便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那日蕭韞和姚錦瑟合奏的情景楊松之瞧在眼中，即便蕭韞極擅隱藏心思，他也能看出，蕭韞對姚錦瑟是有特殊情愫的。

楊松之見蕭韞不說話，只沉默地盯著他，便又道：「我已求我娘到廖府去為你說親，廖老太君應該不會拒絕，你娘那裡不是我能插手的，你這小子比我有福氣，比我有福氣……」

楊松之已有些醉了，蕭韞不願再和他談下去，只沉著臉拂袍起身，兩步行至楊松之跟前，冷哼一聲，緊盯著他，一字字地道：「我蕭韞心儀誰、要娶誰，都是我自己的事，和他人無關，更用不著他人插手！」

言罷，見楊松之面色微變，他才又道：「不管是我的事，還是她的事，你都沒資格插手。來日你若還想買醉，我願陪你一醉，但此事不要再提。」

蕭韞言罷轉身便走，楊松之卻笑了，也不去瞧他，只揚聲道：「你果真也心儀她。」他言罷頓了一下，這才又低聲道：「那就不要再猶豫，錯失了機會，一生都要悔恨，起碼你還有機會，我卻連爭取的機會都沒有……蕭韞，我是衷心祝福你，婆婆媽媽也不是你蕭韞的作風。」

蕭韞聽聞楊松之的呢喃，身影卻毫不停頓，仍大步出了雅室，出了酒樓翻身上馬，直奔柳府而去。

楊松之說得沒錯，蕭韞確實是心儀姚錦瑟，可這份感情他明白得太晚。

蕭韞比楊松之年長，又是少年狀元，在大錦雲遊多年，他原本就早慧，經歷的又比同齡的世家公子要多，雖尚年輕，卻早過了年少輕狂的年歲。

加上他原本就是內斂而理智的人，一見傾心不是他此種性格和年紀會做的事，在江州時，他和姚錦瑟的接觸並不算多，當時他雖欣賞姚錦瑟，因她的不同而不禁對她生出好奇和和憐惜來，卻也僅止於此。

即便在特定環境和特殊情景下，面對姚錦瑟他會怦然而動，會覺一顆心好似被一片鴻毛給輕輕掃了一下，但當那種感覺過去，當他沉靜下來，因巨大的年齡差異，在他眼中，姚錦瑟又成了一個特殊些的小姑娘，他甚至會因自己先前的古怪而自嘲一笑，一笑便真的放下了。

也因此，在江州時他有幾次幫姚錦瑟，又能立刻斷然離開江州，淡出她的世界，因那時候的她不過是進了他的眼，卻遠遠未達他的心。

在鳳京時，蕭韞尚未和姚錦瑟重逢，便先聽到她在武安侯府門前據理力爭的傳言，這叫知道她在姚家處境的蕭韞更加欣賞她的機智、剛強、沉靜、勇敢……

再至皇宮相遇，意外遇到黃立標要對姚錦瑟不軌，他分明早就到了，卻仍能因好奇而冷眼旁觀，這也是因為當時他仍未心儀姚錦瑟，不得不說她劃破黃立標的臉頰時，他才真的被驚艷到了。

先前姚錦瑟不過如落葉般在他心湖帶起一陣微波，那日的她則如一顆石頭，敲開了冰封的湖面，在他心湖中擊出了屬於一個女人的漩渦。這漩渦使得他從此不停地關注姚錦瑟，一次次地幫助她。

在江州時他是因姚錦瑟的柔弱而憐惜她，此刻的她已有了廖家人可以依靠，他再幫她已是為了他自己的一顆心，一顆在點點滴滴中不斷接納一個女子的心。

之後因補畫一事使得蕭韞再次有機會近距離接觸姚錦瑟，他在兩人不多的言談中發現兩人的志趣竟有許多相同，這個發現自然加重了他對姚錦瑟的好感。

直至柳園再遇，瞧見姚錦瑟俏麗地在柳老太君面前討好賣乖，和她一起在柳園的美景中並肩而行，在他藉稱頌師父師母感情而唸出那首鳳求凰時，他已很清楚自己動情了。

也是在那時候，他對姚錦瑟的感情才明朗起來。

蕭韞騎馬到柳府確實是為了提親一事，他要請柳老太君為他做媒人。

蕭韞一路直奔柳府，一見到柳老太君便直接向她表明了來意，柳老太君聽聞他竟是要求她幫忙說親，一愣之後便笑出聲來。

見蕭韞面龐微紅，柳老太君更是喜不自禁，好不容易瞧見他有此種羞澀的模樣，再想著姚錦瑟種種的好，還有那日兩人琴簫和鳴的情景，柳老太君少不得打趣他兩句，言語間對這件事卻是再贊成不過了。

柳老太君沒道理反對，她一直當蕭韞是半個兒子，而認識姚錦瑟的時間雖短，可她卻極喜愛她，兩人更是有種忘年之交的感覺。

加上姚錦瑟前兩天送來一名大夫，用了兩日藥她的病情竟有所好轉，更使得她對姚錦瑟另眼相看，在她眼中，姚錦瑟真是樣樣都好，和蕭韞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柳老太君滿口答應，笑得合不攏嘴，已決定翌日便按照蕭韞的意思去尋江安縣主。※※※

此時的廖府中，鎮國公夫人和江寧侯夫人已被廖老太君親自送出了松鶴院，這兩門親事廖老太君皆是中意的，若是兩家分頭來提親，說不定廖老太君當日便能作出決定，可如今兩家一起上門來，廖老太君自然一門也不能答應。

兩位夫人顯然也知道這點，故而豐樂侯夫人離開沒多久，她們便也只坐了一會兒便告辭了，回家靜待消息。

說起來，廖老太君對姚錦瑟的婚事原本是有打算的，只願尋個普通人家的好後生，未曾考慮江寧侯府和蕭家這樣的門第，她怕姚錦瑟嫁得太好了反而會受委屈。

如今江寧侯夫人和鎮國公夫人態度都擺得極低，江寧侯府和蕭府又皆是門風清正的人家，看得出江寧侯夫人是真心喜歡姚錦瑟，而鎮國公夫人也是篤定蕭府會贊同這門親事，這樣的話，這兩門親事便沒什麼不能結的。

若嫁到江寧侯府，有了侯夫人的保證、平樂郡主的照顧，姚錦瑟應該不會受委屈。但這蕭家也是清貴人家，江安縣主為人大度寬厚，更重要的是，當日柳園合奏那一幕廖老太君也看到了，她對蕭韞是極滿意的。這下倒使得廖老太君喜出望外，拿不定主意了。

到了晚上，廖老太君將此事告知廖老太爺，廖老太爺也說極好，不管是哪家都是良緣，只是想到姚錦瑟在姻緣一事上已遭受過波折，故而叫廖老太君再好好想想，千萬不可疏忽大意，再釀錯誤。

他又念著姚錦瑟剛剛退親沒多久，怕馬上再定親她會接受不了，便又囑託廖老太君最好也能問問姚錦瑟的意思。

而姚錦瑟知曉提親一事時已是翌日上午，是廖老太君親自將此事告知她的，廖老太君說話時目光中充滿了愛憐，用溫暖的手撫著她的長髮，道：「此事原本不該告訴妳的，告訴妳也不合規矩。可是外婆也沒為妳作主的資格，這婚姻之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如今卻只得由外婆來操辦。

「外婆知道妳是個有主見的，江寧侯府和蕭府妳都去過，這親事外婆便不和妳細說好壞。武安侯府一事只怕妳心中還留著芥蒂，所以此事外婆破例問問妳，微微也別不好意思，女子嫁人乃是一輩子的大事，我的微微這樣好，理應得到最好的姻緣。「那李家的二公子和蕭家公子妳都見過，兩人年紀也相差不多，雖是比妳大一些，卻更好，外婆會讓妳等到及笄再出嫁，妳也不必不安，對這件事若有什麼想法可直接告訴外婆。」

姚錦瑟昨日便知道鎮國公夫人等人來拜訪之事，原本還以為廖老太君會喚她們幾個姑娘過來，誰知兩位夫人很快便告辭了。

昨日傍晚來松鶴院問安，姚錦瑟便覺廖老太君和海氏幾個舅母瞧她的目光有些奇怪，如今聽聞鎮國公夫人和江寧侯夫人竟然都是來提親的，她不覺怔住，垂頭聽著廖老太君的話，半晌無語。

廖老太君以為姚錦瑟是害羞，也不催她，只笑著拍了拍她的手。

姚錦瑟才道：「兩位姐姐尚未定親，怎麼也輪不到微微啊！娘出閣時已十七，大姐姐更晚，十八才嫁……微微在江州這幾年受了不少苦，如今回到外婆身邊哪裡都不想去，只望著能多陪伴外婆幾年，文青年紀也還小，我……我不想定親。」

廖老太君聞言便道：「妳娘身子弱，外婆才多留了她兩年。妳大姐姐是因妳大姐夫守孝才延遲婚期，女子的婚事是要看緣字的，有了好親事豈有往外推的道理？

「妳三姐姐和四姐姐的親事有她們的娘為她們操辦，不必外婆費心，妳在家中雖是最小的，可妳的親事不是外婆敲定了便行，還要知會姚家族中，那邊也同意了才行，這樣便是妳比妳兩位姐姐早定親，也不算有違規矩。」

姚錦瑟聽廖老太君的意思顯然是很滿意這兩門親事，當下便感頭皮發麻，可她心中藏著的心事卻是半句也不能告訴老太君的，她心底嘆了一聲，才羞澀地道：「微微沒有什麼想法，都聽外婆的。」

廖老太君見她如此又問了兩句，她卻一直都是這個說辭，廖老太君便又蹙眉瞧了她兩眼才令她退下了。

第一章 心意

　　而此時福園酒樓的一間雅室中，楊松之正和蕭韞對坐暢飲，蕭韞見楊松之仰頭又灌下一杯酒，不覺眉宇微挑。

今日楊松之一早就約了他來喝酒，還一臉沉重的模樣，分明是有話要說，可這已灌了兩壺酒，楊松之已有些微醉意，卻仍不開口。

瞧他如此難以啟齒，又想到那日柳園楊松之比箭輸給完顏宗澤一事，蕭韞心思微動。楊松之並非一個遇事慌亂之人，相反的，他是極穩重、堅毅之人，一般人根本無法影響他，然而，那日完顏宗澤不過箭指姚錦瑟一方，他便心神大亂，還有他和完顏宗澤之間隱約的敵意，已叫蕭韞隱約覺察到了些什麼，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