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個具有完美德行的人便是神。

不過，在宇宙間，神是極為少數的幾個而已。

2

人類組成的世界是一個自私、貪婪、殘酷的世界，否則，在歷史可尋的軌跡裡，不會造成無可計數的毀滅、流血的戰爭，人與人之間也不會有猜忌、傾軋的鬥爭。其實，人是最可憐而無知的，人的世界就形同一個大鐵籠，把人重重框住而不自知。

尊為高等動物的人，確是一種特殊的動物，具有卓越的智慧，所以很擅長於偽裝、掩飾、曖昧而難以捉摸。據說，人的體內仍遺留著或多或少的獸性，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有著一股殘忍性，這是法國文學批評家Emile Faguet在他所著《十六世紀的悲劇》裡表示的意見。

歷史學家筆下的「歷史」，不是全然真實的。對於歷史人物的評價，今天被認為是「壞人」的，也許明天會變成「好人」；某一時代的卑怯者，在歷史的另一階段裡卻可能變成勇士。所以，歷史常常要重寫，實有賴於有識見與勇氣的史家了。

其實，世上沒有絕對的「好人」或「壞人」，因為「好人」不見得都是好的，「壞人」也不見得他所有的行為都是壞的，這是我們在塑造小說或戲劇人物時應奉為圭臬的。

3

我是一個極為平凡的人，我會嫉妒，我也會憎恨；雖然這一生中，儒家與佛家的思想自幼耳濡目染的影響著我，它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束縛著我的言行，所以，我沒有做過世人眼裡的「壞事」；但是，我知道我仍有不少缺點，我不可能成為神。

自我有記憶，我的童年是在蘇州城外臨太湖畔一個名叫洞庭東山王閣老廳的一幢深宅大院裡渡過的。那幢偌大的四合院是我祖父在清朝做官時興建的。順著石階上去的大門裡，有一間裡面黑漆漆的門房，中間擺放一頂塵封已久的轎子，兩旁排列著上面刻有「肅靜」與「迴避」的兩面木牌。經過門房是一個庭院，前面是一道照墻，繞過它是前院，然後是一排兩層樓的建築，樓下中間是大廳，兩邊東西廂房裡，四壁懸掛著巨幅穿著朝服的祖宗們的彩色畫像。

祖父膝下有兩子，我父親是他的次子，所以我有一位大伯，那時他與大嬸帶著兩位堂兄分住在二樓的臥房，父親與母親帶著我和哥哥分住第二進樓上。那時祖父已經逝世，祖母一人獨居在第三進的樓上，佣人們則分住在樓下花廳兩旁的廂房裡。

我五歲那年，記憶已經相當清晰，父親要去上海與一位舅舅合夥做生意，開了一家針織廠。蘇州距離上海要好幾個小時車程，也因為創業初期的瑣事繁多，所以他大概每隔一個月回家一次。

這樣的日子大概過了一年多，在我六歲時，父親把我們母子三人接到上海法國租界一幢三層樓的小洋房裡安頓了下來。不久，我被送進了一所新人小學念一年級，哥哥也進了一所中學念初中二年級。

結束了蘇州鄉下那幢大宅院裡禮節繁瑣的生活，我好像獲得了解脫，鬆了一口氣。我不必在吃完飯後，放下筷子前，必須按照輩份的長幼，先後說出每人的稱呼來，然後緊接著說「慢用」。這種相沿成習繁文褥節，迫使我在吃完飯之前，心裡必須默記著周圍的長輩有那些人。輩份的長幼順序不能弄錯，如果先說「哥哥慢用」、再說「大嬸慢用」的話，那就是對大嬸的大不敬了。

搬到上海後，我的心理壓力稍為紓解，小家庭人口少，全家吃飯到齊也祇有四個人，飯後的禮節不用傷腦筋的去默記輩份的高低，現在就這麼簡單的三個人：爸、媽、哥。

過年時向父母及長輩們磕頭拜年的禮節，當然不能免的，不過我倒很樂意做，因為每磕一個頭，我就可以拿到一個紅包，一個紅包裡的錢可以買很多我喜歡的東西。家裡有兩個紅包不說，在上海的親戚長輩少說有十幾位，加上大年初二回蘇州老家拜年，祖母、大伯、大嬸以及近親遠鄰的長輩也有十幾位，三十多個響頭磕下去，三十多個大紅包進了我的口袋還是很過癮的。

一九四九年初，我進了國防部一個單位工作，奉命到了台灣的台南市，在工作機會中認識了台南工學院的幾位學生，當第一個舊曆新年時，我到一位叫盧瑞貞的家裡向他母親拜年，我很自然的跪下來磕頭時，立刻引起了哄堂大笑，這使得我頗為尷尬。從此以後，向長輩們磕頭拜年的禮節免除了。我三十八歲結婚，太太為我生下了三個女兒，我也從來沒有要求女兒們向我們磕頭拜年，紅包照發，連鞠個躬都沒有，這是不是說明了中國舊禮教的淪亡？

一九四○年夏天，我畢業上海新人小學，那時我十一歲，一位英文女老師編了一個英文短劇，指定我擔任戲裡的男主角，利用下課時間排練了一個多月，就在畢業典禮之後，在大禮堂的舞台上演出。我記得那齣短劇是根據英語課本裡的一段情節改編的，描述一個跛腳與一個瞎子如何互相照顧生活。我飾演的瞎子，外出時要背負跛腳，依照跛腳的指引走路。當開幕後，輪到我要背著跛腳出場，我看到台下黑壓壓的一片人潮，緊張得不敢出場，結果那位英語女老師硬把我推出去，才勉強生硬地「表演如儀」，背誦著已經滾瓜爛熟的英語台詞，沒想到台下居然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這才使我信心大增，充份發揮了「演技」。

回想起當初排練時，那位女老師要求我忘記自己，要融入劇中人物的語言、動作甚至思想之中，當時一個十一歲的小孩怎能體會這些艱深的史坦尼‧司拉夫斯基 的戲劇原理？那次小學畢業演出後，穫得全校師生們的佳評，我也第一次體會到掌聲對一個演員是多麼重要。

我初中念的是一所叫麥倫書院的教會學校，哥哥已經進了上海著名的聖約翰大學，我們兄弟倆共住在三樓一間大臥房。我的數學不太好，他有時候會主動教我，可能他教的方法不能適應我，把我搞得暈頭轉向，越教越糊塗，迫使他火冒三丈，每次都以痛罵我一頓作為收場。

哥哥是我心目中的偶像，他比我大七歲，平時服裝整齊，頭髮梳得很亮，說話緩慢而有條理，走起路來穩重而優美，又寫的一手好字，是一位十足的紳士，我很崇拜他，因此，他的一切都是我 學習指標，就連他寫的字體，我也摹仿得很像。

抗戰已進入第五年，國府已遷到重慶，上海已成為淪陷區，汪精衛先生成立了南京政府，並且建立了數十萬「和平軍」，維持了淪陷區裡的治安；不過，汪政權的背後仍是日本軍閥，一切重大政策都聽命於日本人。我念的麥倫書院裡，每班都必須加修日語課程，教我日語的是一個叫鋼島國之助的日本男子，樣子看起來很兇。我們班上這批小鬼對日本軍閥侵華，在中國土地上燒殺姦掠時有所聞，無不恨之入骨，敢怒而不敢言，祇有來個消極抵抗。日本鬼子教我們一句日語，我們就用一種怪腔怪調跟著念一句，他大聲地糾正我們的發音，我們以更大聲的怪腔來回應，他知道我們在搗蛋，但也無可奈何。

還有一件事是我不能容忍的，就是我上學途中必須經過一座日本營房，規定中，凡經過的人必須要脫帽向營房大門口的衛兵敬禮。這算什麼？堂堂一個中國人在自己土地上要向日本鬼子行禮？我才不幹，所以我上學放學時，寧願多走一段路，繞道避過那座日本營房。

一九四三年的夏天，父親進軍了上海的金融業，開了一家「亞洲銀行」，請我的一位表哥擔任總經理；那時哥哥已經從聖約翰畢業，在父親的支援下開了一家「培利證券公司」，公司就在我上學途中的一幢大樓內，所以我每天下午放學後就到公司去幫忙當練習生，順便也做做股票。

我記得當時有一家「美亞紗廠」是我常常炒作的對象，一買進就是五千股，我哪裡來那麼多錢在下班後進行交割？所以必須在下班之前股價上漲時賣出，交割結帳後領取差額。股票行情的漲跌，我哥哥有豐富的經驗研判，事先他會告訴我「美亞紗廠」要跌了，我會先賣出五千股，等到快下班時已經跌的很多了，我再把五千股買進來，其中的差額就是我賺的。不過，有時候也會碰到估計錯誤的情形，高價買進後跌了，或是低價賣出後漲了，這時候我祇好求助於哥哥，我深知哥哥一直非常愛護我，雖然他經常為我的行徑不符他的標準而責罵我，他是刀子嘴、豆腐心，罵完就沒事。所以每當我買賣股票慘遭賠損而滿臉愁雲時，他就嚴厲的責罵我一頓，然後把交易賠損由他來承擔。

有一次，我憑著一點小小的經驗，看準「美亞紗廠」會上漲，斷然的買進五千股，不料我買進後一路下滑，到下班前十五分鐘仍在下跌狀態。

我：（哭喪著臉）哥，怎麼辦？

哥：（了解情況後，眼露兇光）叫你不要做了，你就是不聽話！

我：（還很委曲地）已經做了嘛！

哥：（無可奈何地）好啦，這筆交易算我的，以後不准再做了！

4

攝氏零下十二度，上海的嚴冬之夜。凜冽的北風一陣陣的吹著，把霞飛路兩旁梧桐樹上的枯葉吹落滿地，隨風飄舞。

現在是凌晨兩點鐘，我一直沒有睡著，因為哥哥還沒有回來。

最近幾天，他都是深更半夜才回家，問他在忙些什麼，他總是疲憊地搖搖頭說：「沒辦法，生意要應酬呀！」。我今天下班準備外出交割時，他已經提前離開公司。我交割完成後，就在小館子裡吃了一碗排骨麵，回家已九點鐘，媽在客廳裡等我們。

媽：（擔心地）怎麼那麼晚才回來？

我：（看到餐桌上沒動過的菜）媽，您還沒吃晚飯？

媽：（嘆了口氣）唉，妳們父子三個，老的整天忙著銀行裡的事，每天有應酬，不到深夜是不回來的。妳哥呢，公司裡的事有那麼忙嗎？最近也經常很晚回家。現在連你也晚回家了，你的學校作業還沒做……

我：媽，您吃飯吧，不要等哥哥了。我剛才已經吃了一碗麵，現在我馬上回房去做功課。（意欲上樓）。

媽：等一等。

我：（轉身，看著媽）媽，還有什麼事？

媽：（關懷地）你學校的功課也忙，學業為重呀！你就不要去你哥哥的公司當什麼練習生了，你現在才開始做作業，要做到什麼時候？明天一大早還要上學，睡眠不夠，你這身子怎麼吃得消呀？

我：媽，您放心吧，今天的功課不多，以後我早點回家就是了。（逕自直奔上樓）

背後，扔下了媽的抱怨：「你呀！老是不聽話！」

做完了數學習題後，又寫了一篇約一千三百字的作文，確實有點累。看看時鐘，已經一點了。很想睡，看到哥的牀舖，一床厚棉被已經整齊的摺疊好，上面放著一件洗燙好的白襯衫，再看看我的床上，明天要穿的童軍服和一雙長統白袜也端端正正放在枕頭上。媽就是這麼細心，明天要上童軍課她都記得，如果我不看課程表，真不知道明天還要上童軍課呢。

兩點鐘了，哥怎麼還沒回來？這樣的情況還真少見。我從窗外望向巷口，一幅蕭殺景象呈現在我眼前，不禁倒抽了一口氣。咦，昏暗的街燈下，一個人影在踽踽獨行，仔細看去，一個穿著黑色厚重大衣，手持公事皮包的人在走向家門口，定神一看，那是哥！

「到那兒去了？真是急死人！」臥房門口輕輕推開，哥臉色蒼白地走進來，跌坐在椅子裡。

「跟幾個朋友喝酒聊天。」哥疲乏地說：「聊得起勁，也不知道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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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具有完美德行的人便是神。

不過，在宇宙間，神是極為少數的幾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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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組成的世界是一個自私、貪婪、殘酷的世界，否則，在歷史可尋的軌跡裡，不會造成無可計數的毀滅、流血的戰爭，人與人之間也不會有猜忌、傾軋的鬥爭。其實，人是最可憐而無知的，人的世界就形同一個大鐵籠，把人重重框住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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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1930-1948 溫室裡的寵兒
PART 2 1949-1981 戲劇改革的築夢者
PART 3 1982-1996 戲劇教學之路
PART 4 1997- 另一個卓越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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