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上這本《傲慢與偏見》,至少是台灣一九四九年以來出版的第80種譯本。真是的,到底哪來那麼多《傲慢與偏見》?身為譯者,這種感覺好比參加指定曲目歌唱比賽,結果抽到80號,同樣一首歌,評審和觀眾已經聽了79遍,想要脫穎而出,勢必得與眾不同。《孫子兵法》有言:「知己知彼,勝乃不殆」,趕緊看看前79位參賽者表現如何?
這一看之下,太好了!原來有31位參賽者沒唱齊全,是節譯本。剩下48位當中,有位叫「東流」的來頭不小,總共有31家出版社出過他的譯本,但他或施展隱身術(署名「編輯部」或「佚名」),或化名東毓、束毓、陳慧玲、李思文、羅威明、吳庭芳、鐘斯,只以真面目出現過6次。因此,除去東流不算,目前參賽者銳減為17位。但這17位當中,又有位「王科一」善於隱身,並曾化名錢漢民及夏穎慧。所以,真正的全譯本只有11種,其中東流和李素來自香港,王科一、孫致禮、雷立美、樂軒、倩玲、張玲和張揚來自大陸,陳玥菁、劉珮芳和鄧盛銘、吳妍儀來自台灣。
啊!突然從編號80號跳到12號,簡直比中了樂透還要高興!這下可以在「唱功」上下功夫了。文學翻譯就像演唱,同一支曲子,作者先唱一遍,譯者再唱一遍,兩位歌手的音色雖然不可能一樣,但是音準可以要求,唱腔可以模仿,情味可以再現。譯者身為演唱者,當然有自己的傲慢與偏見。
珍.奧斯汀並非晦澀的作家,《傲慢與偏見》更非難懂的小說,但兩百年前的語言和風俗畢竟與今日不同,為了不唱得荒腔走板,我使用了David
M. Shapard的註解本。該書左頁為原文,右頁為註解,原文以原作初版為準,再以二、三版輔助校訂,註解則解說當時用字及風俗習慣,點評寫作技巧,指出言外之意,附上當時服裝、建築、庭園、室內裝潢、交通工具等插畫,書末則附錄地圖及小說大事年月表。有了這麼厲害的歌唱老師,便曉得stupid要唱成「無聊」(dull),morning應唱作「白天」,supper則唱作「消夜」,相信縱使歌手再音痴,也絕不會唱得五音不全。
如今音準有了,可以來琢磨唱腔了。比起台面上新生代偶像,珍姑(1775-1817)的唱腔無疑老派些。為了模仿珍姑,我從曹雪芹(1715-1762)細說《紅樓夢》開始,一路聽到文康(ca.1821-1875)演義《兒女英雄傳》,待柯林斯先生出場,便請出諸葛亮先生來「臨表涕泣,不知所云」一番,碰上達西先生振振有詞,則請顧炎武先生來示範說之以理、曉以大義,唱到破音處,則得吳佳珍和謝孟蓉兩位編輯指導。因此,雖不敢說唱得像《老殘遊記》裡的王小玉「有如花塢春曉,好鳥亂鳴」,至少也像王小玉的妹妹那般「字字清脆,聲聲婉轉」。
音準和唱腔都到位了,只差再現珍姑的詼諧和諷刺,這兩點從開篇第一句即展露無遺: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珍姑以寥寥數筆,點出全書婚姻和財產兩大主題,並奠定詼諧和諷刺的基調。在詼諧方面,珍姑利用突降(Bathos)修辭,先莊後諧,原以為她要說什麼崇高的真理,孰知卻是有錢單身漢要娶太太這種假語村言,令人不禁莞爾。在諷刺方面,有錢單身漢要娶太太分明是反話(irony),依照當時的社會現實,缺錢的小姐亟需有錢的丈夫,有錢單身漢壓根不缺太太。珍姑巧妙利用語序,先一本正經,後詼諧諷刺,為這部幽默喜劇定了調,類似的手法在原作中屢見不鮮,因此,我亦步亦趨跟隨原文語序,以求再現原唱的情味。>
好啦,不過區區一介天涯小歌女,哪來這麼多傲慢與偏見?還是少說幾句,請各位觀眾聽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