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徵求有驚喜
1
何安序（Andrew Ho）右手提著公事包，伸出左手把即將關閉的電梯自動門撐開，匆忙擠進已經擁塞的電梯內。
早晨前來這幢四層樓灰色大廈的男女，都是穿著整齊的上班族。從擦得明亮的電梯門背的反射，何安序看到站在背後的人群中，有兩張熟面孔。安序側身向他們微微點頭。其中一位向他說：「何副總、早安。」
電梯抵達三樓，擠出去好幾位乘客，裡面有一些空間。何安序退後兩步，和兩位同事並肩而站。
「今早國防部派來幾位官員，到公司開會。恐怕我已經遲到。」何安序輕輕地說。
「不會太遲。」年輕的女同事回答：「剛才我看到兩位穿制服的軍官，搭另一座電梯上樓。比我們快兩分鐘而已。」
「是這樣嗎？那還好。」
電梯抵達四樓，何安序讓兩位同事先走，再離開電梯，逕向右邊長廊匆匆走去。聽到身後坐在公司前檯的小姐問他早安的聲音。
走廊底端向左轉，便進入會議廳。圍著楕圓形玻璃會議桌，已坐有兩位美國陸軍軍官，和兩位便服男女。男子是一位約四十歲的白種人，女子看來三十多歲，也是白種人。他們看到何安序推門進來，向他露出笑容。
「對不起我來晚一步。」何安序一找到座位，一面道歉。
「安序（Andrew），沒關係，我們剛坐定。我替你介紹，這位是國防部的代表羅杰斯上校，這位是荷頓中校。他們是陸軍聯勤單位的官員，今天來和我們討論我們公司的產品。」坐在桌頭的男子向安序解釋。
安序和兩位軍官分別握手，一面說：「幸會、幸會。我是何安序，本公司的副總經理。」
坐在桌頭的男子清清喉嚨：「自從反恐移動衛星收視器，在伊拉克和阿富汗兩地使用，協助美軍監控敵人的行蹤。我們已生產數千架，並且每年都在改進這些收視器的性能。今天兩位國防部的官員前來本公司，我們希望聽他們的意見，作為改進的參考。」
「泰勒總經理，」羅杰斯上校回答：「美軍對於貴公司生產的衛星收視器，相當滿意。我們在中東戰區，已經廣泛使用收視品，監控敵人的行蹤，並且協助我們的砲兵，準確攻擊敵人。最近美軍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邊境，叫堪達哈地區，進入聳山峻嶺。有時候衛星收視器沒效果，受到地形的影響。所以我們希望貴公司設法解決這個問題。」
接著羅杰斯上校示意坐在他左邊的荷頓中校，從公事包中拿出一張電腦磁片，建議使用會議室中已預設的放映機，放射到會議室尾的白色螢幕上。
荷頓中校站起來走到螢幕旁，指著影像上的地圖，解釋美軍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邊境的山區中，與敵人對峙的形勢。
何安序一面聆聽，一邊在面前的簿子上作筆記。他的責任是管理生產和設計。改進收視器的效果，將是他主管的部門的任務。
2
「安序，」泰勒總經理坐在辦公室桌後的高背板椅中：「去年我們公司替國防部製造和供應幾千台衛星收視品，業務收入有多少？」
「大約三千萬美金。」
「如果我們能改良這些收視器，使它們在高山峻嶺中的效果更好，我估計大概國防部還會增加購買量，可能會超過一千萬美元以上。」泰勒的聲音有些揚高。
「我一邊聽國防部官員提供的地形分析，一面內心設想，在技術層面應該可以滿足政府的要求。不過，在實驗過程中，恐怕需要派人到阿富汗的山地中去實地測試和體驗。」何安序回答。
「大約要多久你們部門會找出答案？」
「三個月。三個月可以製造出改良後的典型產品，送到阿富汗去測試。」
泰勒默不作聲，思考幾秒鐘才說：「我覺得典型產品的測試過程，你應該領導我們的設計工程師們，一齊到中東去，把事情一氣呵成。我想向國防部建議，給我四個月的時間交貨，好不好？」
「嗯……可是……」
「安序，你還是單身，並且是設計部門的主管，應該義不容辭。」
「泰勒，不是不敢，當然應該，可是……」
「女朋友麗莎會反對嗎？你可帶她一齊去旅行，只不要帶她去前線。」
「並不是麗莎的問題。她很隨和。問題在這裡……」安序猶豫一下，抬起頭正視泰勒：
「我只有永久居留權。你知道，我只有綠卡，我還不是美國公民，所以不能申請美國護照，出國旅行會有困難。」
泰勒面露微笑，舒一口氣：「原來如此。不是還有四個月嗎？趕快去申請公民權，趕快去入美國籍呀！我們公司會出面全力支持你的申請。如有必要，我有把握發動國防部出面支持你的申請。」
泰勒站起來，繞到辦公桌前，陪何安序走向辦公室門口，拍拍安序的肩膀，送他出門。
3
何安序把郵件的封套拆開，裡面邊從移民局索取的公民申請書的空白表格。
表格第一頁要填寫姓名、住址、出生年月日、出生地、父母的姓名和住址，等等。何安序覺得很簡單。
下兩頁的問題，等於是身家調查，要追溯他過去所有住過地方的地址，和所有從事過的職業，包括雇主的名稱、地址、職位的名稱、和在職的始末等等。安序覺得瑣碎。有些地址和時間，還得仔細查清楚再填。還需打電話到住在首都華盛頓城外的父母，詢問和核對，才會周全。
表格的下一頁，是一系列的問題，每一項都是「是非」題。譬如「你曾經參加過共產黨和其關係組織嗎？」表格只給兩個選擇：「是」或「不是」。
安序一條條地細讀，嘆口氣停留在其中一條問題：
「你曾經被拘捕而被法院宣判重罪（Felony）嗎？」
「這就是為什麼父母勸我不要惹移民局，永遠不要惹移民局。」何安序感喟地回想。
我要不要去申請入美國籍呢？怎樣回答這個問題呢？
美國著名歌手克力斯．克力斯朵夫（Kris Kristopher）曾寫一首歌，風行一時，歌詞中有兩句話：「昨日已逝，明日尚不知。」
「昨日確實是已經逝去嗎？」安序在下班開車回家時這樣想。「有些過去的事，可能永遠不會被埋葬的。」
「麗莎，」回到公寓裡，把西服上衣脫掉，還來不及解下領帶，安序便撥電話：「麗莎。上星期我告訴過妳，因為公司老板要派我到中東去，所以我必須申請美國籍，才夠格領取美國護照。今天接到移民局寄來的申請表格，我預料的問題，終於來臨。」
「什麼問題呢？」
「我年輕時的犯罪紀錄。」
「……」電話另一端的麗莎，經過幾秒鐘才靜靜地回答：「我們見面談談，好嗎？」
4
離首都華府約六哩的一座小城，叫安能岱（Annandale），屬於維吉尼亞州的費爾法克斯縣。費爾法克斯縣與華府，隔著著名的博多瑪河，比鄰而居。美國聯邦政府的部會總部設在華府城內；但高級官員和公司老板，許多往在隔河的費爾法克斯縣。
這個縣列名全國最富有的地區。可是每個縣都有貧窮的區域。安能岱城便是較窮的地區。
過去安能岱的居民，多是藍領階級的白人。近年來西裔人士和韓國移民逐漸在此地購屋置產，並且經營商店。於是白人居民越來越少。
何安序在兩歲時跟隨父母從廣東的珠江流域，遷到美國。後來何安序知道，當年父母都是非法入境，為了改善生活和逃避中國的政治風暴，冒險前來美國。入境之後，居留權早已消失。
安序的父親，一直在中國餐館打工。安序的母親，在一家韓國人經營的洗衣工廠中做工。父母兩人一星期工作七天，維持家庭生活，並且還按月寄錢回鄉，供養他們的父母和家人。
安序成長過程居住的房屋，兩房一廳，外表看來像一只火柴盒子。唯一的優點，是離安能岱公立中學，只有不到一哩的距離。當時父母把辛苦儲蓄的錢來購買這幢房屋，便是心想孟母三遷的故事，認為「近朱者赤」，住在學校附近，對孩子會有良好影響。
安序便在這間小屋中，孤獨地長大。
從何安序就讀中學那時開始，安能岱城的人口，逐漸複雜。公立中學的學生，隨家庭動向，遷移頻繁。進來的黑人和亞裔學生越來越多。許多來自殘破的家庭。有些學生結邦成黨，下課後流連在校園。孤獨的何安序，在學校和家屋的短距離之間，常遭不良少年追逐毆打。
家屋離學校近，竟成為問題。不良少年時常追逐安序，跑到他家門外來威脅他。
有一年父母花不少錢買一隻奈豈生產的邁可喬登球鞋，送給安序作聖誕禮物。過幾天安序赤腳回家，因為不良少年已搶走他的新鞋。
痛心的父母，決定效仿「孟母三遷」，便到城外去租賃一間小型公寓，叫安序去暫住。然後安排他轉學到那邊學區的安立中學。
那間中學叫「麥迪生中學」，座落在較富有的住宅區中。安序的父母覺得，這所中學可以提供較好的讀書環境。
何安序確實是成績不錯的學生，而且他的運動本能很好。他的短跑成績非常傑出。所以進入麥迪生中學之後，何安序便到學校的體育處去登記，希望參加田徑隊。同時努力讀書，以免辜負父母為他租賃住處所花的錢和苦心。
田徑隊的教練是個中年白人。中學的球隊和田徑教練，很多是不成功的過氣運動員。沒有出路才去當中學教練。
田徑隊集訓三次，何安序自覺表現優良，比其他幾位短跑選手的成績，有過之而無不及。
有一天教練叫安序到他辦公室去談話。安序懷著興奮的心情，站在教練桌前，期待教練的稱讚。
「何安序，」教練面容嚴肅地對安序說：「我的田徑隊名額有限，你已被淘汰！」
「可是，教練，我的成績比……」
教練打斷安序的話，用手比一下辦公室的門：「孩子，我已作決定，請你離開。」
5
麥迪生中學的學生，家境富裕。他們穿著入時，令何安序感到佝僂。下課時他們男女同學，成群結隊，去吃點心，喝啤酒，打保齡球。放學之後，有些學生在校園附近，吸食大麻。
也有些學生很用功，在課堂中受到老師的器重。何安序用心地和他們在功課上競爭，曾和一兩位男學生建立良好的互動。只是下課時各奔東西，何安序老是一個人孤獨地回公寓。
至少不再在校園附近被人追打，安序的父母親這樣安慰他。
有一天安序與一位同學講話，那位同學提到安能岱公立中學，因為那所中學的球隊，好像很強。安序無心地回答：「是啊，我父母的家就在安能岱中學的附近，我曾在那所學校讀過。」
那個男同學望著安序幾秒鐘，轉身離去。
過了幾天是星期六，安序在公寓中做功課，忽然有人大聲拍門。安序打開門，原來是麥迪生中學的校警，是個高大粗壯的黑人。這人劈頭硬問安序，這間公寓是安序的家嗎？安序點頭同意。
「可是作父母沒有住在這裡，是嗎？」
安序心知不妙，便默不作聲。
「孩子，」那個黑人校警說：「這不是你的家，所以你沒有住在麥迪生中學的學區之內。你有反對意見嗎？」
安序搖搖頭。
下星期一，副校長把何安序從教室中招喚到辦公室，命令他收拾自己的書本文具，立刻回到父母家，明天到安能岱中學去報到。
「詐欺學校是犯法的。我們不開除你，算你運氣。快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說完話校長把辦公室門重重地關上，將何安序丟在門外寂靜的走廊中。
6
早上何安序手上拿著書本，關上家門，獨自走向安能岱中學。快到學校大門時，有人大聲喊：「那傢伙來了，那個中國佬（China man），大家快來。」
安序匆忙地跑進學校的教室樓。裡面駐有校警，他們不敢打我。安序氣喘喘地坐進課桌，堂上的老師講著一番話，安序也沒有聽到。只感到焦慮，下午放學時怎麼辦呢？
冬天的陽光，在下午四點多鐘，已經被黑夜代替。何安序快快地向家屋走去。後面好像沒有腳步聲，今天可以安然渡過。
走到家屋轉角處，從牆腳另一邊跳出幾個黑影，把安序攔住。
「看你今天往哪兒逃。」
安序轉身向左，有人立刻攔住去路，安序想一想，再向左衝，另外兩人就搶過來幫助攔路。安序忽然掉轉方向朝右邊衝，快速地逃出包圍圈。他飛快地向家門跑，後面一片雜亂的追趕腳步聲。忽然右邊遠方有汽車燈照亮，顯然有路人開車經過，後面追趕的人便回身離開。其中一人大聲說：「中國佬，有種來找我們，在校門外等你。」
何安序打開前門，進入狹小黑暗的客廳。父母都不在家。把手中的書本拋在地板上，安序坐在破舊的沙發中，不禁潸然淚下。
原來富家子弟在吸毒，窮人子弟在打架。我能躲到哪裡去呢？
這幾個壞傢伙，如果不把他們擺平，我還能上學嗎？
父母啊，父母，兒子要你們幫助時，你們在哪裡？
安序擦乾淚水，慢慢走到父母的臥房，打開五斗櫃的第一張抽屜，翻開裡面的衣物。底下有一把小型的左輪槍，旁邊放置一盒子彈。
這是父親買來自衛的小手槍。幾年前安序曾看到，但媽媽嚴禁他觸摸。
安序把玩著左輪槍，再把子彈從小盒子中取出。他把兩粒子彈裝入左輪彈膛中，卻猶豫很久，又把子彈退出放回盒子。
安序把空槍放在外衣口袋中，打開大門，在黑夜中朝學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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