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尾蛇〉
二〇二〇年七月至八月
看到老太太推著空蕩蕩的雙人座嬰兒車時，我一點也不意外，我先前就聽說過了。我在響尾蛇路上，這條路在佛羅里達州灣岸蜿蜒了差不多六、七公里。往南是住宅與公寓，北端有幾間浮誇的假豪宅。
距離格雷．艾克曼的假豪宅八百公尺的地方有一處視野不良的彎道，這年夏天，我就住在這棟假豪宅裡，空空蕩蕩的，我像是巨大罐頭裡的最後一顆青豆。糾結的灌木比我還高（我一百九十三公分），道路兩旁都是，似乎逐漸逼近，讓原本已經很窄的道路感覺起來更狹窄了。轉彎的地方兩側都有螢光綠的塑膠孩童警示人偶，還有標語「慢行！孩童玩耍區域」。七十二歲的我在緩緩轉熱的七月早晨散步，走得相當慢。我的計畫是走到扇形旋轉柵門，這道門將私人擁有的道路與這個郡維護的部分分隔開來，最後再走回格雷的房子。這時我已經在想，我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
我原本不太確定格雷提到貝爾太太的時候是不是在開玩笑，但她出現了，推著那台超大的嬰兒車朝我走來。其中一枚輪子發出嘎吱聲響，可以上點油。她穿著寬鬆的短褲、及膝襪配涼鞋，還戴了大大的藍色遮陽帽。她停下腳步，我想起格雷問我她的問題（他是這麼說的）會不會成為我的問題。我說不會，但我現在開始懷疑了。
「妳好，我想妳一定是貝爾太太。我是維克．川頓。我會在格雷的房子住上一陣子。」
「格雷的朋友？真好！是老交情？」
「我們在同一間波士頓的廣告經紀公司工作。我是文案寫手，他是──」
「圖像與版面設計，我知道，那時他還沒有賺大錢。」她將雙人座娃娃車推近一點，但沒有太靠近。「格雷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知道的。很高興認識你。既然你待在這裡的時候，我們是鄰居，請叫我艾莉塔，或是艾莉也可以。你身體都還好嗎？沒有新型流感的症狀？」
「我沒事。沒有咳嗽，沒有發燒。我猜妳也是。」
「的確，這樣很好，畢竟我年紀一大把了，本來就有一些老人會有的毛病。夏天待在這裡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就是沒什麼人。我今早在新聞上看到佛奇醫生說每天新增病例可達十萬人。你說誇不誇張？」
我說我也看到了同一則報導。
「你是來躲那個的嗎？」
「不是。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放空，碰巧有地方可以來，所以我就來了。」這才不是故事的全貌。
「川頓先生，就我看來，在夏天跑來這個地方度假是有點瘋。」
我心想，根據格雷的說法，妳才是腦子不正常的人。加上妳到處推的那台娃娃車，他的確沒說錯。
「請叫我維克。」我說。「畢竟我們是鄰居。」
「你想跟雙胞胎打聲招呼嗎？」她比了比娃娃車。其中一個座椅上擺了一件藍色短褲，另一個位置上則是綠色的。披在椅背上的是搞笑Ｔ恤，一件印著「壞」，另一件則是「壞壞」。「這位是傑可布。」她指著藍色短褲。「這是喬瑟夫。」她碰觸「壞壞」的上衣。那只是短暫的碰觸，但動作輕柔，充滿愛意。她的神情沉著但很謹慎，等著看我怎麼回應。
瘋子？沒錯，的確，但我沒有覺得多不舒服。原因有二：一，格雷先跟我提過了，他說除此之外，貝爾太太都很正常理智，也沒有與實際社會脫節。二，當你在廣告產業幹了一輩子之後，你遇過的瘋子也不少了。就算他們入行時正正常常，過程也會搞瘋他們。
格雷說，客氣一點就好。她很無害，而且她做的燕麥葡萄乾餅乾是我嚐過最美味的餅乾。餅乾我不太買單，廣告人講話都很誇張，就算已經離開這一行也一樣，但我很樂意客客氣氣的。
「小傢伙，你們好啊。」我說。「很高興認識兩位。」
因為不存在，所以傑可布與喬瑟夫沒有答腔。因為不存在，高溫不會讓他們不舒服，他們也不用擔心新冠肺炎或皮膚癌的問題。
「他們剛滿四歲。」艾莉．貝爾說。我心想，這位太太能有四歲的雙胞胎兒子真是奇妙了，畢竟她看起來已經六十五、六歲了。「這年紀可以自己走路了，但這兩個懶骨頭就喜歡坐車車。我替他們穿上不同的短褲，因為有時連我都搞不清楚誰是誰呢。」她笑了出來。「我就不打擾你散步了，川頓先──」
「請叫我維克。」
「好啦，維克。十點之前，陰涼處的氣溫就會升到三十二度，溼度什麼的也別提了。小朋友，說再見啦。」
想必他們說了再見。我也祝福他們今天愉快，跟艾莉．貝爾說，很高興認識她。
「我也是。」她說。「而且雙胞胎說你看起來像好人，是不是啊，孩子們？」
「你們說得沒錯，我的確是個大好人。」我向空蕩蕩的雙人座娃娃車座椅掛保證。
艾莉．貝爾喜孜孜的。如果這是一場測試，我似乎通過了。「維克，你喜歡餅乾嗎？」
「喜歡。格雷說燕麥葡萄乾餅乾是妳的強項。」
「沒錯，沒錯，自家招牌。」她笑出顫音。這笑聲聽起來讓人有點擔心，大概是因為整場對話脈絡的關係，不是每天都能認識去世多年的雙胞胎小朋友啊。「如果你不介意我拜訪，我這幾天就做一些。」
「當然不介意。」
「但要等到傍晚左右了，等天氣涼一點。大中午的，我容易喘不過氣來，但傑與喬似乎不受影響。而且，我總會帶著棍棍。」
「棍棍？」
「打蛇用的。」她說。「好啦，很高興認識你。」她推著娃娃車繞過我，接著調頭回去。「只不過，現在不是享受墨西哥灣地區的好時機，十月、十一月比較適合。」
「我記下來了。」我說。
我一開始以為這裡的地名是因為形狀的關係，從空拍角度看，這座礁島的確很像蛇，扭曲蜿蜒又折回去，但格雷告訴我，這裡的確有過響尾蛇，數量不少，定期出來肆虐，直到八〇年代早期。那時午休礁、凱西礁南部的住宅開始開發。在那之前，這些南部的礁島都呈現休眠狀態。
「蛇群只是某種異常的生態現象。」格雷說。「我猜，一開始只有少數的蛇從大陸渡海游過來⋯⋯蛇會游泳嗎？」
「會喔。」我告訴他。
「說不定牠們躲在物資船的艙底什麼的。見鬼了，牠們也許窩在某個有錢人的遊艇裡。牠們在灌木叢裡繁殖，鳥沒辦法吃到小蛇。你知道，響尾蛇不下蛋的。媽媽蛇一次會擠出八到十條小蛇，跟你說，可以做不少蛇皮靴囉。這些鬼東西到處都是，幾百條，也許上千條。礁島南部開始開發的時候，牠們就往北遷。後來，當有錢人來的時候──」
「跟你一樣的有錢人。」我說。
「哎啊，沒錯。」他用一種帶著些許謙遜的語氣講話。「股票市場對這個孩子還不錯，特別是蘋果。」
「還有特斯拉。」
「的確，我跟你報過明牌，但你作為生性謹慎的新英格蘭人──」
「別說了。」我說。
「後來，有錢人來了，開始建設他們的假豪宅──」
「就跟你的房子一樣。」
「拜託，維克。我的房子在建築結構上已經很賞心悅目了，不像佛州這地方其他的灰尼混凝土恐怖玩意兒。」
「你說是就是囉。」
「有錢人開始建設，工頭發現到處都有蛇，充滿了蛇。建築工人會殺掉出沒在工地上的蛇，墨西哥灣跟內陸海灣兩側都有，但一直要到貝爾家的雙胞胎出事後，才有組織起來的獵蛇行動。郡政府當時還是不肯動作，說什麼礁島北端是私人跟開發商的財產，因此承包商組織起了民間團隊，開始獵蛇。我那時還在梅斯廣告，副業搞股票當日沖銷，所以我沒有參加，但我聽說百名男女，至少百名，戴上手套、穿好長靴，從今天扇形柵門的位置開始，一路往北走，拍打灌木，只要有蛇，當場就殺掉。多數是響尾蛇，但也有別的蛇，黑蛇啦、水游蛇啦，還有幾條蝮蛇，說出來你不信，但還有一條他媽的蟒蛇。」
「會咬人的跟沒毒的一起殺？」
「全部除光光。」格雷說。「之後礁島上就再也沒有見過多少蛇了。」
這天晚上，他打了電話來。我正坐在他家游泳池畔，喝琴湯尼，仰望星空。他想知道我喜不喜歡他的房子。我說喜歡，再度謝謝他願意讓我待在這裡。
「雖然現在不是享受礁島風情的好時候。」他說。「特別是多數景點都因新冠肺炎關閉了，最適合的時候是──」
「十月跟十一月。貝爾太太告訴我的，艾莉。」
「你見過她了。」
「沒錯。她跟她的雙胞胎，傑可布與喬瑟夫，至少，我見過他們的短褲跟Ｔ恤。」
一陣沉默，接著，格雷說：「你沒有感覺不妥嗎？我提議讓你過來住的時候，想到的是唐娜。我沒想過也許這裡會讓你想起──」
這麼多年過去，我一點也不想討論那件事。「沒事的。你說得沒錯，除了這點之外，艾莉．貝爾似乎是不錯的人，還說要做餅乾給我吃。」
「你會愛死的。」
我想起她臉頰上小小的圓形色斑。「她向我保證她沒有確診，她說那叫新型流感，她也沒咳嗽，但她看起來也不是非常健康。」我想起雙人座娃娃車上沒人穿的短褲與上衣。「我是說，生理上的，她說她好像有些身體狀況。」
「哎啊，她都七十好幾了──」
「那麼老了？我以為六十多歲。」
「她與她的丈夫是第一批在北端蓋房子的人，那時卡特還是總統呢26。我只是說，當人活到七十幾歲的時候，身上的零件都過保固期囉。」
「我沒見到其他人，但我才來三天。還有行李沒打開呢。」是說我沒帶多少東西過來。主要想讀點書，這是我承諾自己的，退休後休閒娛樂。我看電視的時候，廣告時間會調成靜音。我這輩子真的再也不想看到任何一條廣告了。
「兄弟，正值盛夏。新冠之夏，但還是夏天。只要出了那扇柵門，就只剩下你、艾莉塔，還有──」他沒說下去。
「還有雙胞胎。」我替他說完。「傑與喬。」
「你確定這樣不成問題？我是說，考慮到先前發生的──」
「沒事。有時孩子就是會遇上壞事。我與唐娜就碰上這種事，艾莉．貝爾也碰上了。我們的兒子泰德已經過世多年，而我已經放下了。」騙人。有些事根本就放不下。「但我有疑問。」
「而我有答案。」
這話逗笑了我。格雷．艾克曼，上了年紀，荷包鼓鼓，但還是喜歡自作聰明。我們負責布萊特公司的非酒精飲料廣告業務時，有次他來開會，將一瓶布萊特可樂從沒拉拉鍊的褲襠裡露出來，瓶子是識別性很高的長頸瓶。
「她知道嗎？」
「不確定你在說什麼。」
我很清楚他知道我在說什麼
「她知道娃娃車是空的嗎？她知道她的兩個小男孩三十年前就過世了嗎？」
「四十年。」他說。「也許更久。還有，答案是肯定的，她知道。」
「你是非常肯定，還是有把握而已？」
「非常肯定。」他說，卻又停頓了一下。「應該啦。」這就是格雷，永遠不會把話說死。
我看著星星，喝完我的飲料。灣區那裡打雷了，沒有聚焦的閃電打個不停，但我覺得那只是虛張聲勢。
我整理完第二個行李箱裡的物品，這件事兩天前就該搞定。弄好後（也就花了五分鐘），我躺上床。今天是七月十日。在外頭的世界上，新冠病毒的確診數在美國就超過了三百萬。格雷說，如果我願意，我可以在他的房子一路待到九月。我先前告訴他，我覺得六個禮拜足以讓我醒醒腦，但現在腦子比較清楚了，我覺得也許我會待久一點。等到這可怕的疾病過去。
寂靜的氣氛相當優美（只有打上格雷鵝卵石海灘的沉沉水浪聲響）。我可以跟旭日一同起床，比今天還要早去散步⋯⋯也許這樣就能避開艾莉．貝爾。她是滿客氣的，我覺得格雷說得對，她多數時間還算正常，但那個雙人座娃娃車，還有座椅上的短褲、不同顏色的上衣⋯⋯那個讓人感覺毛毛的。
「壞與壞壞。」我咕噥起來。主臥的推拉窗是開的，一陣微風吹起了輕薄的白色窗簾，窗簾看起來像兩條手臂。
我明白格雷對幽靈雙胞胎的擔憂，以及他們對我的影響。至少，我現在明白了。我的理解後知後覺，但遲到總比不到好，這難道不是舉世皆然的智慧嗎？他第一次告訴我艾莉．貝爾的古怪時，我顯然沒有將這件事與我自己的人生聯想在一起。其中的關鍵是我的兒子，他也過世了，年紀也許和傑可布、喬瑟夫相仿。不過，泰德不是我必須暫時離開新英格蘭地區的理由，那份哀痛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這座大得誇張的房子裡度過的幾個炙熱夏日禮拜，我要面對的是新的哀傷。
跟平常一樣，我夢到了唐娜。在這個夢裡，我們坐在舊家的客廳裡，雙手交握。我們好年輕，我們沒有交談。就這樣，整個夢就是這樣，但我醒來時淚流滿面。風颳大了，溫熱的風，但讓窗簾看起來更像伸出來的臂膀了。我起身關窗，然後走去外頭的陽台。白天的時候，可以從二樓臥室俯瞰整個墨西哥灣（格雷歡迎我睡主臥，於是我睡主臥），但在尚未天亮的凌晨時分，看到的徒有黑暗。只有偶爾閃現的打雷，現在打得更近了。雷聲也變大了，風暴的威脅現在聽起來不再像是虛張聲勢。
我站在石板露台與游泳池上方的欄杆旁邊，Ｔ恤與四角褲在身上拍打著，我告訴自己吵醒我的是雷聲，或是漸強的風勢，但當然，讓我醒來的是那個夢。我們坐在沙發上，雙手緊握，無法訴說卡在我們之間的究竟是什麼。失落太巨大，太恆久，彷彿太過真實的存在。
奪走我們孩子性命的不是響尾蛇，他是在炙熱的車子裡死於脫水。我不能將責任推到妻子身上，她也差點死在那裡。我甚至沒辦法怪那條狗，名叫庫丘的聖伯納犬，炎炎夏日豔陽下，牠在我們家熄火的福特平托車外繞了三天。
雷蒙尼．史尼奇筆下的《一連串的不幸事件》27完美描述了我妻兒的遭遇。車子拋錨的地方有棟房子，但在荒郊野外，附近也荒蕪人煙（車子是因為針型閥堵塞，技工只需五分鐘就能搞定）。那條狗有狂犬病。如果泰德有守護天使，那個七月，天使大概度假去了。
一切都發生在許久之前，好幾十年前。
我回到屋內，推著關上窗戶，還扣住窗栓以防萬一。我躺回床上，就要睡著時，忽然聽到嘎吱嘎吱聲。我驚坐起身，仔細聆聽。
有時，人會有這種瘋狂的想法，大白天時，感覺荒謬至極，但在凌晨時分，似乎又跟真的一樣。我不記得自己有沒有鎖門，要想像艾莉在樓下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她大概比格雷認定得還要瘋。她推著輪子嘎吱嘎吱響的雙人座娃娃車，穿過了起居室，前往了廚房，她將裝在保鮮盒裡的燕麥葡萄乾餅乾放在那裡。她推著娃娃車，相信她死了四十年的雙胞胎兒子就坐在座椅上。
嘎吱。停頓。嘎吱。停頓。
對，我看到她了。我甚至可以看到傑與喬⋯⋯因為她看得見他們。不過，我不是她，所以我看到的他們已經死了。皮膚蒼白，雙眼無神，大腿與腳踝都腫脹不堪，因為蛇都咬那裡。
太荒謬了，太愚蠢了。就算這個時候，坐在床上，大腿上有一坨糾結的被毯，我都很清楚是這樣。只不過⋯⋯
嘎吱。停頓。嘎吱。
我打開床邊小燈，穿過房間，告訴自己，我根本沒在怕的。我打開臥室天花板的燈，接著伸手到門口，打開二樓走廊的軌道燈，過程中還對自己說，我手伸出去，不會有人抓我的手，就算有，我也不會尖叫。
我在走廊上行經到半途，便低頭從及腰的扶手望出去。當然啦，起居室裡根本沒有人，但我聽到了第一波打在樓下窗戶上的雨聲。然後，我又聽到了另外的聲音。
嘎吱。停頓。嘎吱。停頓。
我先前忘記關天花板上的吊扇了，這就是聲響的來源。白天的時候，我根本聽不到這個聲音。開關在室內梯最上方的位置，我關掉了，風扇緩緩停下，過程中又發出嘎吱一聲。我回到床上，但沒有關掉床邊小燈，只是把燈轉到最小。如果我再度作夢，那我早上醒來時也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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