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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最近一場現場表演,在哪裡?特別選唱了哪一首歌?為什麼?
巴:在凱道上錄製的〈原來的樣子〉,我們在半夜馬路上錄音。 我認為我們島嶼上的語言多元性,在1966年頒布《各縣市政府各級學校加強推行國語計畫》明訂:在學校必須使用「國語」交談,違者將受到處罰。只能說國語政策之後,大多數人都被迫害了。這些年的文化斷裂,讓多數人都變得如此單一。這件事情每個人都是受害者,沒有加害者。而國家與我們都不敢勇敢面對這個過程,讓成為一個人,生下來就註定不完整。結構上把你偷走了,不停地重複偷走。 這裡面我們都是既得利益者,也是同時壓迫別人的人。持續存在文化強勢跟文化弱勢者,像是實際上演的連續劇。「看見」不重要,是看見了之後,實際上做什麼比較重要。 傑:在台大醫院一號出口凱道小講堂。傳統客家山歌〈半山腰〉,小時候聽阿公唱過,這是我重新詮釋版本。我一半河洛人一半客家人,小時候在美濃鄉下被阿公阿嬤帶大,到城市求學後覺得適應不良,長大後回家不會講客家話。大學開始努力研究客家音樂把阿公唱過的歌曲名字記憶起來。 Q:在個人生命與土地思考轉化為音樂,遇到什麼困難? 傑:《夜色》數位已經發行,實體透過群眾募資後會在九月中發行。發行專輯這件事所要花費的錢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多很多。 巴:我們這類型的歌手(不好意思我將你跟我歸為同一類)還是要發實體專輯噎!因為我很多時候都在現場的空間裡面跟人建立關係,當已經見到面的時候,還得去買一個虛擬的東西,就少了一個環節。數位平台服務更熟悉這個工具的一群人,而我們就是得要在現場,大家都在同一個音場裡,一起討論同一個議題。我們很方便移動,一個人帶著一把吉他帶著就走,對我們這種歌手來說演出的門檻很低,不需要動用到其他的資源,就可以表演。這是我們最大的優勢。我們可以演很小場,也可以很大場。 2008年那時候我們自己做《停在那片藍》,2009年開始跑巡迴演唱30~40場,沒有很多,就覺得自己「擔蔥買菜」(那個俚語我不會講)。 傑:真的完全是這樣子! 巴:我開始做自己的品牌,開始談通路,細節讓我很生氣。 傑:很不友善嗎? 巴:這些通路擺一個位子什麼事情也沒有做,就要收那麼多錢,很誇張誠品要抽到64,那時候很不爽想說憑什麼,那我們自己出自己唱。我最最最生氣的事,如果CD不見了,通路不負責賠,我出給你十張,結帳兩張不見,他不給你賠。所有的進出貨運費算我的。大家都瘋了嗎?這種店家為什麼要給他們唱片。所以我們開始跑小型書店,相對友善,他會給我們一個好的位子,客人來會好好地幫我們介紹。你真的放在大眾玫瑰那種連鎖的店,誰理我們啊?我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分類。 傑:所以我都沒有去放。 巴:《泥娃娃》是角頭幫我做的,就是當一個歌手,去發表我的創作。那個作品在那個時間點,2000年,是有意思的,在現在這個時間點其實沒什麼意思,因為現在的年輕人更有創意。我覺得當時整個台灣的氣氛還很保守、很封閉的,然後有一個女生,大談自己的生命經驗,其實算一個震撼。一直到現在我自己聽,不要講錄音品質,是一張很誠意十足的專輯。 那時候我也沒有想很多,張四十三已經約說做這張專輯已經約很久了,可是我都冷冷地沒有很積極。因為我跟滾石的合作等了六年,沒有出專輯但人生並沒有停止,就認為出專輯並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後來有兩件事影響我,一件事是跟我很要好的高中學姊嫁去美國,發現腦瘤後三個月就過世。我認真思考,我有很多想法重要的朋友都來不及參與,覺得可惜。另一件事是我懷孕了,一部份覺得出專輯會有錢,因為要生小孩,現實考量。 當時張四十三、鄭捷任他們臭男生負責製作,我很會欺負臭男生,把他們當奴才還滿好的,工作的過程很愉快!也不過是唱唱歌而已。反正人生有自己的意思啦。有再多的想法,該發生的就會發生。 Q:巴奈如果不在凱道抗議,在這個藝術運動結束後,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巴:在這裡160天也並非偶然,很多很多奇妙的時刻累積起來。其實我們上凱道是醞釀許久的想法。更多台灣島上的人認為,如果在去年底我們就上凱道,就是沒有給小英時間!當時要求剛上任的總統道歉,我的朋友就直接封鎖我。 傑:時機點來說是現在好沒錯。 巴:去年8月3號之後,也不會知道今年還得來。她(小英)看著你說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把傳統領域弄好,把族群權益弄好,都是她講出來精準的字。劃設辦法又一次要侵害我們的權益,又沒有實際作為。我剛來的時候是一講每天哭,現在我已經可以講到笑了。覺得自己深深地受騙,當然我一直都很單純,人家講的我幾乎都可以相信,人是良善的。 傑:她沒有照稿念,她可能當時不知道有多麼困難! 巴:她只是知道要講,但她可能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 巴:原本我從內本鹿下山是要規劃與鐵花村,將自己一路上的經驗,整理我的老師卓敏他曾經在蘭陵工作坊等劇場教學。將他教導我的「開發」做出來——透過一個方法從新用另外一個眼睛看見自己。引導的方式有時候是對談、音樂、美術,各種。 老師在台東《女聲的事》課程上了八年,我想要將過程出版,不管是看的或聽的,把方法提供給更多人,透過這些方法來練習。因為我的原生家庭很破碎,但因為我會唱歌寫歌讓我找到方法,怎麼跟自己相處,怎麼跟世界相處,怎麼勇敢接受自己的過程來到現在,狂熱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源源不絕。 人好好的存在,這樣的討論太少了。我們台灣花太多時間談人應該要賺多少錢。 傑:都是討論物質的東西。 巴:很少談你安不安心,談你現在的焦慮能不能講,這個焦慮「有沒有用」,如何一起找到方法?怎麼樣可以更積極面對。我對於找方法充滿狂熱! 傑:這算是藝術治療? 巴:我是走過了之後才知道自己被治療,而且我是非常成功的藝術治療案例,但在漫長的過程裡我並不知道我在做治療,差不多22歲開始,它是持續的。而且你會看見生命裡有些線索,成為我內建的一套系統,會自我啟動。 Q:以音樂身體作抵抗與行動,在運動與議題中不斷的挫折失敗中,如何自我調整與修復? 傑:面對這些我們關心的事情,結果並非我們預期,你怎麼調適的?如何修復? 巴:其實我前面的練習,就是「把題目問好」,這個問題對我來說是不成立的。 傑:因為你沒有覺得很難? 巴:我沒有站在那個成功的位子來檢視我在做什麼,我是因為我很想做。而且我知道,我不做,我的夥伴不一起做,它ㄧ定不會「有機會」成功。做了不會成功,做了也不一定成功,但沒有做就會什麼都沒有啊! 在我對成功的想法就是:不做沒有機會,做了可能有一點機會。我問自己:巴奈你不是很關心嗎?很關心又不做,那你在幹麻?有夥伴來找你就決定一下,不然就跟大家一樣不要關心了,轉過身在台東日子也是過得很好啊。 傑:其實我想問的是,169天裡面很多次的驅離,很多次的希望總統來回應,但都沒有。一次一次的挫折。那樣想哭的受傷,怎麼轉化?繼續前進,堅持下去? 巴:169天我學到一件事,就是我之前不相信的:「不管政府是誰,他們就是那樣握有權力變得傲慢。」但我依然浪漫,想要相信要追求更美好的世界。我對自己被壓迫很深刻地感受。每一件事情都可以挫折我,但我也會去看每一件事情為何讓我挫折,並非很大的挫折才會挫折我。包括我的小孩沒有收睡覺的帳篷,她一進來找我就跟她說,為什麼起床這麼久沒有要收它。這麼小的事情我都想認真面對,是我教小孩沒有教好,為什麼孩子沒有對待公共空間的感覺。 有一天我一早起來很傷心,5月2號第一次被清場,天啊,龍葵這樣生命力旺盛的菜也會被種死。這是什麼隊伍! 當下我忙著別的事,但我可以安靜地回去看原因,就會想起我難過生氣,是每天走路會經過的菜園,有被種死的菜。 傑:真的是很敏感的感性的人!我覺得巴奈姐有點超出我的理解了,整個被清場,卻對龍葵被種死最傷心。 巴:因為被清場我們早就料到了,不是玩得越大就是完全被清場掉。一開始出發就決定要三人,精簡組織,不要笨重的溝通,國家要告誰就自己承擔。 放棄是最容易的。我們還不到離開的時候,而且我們這個兩光部隊,也讓他們過得很爽。 Q:我很關心瑋傑要不要發實體? 傑:在很多社區活動裡,實體CD對長輩來說還是一個很直接的、可交流的東西。現在要看我的預算壓1千或2千張。 傑:要做十年以上,我覺得一點都不容易!要花很多錢,我第一張要發之前,沒經驗全部用一用可能要跟家裡借一點,大概30萬,一開始還不相信。問了阿達等人,就是那麼多錢。 那是很辛苦的一件事,除非是申請補助,減緩一些經濟壓力。不然就是十幾萬拿出來,這個門檻是省不了的。 我在創作是非常開心的,是非常快樂的,但我要把創作變成作品,是有困難的。要決定很多事、編曲、包裝等等,不是我擅長的,因為我對自我有要求,精神會很緊繃,是內在的辛苦。 Q:身為創作者,如果有蒞臨獻現場的機會,你最想聽誰的演唱會? 傑:Pink Floyd 英國搖滾樂團Pink Floyd 最初以迷幻搖滾與太空搖滾音樂贏得知名度,而後逐漸發展為前衛搖滾樂團。1973年推出的《月之暗面》為人類音樂史上前五暢銷之唱片。 巴:Nina Simone,她的聲音很深刻,充滿徬徨,覺得很被療癒。因為她鋼琴彈得超好,我剛生小孩住在宜蘭駐唱,就分期付款每月三千元買了一台十萬的鋼琴,當時立下願望:我一定要把鋼琴彈到她那麼好我才要死! 美國歌手、作曲家與鋼琴表演家Nina Simone,她出生在黑人與白人隔離的世代,創作歌曲類型主要包括有藍調、節奏藍調和靈魂樂。演唱方式則以富有情感、帶有氣息的變化音, 她曾說過:爵士是白人對黑人音樂的用詞。我說我的音樂是黑色古典樂。Jazz is a white term to define Black people. My music is Black classical mus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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