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生命的東西會呼吸。人在書寫,呼吸的輕重緩急牽動筆畫的張力,不可能會出現細節完全一樣的線條。就算都是橫筆,形態也不盡相同,卻又不互斥,反而相互牽引著。這就讓字體活了起來。
正是這種生命的動力,讓鉛字與多數電腦字型產生區隔。雖然是印刷字體,要追求共性,但在個別造型上卻奮力保持書寫的質地與個性,讓讀者感受到這些字背後書寫者的存在。
所以,即使是面對貝茲曲線,張老闆仍要想像自己正拿著毛筆寫字,揣摩起筆、運筆、收筆時,毛筆可能造就的視覺形態:筆畫因為壓力而增厚,提筆而變輕,收筆時又加壓,結成穩重渾厚的尾端。
這也意味修復字體其實是逐字處理的個案工作,工程之浩大可見一斑。
現今的數位化楷體看起來雖然有楷書的輪廓,但拼裝生產的過程,缺少這些別具人性的細節處理,讓數位楷體看起來像殭屍。日星楷書往往在筆畫轉折、起筆收筆上有鮮明的性格表現,數位楷體為了排版的工具性需求,則比較強調中性、平均。
數位楷體雖然極為理性工整,適合工具性使用,每個字卻喪失了從手寫而來的性格;細節處理的極度趨同也是數位複製的力量展現,但這卻是書寫所極力避免的,因為那樣就不是「活」的字了。就拿「然」字下面的烈火點來說,日星楷書的然保留了書寫時的連筆態勢,而標楷體看起來只是四個點,彼此之間沒有關聯。張老闆常常為此感慨。追求細節上的趨同固然在工具用途有其優勢,但字的性格、人情味與生命力便消失無蹤了。
然而,數位工具可塑性相當高。若要重建類比時代的手工感,也並非遙不可及,只是動人的細節需要時間熟成,漫長的復刻工程才剛剛開始。
或許最好的結尾是這樣的:數位工具確保文字形態的存續,而鉛字還是繼續生產著,人們還是能到日星坐坐。不必再負起傳遞資訊的責任,鉛字轉而為一種象徵,提醒我們思考究竟我們需要什麼樣的器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