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帶槍的攝影師

  不知道有沒有人和我一樣,最喜歡的福克納作品,是他中篇的作品《熊》?我至今還記得,第一次讀完闔上書的那一刻,想像自己就站在森林邊緣,看著「老班」(Old Ben,小說中那頭大棕熊)緩緩與森林融為一體。
  年輕的福克納據說也是《白鯨記》的沉迷者,《熊》也同樣在描寫一次奧德賽式的漫長追獵。小說裡最迷人的角色是引導少年艾薩克認識森林與獵熊知識的老獵手山姆‧法澤斯(Sam Fathers),他告訴了艾薩克帶槍就見不到老班,而不帶槍自身又會有危險,但要進入真正的森林,就得做這樣的選擇。
  山姆身上流有印第安人、黑人與白人的血統,但他核心的身分是「獵人」。就像所有的職業一樣,獵人有很多種,有為求生活餬口的、有濫殺者,也有為取得利益,蔑視生命的人。但山姆這個角色所揭示的獵人本質,不是動物的敵人,而是對手。在森林裡獵人不再是「白人、黑人,也不是紅人,而是具有意志,能夠忍受艱困、謙卑而又具有求生技能的人」。

  我曾在《浮光》裡提及一個關於生態攝影的論點,那就是相機的出現,在生態的殺伐旅中取代了獵槍。只是攝影者都還帶著獵手的習性:他們追蹤獵物,保持感官的敏銳,在「扣扳機」的一瞬屏息,為溜走的快門機會嘆息。但同樣地,攝影者也有很多種,我向來認為,只追求蒐集物種,並且不擇手段取得照片的人並不配稱為「生態攝影家」,他們的舉動讓一張照片的價值變得稀薄。我知道的真正生態攝影家正如同山姆所展示出來的獵人本質,他們「在莽原裡都聽命受迫,都依循古老而嚴厲的法則,從事古老而嚴厲,無時或緩的生存競爭。」而「這些競爭,亙古如斯,一切難過、悲憫、均屬徒然……。」
  我只有很短暫的時間想像過成為一個生態攝影家,但很快地警覺到自己不配,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我看到了星野道夫的阿拉斯加系列作品。一般人並不理解,看到生態照片的同時,就等於看到拍攝者生活的片段,因為攝影者一定得在他拍攝對象的現場,而若是照片中的動物正表現出連研究者都難以得見的行為,那就只有兩種可能性:一是拍攝者擁有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幸運(但幸運絕不可能反覆出現),二是拍攝者耗盡了不可思議的時光以換取一張張刺擊人心的照片。
  更何況,在星野的作品中,不僅目擊了馴鹿、灰熊、北極熊、雪鴞、座頭鯨的獨特行為與姿態,還有充滿詩意的,將動物置於其生存場景中的「巨景」畫面。在雪中獨行的灰熊、橫渡河流的北美馴鹿、險崖上築巢的紅腿三趾鷗……這些生物與供養牠們生存,卻也無情給予艱困考驗的環境,在星野的底片下,傳遞出福克納筆下「古老而嚴厲」的競爭,浮現出「一切難過、悲憫、均屬徒然」的自然法則。星野道夫是真正的生態攝影獵手,沒有一絲可以懷疑之處,而他的作品帶有一種超越技術性的哲思與美學,足以讓像我這種對自己過於仁慈的攝影者感到羞愧。

  星野道夫最富傳奇性的,莫過於他十九歲寫信給阿拉斯加「希什馬廖夫村」村長,因此走上拍攝阿拉斯加之路,復又在二十多年後,在俄國堪察加半島被棕熊攻擊身亡的生命歷程。他會遭遇不幸,正是堅守生態攝影者隨時待命的原則,留在帳篷裡而不願進入屋子裡睡眠之故。曾到阿拉斯加探訪過星野的日本作家池澤夏樹,在《行旅之人:星野道夫的生與死》()裡頭提到了,星野道夫在野地裡是不帶槍的。因為他認為如果帶著槍,就會變得過度依賴這個武器,而失去了在面對動物的時候必須有的「緊張感」,有時反而會導致輕率的行動。
  這讓我想起山姆對艾薩克的叮嚀,也同時想起全無裝備,孤身前往阿拉斯加接觸北美灰熊十三年,最終也死於熊掌之下的另一個傳奇─提姆西‧崔德威爾(Timothy Treadwell)。
  提姆西在一九九○年左右每年春季開始進入阿拉斯加,在嚴冬時他則到各地鼓吹保育,演講他與灰熊的相處經驗,以便改變世人對灰熊的觀感,直到二○○三年與女友同時在營地被灰熊攻擊身亡。德國大導演韋納‧荷索(Werner Herzog)將這個事件拍成《灰熊人》,片中荷索透過提姆西留下的攝影紀錄,試圖探索他的心靈世界。
  提姆西接觸灰熊(有時甚至與灰熊共游),把自己當成灰熊友伴的行為,多數人並不接受。右派人士在他生前就寄信嘲弄,希望熊把環保份子都吃掉,而生態學家完全不解他為什麼要去「保育」一種事實上族群並沒有滅絕之虞,卻危險性極高的動物?人類學家則認為他可能進入了一種具宗教意味的心靈狀態,想成為熊,而在想像中超脫了人的身分。因紐特人則指責他跨越了數千年來原住民都不敢跨越的界線:他冒犯了人與灰熊的界線。
  荷索則懷疑,提姆西會不會在自導自演一部保育電影?這部電影裡,有一個巨大的自然死敵,就是人類與文明,站在對立面的,就是提姆西自己。荷索說,可以感受到提姆西的熱情,但從他的影帶中所拍到灰熊之眼,看到的是冷漠的大自然。他認為,提姆西的情感是一廂情願的。
  這種一廂情願的情感,表現在苦旱時,他怕灰熊找不到食物而咒罵上帝;表現在紅狐死亡或小熊被大熊所殺時他絕無矯情的痛苦(因為這些紀錄影帶,提姆西是拍給自己看的),這種一往情深卻不明所以的情緒打動了觀看影帶的我,而我相信也打動了荷索。影片的最後,荷索用他低沉的嗓音說,或許提姆西這些自拍影帶「不是在觀察大自然,而是在審視我們的自身與本質。」
  這句話是多麼適合用在星野道夫的作品上。

  星野不只拍攝野生動物及牠們生存的環境,他還拍人,也拍四季無言運行的地景。更重要的是,他還有一支乾淨、澄澈,毫無矯飾的筆。當他筆下的獵人肢解海豹與馴鹿,架小舟與鯨性命相搏,乃至於追尋阿薩巴斯卡印地安人與因紐特人共有的渡鴉傳說,你一開始會以為這樣的文字未免太簡單、太樸直了,但它就像一把石刀——「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嚮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
  生態批評者在閱讀福克納的《熊》時,常會提到這部小說裡蘊含了三個層次的觀點。一是人類對大自然的認識,二是對自然界競爭對手的尊重,三是對人這種生命本質的理解(山姆在老班死去後,自己也就死去了)。當我翻到書稿最後一篇攝影家今森光彥的文章裡提到,他和星野既是敵手也是朋友,他們碰面時話題通常圍繞在攝影上頭,不過並不是討論相機型號或鏡頭優劣,而是「交流自己的親身體驗」時(我一向以為這是真正生態攝影家跟偽攝影家不同的重要分辨點),忽然若有所悟星野作品裡何以會有那種迷人的質地:重點就在,他從第一次到達阿拉斯加開始,就選擇了「不帶槍」的觀察方式。這樣嚴酷的方式先是不斷深化了他對自然的認識,同時也展示了對對手的敬重,而最終就像荷索所說的,審視了他自身存在的本質——星野的一生為這些照片而生,而這些照片也讓星野真正成為一個有意義的生命體。
  這部作品裡數百張照片,數萬字手稿,是一個偉大心靈的遺體。這本書裡所寫雖非一般人一生中得以經驗,卻是所有人都能感同身受的「旅程」,而透過細膩的編輯(這應該是中文世界中編得最好的一本星野道夫),讓星野的本質時時閃現。讀這樣的一本書你不該只是用看,或者唸出聲來,它還適合側耳傾聽。就像星野曾在零下四十度的低溫裡傾聽冰河碎裂的聲音,在荒野裡傾聽灰狼的嚎叫,在仰望極光、看著北美馴鹿無聲越過山脊的身影時,必然聽到的,時間之河的聲音。

寂靜與遼闊的心靈世界

  一張美麗的圖片開啟了一位異國青年的極地大夢,青年星野道夫順著照片圖說,以生澀英文給圖片所在地的村長寫了封信:表明造訪意圖,半年後,他奇蹟般地收到歡迎他前來一遊的回信,日本生態攝影大師星道野夫就此開展他於阿拉斯加、極地的拍攝與書寫生涯,北極的各種動植物、生態及自然變化,甚至人文面貌都一一進入他的鏡頭及靈魂深處,他甚至在那娶妻生子,儼然成為一位來自異鄉的極地之人。由於這份對極地的熱愛,早獲盛名的攝影家卻於四十三歲那年,在蘇俄庫頁島工作時,意外遭受棕熊攻擊而喪生在他最喜歡的極地。

  本書《與時間的河約定》堪稱集這位攝影大師所有極地影像精華大成的最完整著作,讀者可從他寫給阿拉斯加村長的第一封信,一路尾隨他展開那無法取代,別緻而深刻的極地之旅,儘管全書文字多數曾收錄於星野道夫昔日在雜誌上發表的故事,卻仍保留了他的悸動與那美得無以名狀的極地影像。

  「攝影」在數位及網路快速發展下有了驚天動地的變化,就連發表機制也整個改變。然而一顆誠摯而熱情的心,卻不會隨著科技發展而遜色,反而益加清晰動人。星野道夫的影像與文字恰有這樣的魅力,雖然斯人已渺,他所留下的影像及文字卻依然教人嚮往。順著他的足跡,卻也讓人喟嘆,在一切講究效率與競爭的年代裡,還有多少人願意扛著沉重器材,萬里獨行,只為捕捉這早存在天地間、卻鮮有人知曉的大美?

  就在拜讀此書之前,我有機會隨著台南友人一遊他畫筆下的嘉南濕地。我們從台南的七股,沿著仍在興建的西濱公路,一路經過馬沙溝、潟湖,最後來到位於嘉義東石鄉附近的鰲鼓濕地,沿途景觀俱是世界級,尤其是此間豐富的生態,更教人嘆為觀止!長居國外,我真希望當地的攝影愛好者能花時間與工夫,一如星野道夫拍攝阿拉斯加般地來拍攝此地景物,讓我們更認識自身土地的美好。

  大自然可以教我們很多事。為了經濟開發,很多自然美景與生態正大量而快速地消逝,如何在這兩者間取得平衡,是誰都無法迴避的議題。而攝影工作者恰能扮演大眾耳目,以他們的鏡頭文筆,為我們觀察與呈現這些罕有人知的面貌。更希望這本美麗的書,能喚起更多攝影愛好者,用一顆敏銳而虔敬的心來記錄與拍攝自身的生活天地。

  那一張不知能否收到回信的明信片,開啟了一個異國青年的攝影大夢。他的極地影像與感觸,勾勒出了一個寂靜與遼闊的心靈世界,那似乎也是一個過度消費、消耗世界的隱喻救贖。或許這正是走過短暫而精采一生的星野道夫,迄今仍發光發熱與教人喜愛的最主要原因吧。

來自阿拉斯加的一封信

  經常有人問我:「為什麼想去阿拉斯加?」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每個人的一生都會面臨許多選擇,我想唯有回到當初的十字路口,才能明確回答這個問題的答案吧?
  十六歲的美國行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旅行,而且我從國中就開始醞釀那次的旅程。對那個年紀的我來說,外國是個十分遙遠的世界。不過,每個孩子都會作夢,無論是基於異國的憧憬、獨自旅行的刺激感,或是前往陌生國度的冒險精神,都讓我深深著迷。儘管我當時只是個孩子,但我的心意非常堅定。費了好大的勁,才說服父母讓我出國。於是我背起裝了帳篷的背包,搭上前往巴西的移民船「阿根廷丸號」,從橫濱港出發。這一切彷彿是昨天一樣歷歷在目。
  「阿根廷丸號」花了兩個星期橫渡太平洋,最後抵達位於洛杉磯郊區的港口。我在當地沒有任何朋友,抵達當晚也沒有地方住,但雙腳踏在洛杉磯的土地上時,心中卻湧現出無法言喻的興奮與自由的感覺,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自己也不明所以。從那天起,我展開了為期三個月的美國行,這趟旅程完全沒有目的地,在路邊搭便車,走遍美國大陸。這樣的舉動確實太魯莽,不過,我很懷念當年的勇氣。時間真的過得很快,想想那已經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現在回想起來,當年我只有十六歲,或許正因為年輕,才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絲毫不以為苦。話說回來,能實現長久以來的夢想,也讓我擁有無可取代的珍貴收穫。
  即將邁入二十歲時,我開始對北方的自然景緻感興趣。原本對於北海道的喜愛,在不知不覺間慢慢往北移動,蔓延至美國的阿拉斯加。當時我就打定主意,有一天一定要去阿拉斯加,而且這個決定就跟十六歲時執意要去美國一樣堅定。
  上大學之後,有一天在神田一家專門賣原文書的古書店,發現了一本阿拉斯加攝影集。當時在日本很難找到與阿拉斯加有關的資訊,因此那本攝影集對我來說就像是聖經一樣寶貴。我翻遍了那本攝影集,每一頁都如數家珍,根本不用翻頁,我就能告訴你下一頁是哪張照片。其中有一頁內容相當吸引我,那是一張愛斯基摩小村落的空拍照片。在荒蕪一片的北極海上,有一個小小的村落……。我好想知道為什麼在世界的盡頭會有人類居住?他們到底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這個想法串起了我與阿拉斯加的機緣。
  我從照片旁的圖說得知那個村落的名稱,很想寫信過去,可是不知道該寫給誰。於是翻開英文字典,找到MAYOR(村長)這個字。最後決定這麼寫:
  MAYOR
  Shishmaref
  Alaska U.S.A.
  「我想去您的村子拜訪,我願意做任何工作,是否可以幫我安排,住在村民家裡呢?」
  等了好久都沒收到回信,我猜想那封信一定沒有寄到村長手上。想想也對,我根本沒寫詳細地址,也沒寫收信人的姓名,怎麼可能會寄達呢?
  就這樣過了半年,有一天放學回家時,我在信箱裡發現一封從國外寄來的信。寄件者是愛斯基摩村落的某戶人家。
  信裡這麼寫著:「歡迎你隨時來,夏天是我們割馴鹿角的季節,你可以來幫我們……。」
  信的內容相當簡短,到現在我都還記得,當初看完後簡直開心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作夢也沒想到,遙遠的阿拉斯加竟然近在我眼前。
  隔年夏天,我終於踏上阿拉斯加北極圈的希什馬廖夫村,與愛斯基摩家庭共同生活了三個月。在那段期間,我體驗到前所未有的生活,在北極海獵海豹、割馴鹿角、第一次看見熊、太陽永不落下的白夜,以及在日本難以想像的生存之道……。
  這趟旅程讓我了解到:人類也在世界的盡頭生活著,這一點無庸置疑。最讓我感興趣的就是當地居民的生活型態,以及人們為了生存發展出豐富的生存之道。無論哪個民族生活在多麼不同的環境中,所有人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每個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而且無法替代。世界就是由這些無數的點串連而成。在希什馬廖夫村度過的三個月,每天都讓我有這樣的感受。那年夏天,我十九歲(正確來說應該是二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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