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家族1:白貓
作者:荷莉‧布萊克
(Holly Black)
定價299元 優惠價79236
  

第一章

 

我醒來的時候赤著雙腳,站在冰冷的石瓦上,頭昏目眩往下俯望。我吸進一口冷冽的空氣。

點點星光就在頭頂上方。瓦林佛上校的銅像就在下頭,我這才意識到,眼前的景象就是我宿舍史麥特館的中庭,從屋頂往下俯瞰的模樣。

我不記得自己爬了樓梯登上屋頂,我甚至不曉得要怎麼抵達我目前的所在地。既然我非得下去不可,而且最好還能保住小命,所以,不知道自己當初是怎麼上來的,反倒造成了問題。

我搖搖晃晃,用念力要自己盡量別動。要自己吸氣的時候別太猴急,一面用腳趾緊緊攀住石瓦。

夜裡好靜,就是夜半時分那種無聲無息的靜寂,使得每個移動或每聲緊張的喘息都迴盪不已。頭頂樹木的漆黑剪影傳來窸窣聲,我詫異地猛然一動,結果,腳踩到滑溜的東西而一時打滑。是苔蘚。

我拼命穩住自己,但雙腿卻不受控制甩了出去。

我赤裸的胸膛往下撞上石板。我急著扒找可以抓取的東西,手掌狠狠搭上尖銳的銅製防雨板,可是我幾乎感覺不到痛楚。我的腳往外踢騰,找到了攔雪板之後,就用腳趾使勁抵住它,穩住了自己。我如釋重負地一笑,但是全身抖到根本沒辦法往上攀爬。

我的手指凍到麻木,洶湧的腎上腺素讓我的腦袋嗡嗡作響。

「救命。」我輕聲說道,感覺喉嚨即將湧出誇張的緊張笑聲。我咬著臉頰內側的肉,把笑聲硬壓下來。

我不能找人幫忙。我不能呼喚任何人。要是這麼做了,我小心翼翼維持的正常人形象,就會永遠消逝不見。夢遊是在小鬼頭身上才會發生的事情,不僅怪異又教人難為情。

我在昏暗的光線中,眺望整個屋頂,努力想辨識攔雪板的排列方式,攔雪板就是為了避免積雪成片落下的迷你三角透明塑膠片。這種迷你三角片本來就不是為了支撐我的重量用的。要是我可以先挪到某扇窗戶附近,或許就能往下爬了。

我盡可能放慢速度,緩緩移動一腳,朝著最近的攔雪板挪去。我的肚子刮過石板,身子底下有些石板缺了角、凹凸不平。我踏上第一片攔雪板,又往下踩上另一片,接著跨到屋頂邊緣的那片。我氣喘吁吁待在那裡,下面的窗戶遙不可及,但是我已經無路可去,於是決定不要為了難為情而平白丟掉小命。

我深深吸進三口冷空氣,然後放聲呼喊。

「喂!喂!救命啊!」黑夜吞噬了我的聲音。我聽到沿著公路揚起的遙遠引擎聲,可是下方的窗戶毫無動靜。

「喂!」這次我卯勁全力扯嗓尖叫,大聲到讓話語刮痛了喉嚨,「救命啊!」

有個房間的燈閃著閃著亮了起來,我看到有人把手掌貼在窗玻璃上。片刻之後,窗戶滑開了。「哈囉?」有人睡意濃濃從下面喊道。她的聲音一時讓我想起另一個女生。已經死去的女生。

我往旁邊垂下腦袋,努力擠出最窘的笑容,免得把她嚇壞。「我在上面這邊,」我說,「在屋頂上。」

「噢,我的天。」賈絲汀‧摩爾倒抽一口氣。

薇樂‧戴維斯來到窗邊。「我去找舍監。」

我把臉頰抵在冰冷的瓦片上,拼命說服自己不會有事的,說服自己這個狀況跟咒術(curse)無關,彷彿只要我再撐久一點,一切都會好轉。

 

宿舍湧出人來,在下方聚集成群。

「跳啊,」某個混蛋喊道,「乾脆一點嘛!」

「夏普先生?」華頓主任呼喚,「馬上從那邊下來,夏普先生!」他的銀髮往上亂竄,一副受到電擊的模樣,睡袍內外顛倒,綁得亂七八糟。全校都能看到他的白色貼身三角褲。

我猛然意識到,我只穿著四角褲。要是他看起來很荒謬,我的樣子才更糟糕。

「卡瑟!」諾耶女士大喊,「卡瑟,別跳!我知道你的處境一直相當艱難……」她說到一半就停住,好像沒把握接下來該說什麼。她可能正在努力回想,到底什麼處境有這麼艱難。我成績不錯,跟其他人也都處得很好。

我再次往下俯望。有拍照功能的手機紛紛閃出光芒。新生們從隔壁史壯館的窗戶探出身子;三、四年級生都穿著睡衣跟睡袍,散開站在草地上,雖說老師們氣急敗壞地想把他們都趕回屋裡,但效果不彰。

我擠出最棒的笑容。「嘻。」我輕聲說。

「下來啊,夏普先生,」華頓主任高喊,「我警告你!」

「我還好,諾耶女士,」我喚道,「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上來這裡的。我想我夢遊了。」

我夢到一隻白貓。牠向我傾身,使勁吸氣,彷彿打算把我肺裡的空氣都吸光,可是牠最後卻咬走我的舌頭。痛是不痛,只有無力招架的感覺、令人窒息的恐慌。在我的夢裡,貓咪把我的舌頭啣在嘴裡,而我的舌頭是個蠕動不停的紅色東西,大小如鼠,濕答答的。我想把舌頭討回來,於是從床上彈起身,伸手要抓貓,可是貓太過細瘦,動作也太快。我追著牠跑:轉眼間,我就在石板屋頂上搖搖晃晃了。

遠處傳來警笛的哀鳴,越來越逼近。我的臉頰因為保持笑容而發痛。

最後,有個消防員爬上梯子帶我下去。他們用毯子裹住我。可是到了那時,我的牙齒已經抖得嘎啦作響,根本沒辦法回答任何問題,感覺就跟貓真的咬走我的舌頭一樣。

 

我上次到校長的辦公室那回,爺爺陪在我身邊,替我註冊入學。華頓主任正在大談我將來會變成如何優秀的青年時,我記得自己眼睜睜地看著爺爺把水晶盤裡的薄荷糖,全都倒進他的外套口袋裡。然後水晶盤進了他的另一邊口袋。

我裹著毯子,坐在同樣一張綠皮椅上,扯著纏住我手掌的紗布。確實成了個優秀的青年無誤。

「夢遊?」華頓主任說。他換了一身棕色粗呢西裝,但頭髮還是一團亂。他站在整架過時的百科全書附近,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撫逐漸崩解的皮製書脊。

我注意到桌子上放了薄荷糖,但改裝在廉價的玻璃盤上。我的腦袋在抽痛。真希望那些薄荷糖是阿斯匹靈。

「我以前也會夢遊,」我說,「好久沒這樣了。」

在小孩子身上,夢遊症並不是那麼罕見,尤其就男生來說。我十三歲時的某一天晚上夢遊,在家裡的車道上醒來之後,我就上網查過資料。當時我嘴唇凍到發青,擺脫不了那種剛剛從某個地方回來的感覺,只是想不起來是哪裡。

含鉛玻璃外頭,朝陽替樹木鑲上了金邊。校長諾斯卡女士一臉浮腫、滿眼血絲。她用印有瓦林佛校徽的馬克杯喝咖啡。她把杯子抓得如此之緊,讓皮手套的指關節部位拉得很緊繃。

「聽說你跟女朋友出了點問題。」諾斯卡校長說。

「沒有,」我說,「完全沒有。」我陰晴不定的個性讓奧黛莉疲憊不堪,於是她在寒假過後就跟我分手了。我不可能會跟早已不屬於我的女友出什麼問題。

她清清喉嚨。「有些學生認為你在開設賭盤。你惹上什麼麻煩了嗎?欠了什麼人錢嗎?」

我垂下視線,忍住不要因為對方提到我的迷你犯罪王國而浮現笑容。那只是牽涉到一點偽造跟擔任莊家的工作而已。我並不是在操作任何騙局。我搖搖頭。

「你近來有什麼情緒上的波動嗎?」華頓主任問。

「沒有。」我說。

「胃口或睡眠模式上有什麼改變嗎?」他聽起來好像在朗誦書上的文字。

「問題就出在我的睡眠模式上。」我說。

「什麼意思?」諾斯卡校長問,頓時專注起來。

「沒什麼啦!我剛剛只是在夢遊,並不是想自殺。而且如果我想自殺,我也不會從屋頂上跳下來。如果我打算從屋頂上跳下來,我也會先穿上褲子再跳。」

校長從杯子啜飲一口,放鬆了手勁。「校方的律師給我建議是,在醫生向我們確認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以前,你都不能待在宿舍裡。你是我們意外責任保險上的重大負擔。」

我本來以為大家會對我嘮叨一堆屁話,但從沒想到會有後果必須承擔。我想過自己會被訓斥一番,甚至被記幾個大過,結果,現在我吃驚地久久說不出話來。「可是我又沒做錯什麼。」

這種反應當然很蠢。事情之所以會發生,也不見得是因為當事人活該。況且,我做過很多錯事。

「你哥哥菲立普會來接你。」華頓主任說著就跟校長互換眼神,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脖子,我看到他的白襯衫底下有彩線跟護身符的輪廓。

我懂了。他們在納悶,我是不是被施了法,是不是被下咒術了。我爺爺以前是替札可羅夫家族賣命的死亡咒者,這不是什麼大祕密,他手指的焦黑殘根證明了這件事。如果他們平常會看報紙,就會知道我老媽的事。華頓跟諾斯卡把跟我有關的任何一切奇事,都怪在咒術上,其實也不算是扯太遠。

「你不能因為我夢遊就把我踢出學校,」我邊說邊站起來,「那樣不合法。算是某種歧視,針對──」我閉上嘴巴,因為有種冰冷的恐懼感在我的胃部下沈落定,因為我一時忖度,自己是不是真的被下咒了。我努力回想是否有人用手拂過我,可是我不記得自己被任何明顯沒戴手套的人碰過。

「我們還沒決定你在瓦林佛這裡的未來。」校長翻動桌上的一些文件。主任替自己倒了杯咖啡。

「我還是可以通勤來上學。」我不想睡在一間空房子,更不想借住我任何一個哥哥的家,可是我會乖乖配合的。只要能維持我目前生活的現狀,我什麼都願意做。

「到宿舍去收拾行李吧,就當自己是請病假。」

「在我拿到醫生證明以前先這樣吧。」我說。

他們沒人回答。我尷尬地杵在那裡幾分鐘之後,就自動走向門口。

 

不用太同情我。關於我這個人的根本真相:我十四歲的時候殺死了一個女生。她叫萊拉,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我愛她。可是我還是殺了她。謀殺的場景大部分都模糊不明,可是我哥哥們發現我站在她的屍體上方,雙手沾滿血跡,嘴角還掛著一抹詭異的笑容。我最記得的是,我俯瞰萊拉時的感覺──逍遙法外的暈眩快感。

除了我家人(當然還有我)之外,沒人曉得我是殺人犯。

我不想當那個人,所以我在校的大多時間都在假裝跟說謊。要裝成另一個人,其實很費力氣。我想的不是自己喜歡什麼音樂,而是自己應該喜歡哪種音樂。我還有女友的時候,我努力要說服她,我就是她想要的那種男生。我在人群當中的時候,會先等到摸清大家的笑點之後,才主動融入。幸好,要是我有什麼特長可言,那就是假裝跟說謊。

我跟你說過,我做過不少壞事。

 

我身上還裹著消防員給的刺人毯子,赤著腳,輕步越過陽光撫照的中庭,然後上樓走到我的宿舍房間。我進門的時候,我的室友余山姆正往皺巴巴的正式襯衫上面,打上一條細細的領帶。他一驚,抬頭望來。

「我沒事,」我疲憊地說,「先說一聲,免得你想問。」

山姆對恐怖片很熱衷,也是那種死忠的科學怪咖,在我們的宿舍房間裡掛滿了凸眼外星人面具跟鮮血飛濺的海報。我們算是半個朋友吧,我喜歡這樣想。

我們各自的朋友圈重疊性不高,所以感覺起來比較像是半個朋友。

「我不是要……不管你以為我本來要怎樣,」我告訴他,「我都不想死或什麼的。」

山姆浮現笑容,拉了拉瓦林佛手套。「我正準備要說,還好你沒光著身子睡覺。」

我哼哼鼻子,往小床猛力一躺,床框嘎吱作響表示抗議。枕頭上放了一只新信封,就在我的腦袋旁邊,上頭標了密碼,通知我有個新生想下注五十塊錢,打賭維多莉亞‧克隆尼在才藝表演比賽裡會奪魁。勝算很大,可是那筆錢倒是提醒我,我不在的時候,必須有人負責記帳跟發放彩金。

山姆輕輕踢了踢床腳板。「你確定你沒事?」

我點點頭。我知道我應該跟他說我要回家了,跟他說他會變成那些獨享宿舍房間的傢伙之一,可是,我不想擾亂自己僅剩的薄弱正常感。「只是累了。」

山姆拿起背包。「課堂上見,瘋人。」

我舉高綁了繃帶的手準備揮別,然後一時打住。「嘿,等一下。」

他手搭在門把上,轉過身來。

「我在想……要是我離開了。你想你可以讓大家繼續把錢丟來這邊嗎?」一開口這麼問,就讓我困擾起來,因為這會讓我欠他人情,而且要被趕出學校這件事感覺就成真了,可是我還沒準備要放棄好不容易在瓦林佛經營起來的事業。

他猶豫一下。

「算了,」我說,「就當我從來沒──」

他打斷我的話。「我可以抽成嗎?」

「二點五成,」我說,「二點五成。可是你要做的不只是收錢喔。」

他緩緩點頭。「嗯,好啊。」

我露齒一笑。「我認識的人裡面,你是最可靠的一個。」

「你幹嘛離開?他們不會要退你學吧?」

我穿上長褲,把臉別開,但語氣不禁洩漏出不安。「沒有吧。我不知道。我把事情交接給你吧。」

他點頭。「好。我應該怎麼做?」

「我會把寫了得分差數、帳款資料以及所有東西的筆記本交給你。不管你拿到什麼下注的賭金,登記進去就是了。」我站起來,把書桌前的椅子拉到衣櫥那裡,跳到座椅上。「喏。」我的手指扣住我貼在櫥門上方的筆記本,把它扯下來。

山姆似笑非笑。我看得出來,他因為竟然從沒注意到我藏東西的地方而驚奇不已。「我想我應付得來。」

「記得喔,」我說,「只能收現金,不收信用卡,也不能用手錶抵帳。」

他翻翻白眼。「你是真的要告訴我,有人認為你這邊有刷卡機嗎?」

    「不是,」我說,「他們會要你拿他們的信用卡,去買跟欠款同樣金額的東西。千萬別做這種事。這種行為看起來就像你盜刷他們的卡。相信我,他們就會這樣跟爸媽說。」

山姆遲疑一下。「嗯。」他終於說。

「好了,」我說,「書桌上有個新信封,別忘了把資料都記下來。」我知道我很囉唆,可是我不能跟他坦白我賺來的錢是有用途的。家裡沒錢卻來上這種學校,是很吃力的事。瓦林佛的十七歲學生裡面,只有我沒自己的車。

我向他比比手勢,要他把帳本遞給我。

就在我把它貼回原位的時候,有人大聲擂著房門,害我差點摔下來。我還來不及說什麼以前,門就開了。我們的舍監走了進來,他看著我的眼神,彷彿有點期望會發現我正要往脖子套上絞繩。

我從椅子上跳下來。「我只是──」

「謝謝你幫我把袋子拿下來。」山姆說。

「余山姆,」法里瑞歐先生,「我很確定早餐時間早就結束,已經開始上課。」

「你說得一定沒錯。」山姆說,朝我的方向竊笑一下。

要是我想要,我可以騙騙山姆。我可以這麼做:先請他幫忙,同時給他一點小甜頭。反正他爸媽有錢得很,坑他一下也無所謂。我是可以騙山姆沒錯,但我不願意。

我真的不願意。

山姆隨手喀答一聲關上房門,法里瑞歐轉向我。「你哥哥要到明天早上才能過來,所以你必須先跟其他學生一起上課。我們還在討論你今天要在哪裡過夜。」

「你可以把我綁在床柱上啊。」我說。可是法里瑞歐不覺得好笑。

 

我媽當初在解釋咒術(Curse work)給我聽的時候,也順便說明了詐騙的基本原則。對她來說,咒術是一種手段,讓她能弄到想要的東西,而詐術是讓她能夠全身而退的方法。我沒辦法像她那樣,在瞬間讓人湧出愛意或恨意,也沒辦法像菲立普那樣讓別人的身體出狀況,更沒辦法像我另一個哥哥拜隆那樣把別人的好運奪走,可是想當詐騙行家,不需要是咒者(Worker)也能當。

對我來說,咒術只是輔助工具,詐騙才是一切。

我媽教我,要是你想騙人(用咒術加上機智,或是單靠機智),你對標靶的認識,就要比他對他自己的認識更深。

第一步是取得標靶的信任,把他迷住,一定要讓他以為自己比你聰明,然後你就可以(理想上由你的伙伴來)提出賺頭。

讓你的標靶在第一次就得到回報──在這行裡,那就叫做「說服物」。等他知道自己口袋有錢了,可以大搖大擺走開,同時也就放鬆了警戒。

第二步就是要介紹賭注更大的事情,就是賺頭很大的那種。我媽從來不需要擔心這部分部分。身為情緒咒者,她可以讓任何人信任她。可是她還是需要照著步驟走,這樣等他們事後回想,才不會知道自己被她下了咒。

接下來就是放人鴿子跟逃之夭夭。

身為詐騙行家,就表示你認為自己比其他人都聰明,認為自己思慮周全,認為自己什麼都能全身而退,認為自己可以騙過任何人。

我真希望我可以說,我在跟別人來往的時候,不會想要使用騙術手法。可是,我跟我媽之間的差別就是,我並不會自我欺騙。

 

第二章

 

我勉勉強強撐過幾堂課,最後在歷史課上睡著了。我突然驚醒,口水沾濕了襯衫袖子,路易斯先生正在問:「禁令是幾年的時候開始執行的?夏普先生?」

「一九二九年,」我咕噥,「頒布禁酒令的九年之後,就在股市崩盤以前。」

「很好,」他不悅地說,「那個禁令為什麼不像禁酒令一樣被撤銷,你可以告訴我嗎?」

我抹抹嘴巴,頭痛沒有減輕的跡象。「呃,因為黑市還是照樣供應咒術給大家?」

有幾個人笑了,可是路易斯先生不在其中。他指指黑板,上頭用粉筆亂糟糟地寫滿一堆理由。有的跟經濟倡議有關,也跟歐盟簽訂的商貿協議有關。「你顯然可以在睡夢中,技巧高超地進行很多事情,夏普先生,可是上我的課似乎不包括在內。」

他招來更大的笑聲。那堂課剩下的時間我都醒著,雖然有好幾次我都必須用原子筆戳自己才辦得到。

我回到宿舍。我原本應該去上輔導課,找老師協助我上得很吃力的課程,可是我睡過頭了。原本該去練習田徑、出席辯論社的聚會,也都拿來睡掉了。等我醒來的時候,晚餐時間已經過了一半,我感覺正常生活的步調已經漸漸離我遠去,我完全不曉得該怎麼把它找回來。

 

我哥拜隆認為,學校能夠讓我的生活變得有條理有秩序,不會有亂七八糟的房子,生活也不會陷入混亂。我也表現得不錯。我沒有咒術能力,在這裡反倒成了優點──難得這件事會有任何好處。可是,我看得出自己內在有種讓人不安的傾向,就是會去主動尋找這種新生活裡缺乏的禍端。就像我因為需要錢,就去經營賭局。我似乎總是忍不住為了得到好處而去操控情勢。

 

跟大多數學校餐廳不同的是,瓦林佛的餐點還不錯。摻有糖蜜的餅乾色調深暗,散發薑的香氣。義大利麵是微溫的,可是我在紅醬裡面嚐得到西班牙臘腸的滋味。我用麵包沾吸醬汁的時候,妲內卡‧瓦塞曼走到我桌邊。

「我可以坐嗎?」她問。

我抬頭瞥一眼時鐘。「自修時間就快開始了。」她糾結的棕色鬈髮看起來好像沒梳,用檀香木髮箍往後固定。我垂下視線,盯著她靠在臀邊的麻布斜背包,上頭別滿寫著「由豆腐提供動力」、「反對二號法案」、「促進咒者權益」的胸章。

「你今天沒去辯論社。」她說。

「嗯。」雖然閃避妲內卡,或是對她的問題無禮地要答不答,都讓我覺得很過意不去,可是自從我到瓦林佛就學以來,我就一直是這樣了。不過,妲內卡是山姆的朋友,加上我又跟山姆住同間宿舍,所以要避開她可是難上加難。

「我媽想跟你談談。她說你之前發生的事情,就是一種求救訊號。」

「對啊,」我說,「所以我那時候才大叫『救命』。我這個人其實不喜歡拐彎抹角。」

她不耐煩地哼了哼。妲內卡的家庭和一些人合創「魔咒」(HEX)這個倡議團體,目的就是要讓咒術恢復合法地位──基本上就是要更加嚴格地執行法律,遏止危險的咒術。我在電視上看過她媽媽,坐在她位於普林斯頓磚造住家的辦公室裡,透過她背後的窗戶,可以看到花團錦簇的庭園。瓦塞曼太太談到,儘管法律言明禁止,但是大家都希望婚禮或受洗典禮上有運氣咒者出席,那類型的咒術工作對大家都有好處。她認為阻斷咒者合法施展個人天賦的途徑,反倒讓犯罪家族有利可圖。她承認自己就是咒者。那場談話還滿讓人佩服的,也相當危險。

「媽很習慣跟咒者家庭打交道,」妲內卡說,「也很熟悉咒者孩子面臨的問題。」

「我知道,妲內卡。嘿,我去年就不想參加妳的魔咒少年社團,現在也不想去淌那灘渾水。我不是咒者,我也不在乎妳是不是。不管妳到底想幹嘛,去找別人加入或者去拯救別人吧。而且我也不想去見妳媽。」

她遲疑片刻。「我不是咒者。我不是。就因為我想──」

「隨便啦,我說過我不在乎。」

「南韓的咒者遭到圍捕射殺。美國這邊的咒者被逼到最後,基本上都變成了犯罪家族的契約奴工,這些你都不在乎?一點都不在乎?」

「嗯,我就是不在乎。」

法里瑞歐先生越過餐廳朝我走來。單是這樣,就足以讓妲內卡判定她不想冒被記過的危險,因為她沒照規定去自修。她用手按住包包,朝我瞥一眼之後越走越遠。那最後一瞥夾雜了失望跟輕蔑的神情,還滿傷人的。

 

*

 

山姆坐在桌邊,塞了耳機,碩壯的背部對著房門,垂著腦袋在物理課本上塗鴉。我用力往床上一躺的時候,他幾乎頭也不抬。我們每天晚上大概要做三個小時的功課,但晚上的自修時段只有兩個鐘頭,所以如果你想不慌不忙地度過九點半的休息時間,你就得拼命啃書。瞪大眼睛的殭屍女生,把蠢蛋高年級生詹姆斯‧沛吉的大腦咬出來,我不確定這張圖算不算是山姆的作業,不過如果是的話,那他的物理老師也太屌了。

凱爾砰砰敲響門框。

「什麼事?」山姆說著便拉出一邊耳機,在椅子上轉身。

「你的電話。」凱爾說,朝著我的方向看來。

我想,在人人一支手機以前的時代,學生想打電話回家,只能把二十五分錢硬幣好好存起來,餵給每棟宿舍走廊盡頭的古老公共電話機。儘管半夜偶爾會接到惡作劇電話,可是瓦林佛還是讓那些老電話留在原位。大家偶爾還是會去用;有學生手機沒電,或者是一直沒回覆訊息,大部分的爸媽就會改撥這些電話,不然就是像我媽,從監獄打來。

我拿起熟悉又笨重的黑色話筒。「喂?」

「你讓我很失望,」媽說,「那所學校讓你變傻了。你跑到屋頂上幹嘛?」照理來說,媽應該沒辦法從監獄的公共電話撥到另一支公共電話,可是她迴避了那個規定。她先叫我嫂嫂莫菈接受對方付費的來電,然後再叫莫菈撥三方通話的電話給我,或是媽想找的人,比方說律師、菲立普、拜隆。

 

我媽當然可以打三方通話的電話到我手機,可是她很確定在手機上講的話,會被政府某個可疑的偷窺部門竊聽,所以她盡量避免這種通話方式。

「我還好,」我說,「多謝來查我的狀況。」她的聲音讓我想起菲立普早上就要來接我的事。我本來還幻想他會懶得過來,然後離開學校這件事就會煙消雲散。

「查你的狀況?我是你媽耶!我應該在你身邊的!你在屋頂上亂晃的時候,我卻像這樣被困在這邊,真是不公平。要是你有個穩定的家庭──家裡有個媽──你才不會惹上這種麻煩。我就是這樣跟法官講的。我跟他說過,要是他把我關起來,就會出這種紕漏。哼,我是沒指明說會出這種事啦,可是沒人可以說我沒事先警告過他。」

媽喜歡講話。她喜歡講話到一種地步,你可以一路跟著她嗯嗯哼哼,自己在整個對話裡一個字也不說。尤其是現在,她天高皇帝遠,即使她老大不高興,也沒辦法把手貼在你裸露的肌膚上,讓你滿心懊悔地啜泣。

情緒咒術很有威力。

「聽好了,」她說,「你要跟菲立普一起回家。你待在同種人之間,至少會安全一點。」

同種人,指的就是咒者,只是我並不是。全家只有我一個人不是。我用手摀住話筒。「我有危險了嗎?」

「當然沒有,別胡思亂想。你知道嗎?那個伯爵寫了一封好棒的信給我。等我出獄,他要帶我去搭豪華郵輪度假。你覺得怎樣?你應該一起來。我會跟他說,你是我的助理。」

我漾起笑容。她有時候滿可怕的,又愛操縱別人,可是她很愛我。「好啊,媽。」

「真的嗎?噢,那太棒了,甜心。你知道這整件事有多麼不公平。我真不敢相信,他們竟然在你們最需要我的時候,把我抓走。我跟我的律師談過,他們會好好解決這件事。我跟他們說過,你需要我。可是如果你可以寫封信去,會有幫助的。」

我知道我並不會寫。「我要走了,媽。現在是自修時段,我不應該講電話的。」

「噢,讓我跟你們的舍監談一談。他叫什麼名字?法里利嗎?」

「法里瑞歐。」

「你去幫我找他過來,我會把事情全都解釋清楚,我確定他是個大好人。」

「我真的要走了,我有功課要做。」

我聽到她噗哧一笑,接著傳來點燃香菸的聲音。我聽到她深吸一口菸,還有菸紙燃燒的輕微劈啪響。「何必啊?你跟那個地方已經玩完了啊。」

「要是我不做功課,我才真的會跟這裡玩完了。」

「甜心,你知道你有什麼毛病嗎?就是把每件事情都看得太認真了。那是因為你是我們家的小寶貝──」我可以想像她順著那條思路講下去,手指一面戳著空氣表示強調,身子抵住監獄的煤渣磚牆上站著。

「掰了,媽。」

「你好好待在哥哥身邊,」她柔聲說,「注意安全。」

「掰了,媽。」我再次說道,然後掛掉電話,我覺得胸口繃得緊緊的。

我在走廊上多杵了幾分鐘,直到休息時間開始,人人飛奔下樓,朝著一樓的公共大廳衝去。

 

*

 

那天晚上,我躺在黑暗中仰望天花板,不確定先前大把吞下的糖份跟咖啡因夠不夠。要是我再夢遊,他們絕對不會讓我回瓦林佛。所以我可不想打瞌睡冒那種險。我聽到狗在門外的聲音,牠的腳趾甲喀答喀答越過走廊的木頭地板,在一聲柔軟的悶響之後,牠在新的地點安頓下來。

    我一直想到菲立普,想到他跟拜隆不一樣,他從我十四歲以來就拒絕跟我正眼相對,甚至不肯讓我陪他兒子玩。現在,在我想出回到學校的辦法以前,卻要跟他待在同一個屋簷下。

「嘿,」山姆躺在另一張床上說,「你快把我嚇死了,那樣瞪著天花板,眼睛眨也不眨,看起來就像死人。」

「我眨了啦,」我低聲說,「我只是不想睡著。」

他的被單一陣窸窸窣窣,他翻身到側面。「為什麼?你怕你又會──」

「對啊。」我說。

「噢。」我真高興在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

「要是你做了很糟糕的事情,不想面對知情的人呢?」我把聲音放得好輕,根本不確定他有沒有聽見。我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番話。我從來不談那件事,更不要說是跟山姆談了。

「你本來真的要自殺嗎?」

我想我早該料到他會有這種反應的,可是我並沒料到。「沒有啦,」我說,「真的。」

我想像他正在衡量該怎麼回應才好,我真希望可以把自己提的那個問題收回來。「好吧。這個糟糕的事情,我當初為何要做呢?」他終於開口問。

「你並不曉得。」我說。

「那樣說不通啊,我怎麼可能不曉得?」我們這種講話的方式,讓我想起山姆玩的一種遊戲。你走到了十字路口,有條蜿蜒的小路通往山區。另外有條寬闊的路徑似乎通向城裡。你要走哪條路?彷彿我是個他想要扮演的角色,而他不喜歡那些規則。

「你就是不曉得,那才是最慘的地方。你不想相信自己會做出那種事,可是你就是做了。」我也不喜歡那些規則。

山姆往後靠向枕頭。「事出必有因,我想我會把這個當成出發點。如果你不先弄清楚原因,可能就會重蹈覆轍。」

我往上瞪著天花板,真希望自己沒這麼疲倦。「要當好人真難,」我說,「因為我已經知道我不是了。」

「有時候啊,」山姆說,「我還真的看不出你什麼時候在說謊。」

「我從來不說謊。」我說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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