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序
煙花與塵土:讀散文 文/楊佳嫻
我的寫作出發點是散文。那時候十三歲,剛剛開始懂得(或自以為懂得)分辨文學創作與作文的不同,模仿最受歡迎的美文作家,學習如何哀愁,而那些哀愁,都是因為看見了美麗的不長久,情感撕開的毛邊。人生還趕不上幻想與感受,又想寫,後來知道了,這就是為賦新詞強說愁。我看學生們寫作,從來不覺得強說愁有什麼不對,青春早熟,本來就是這樣,持續想持續寫,有一天寫下來的東西自然就與人生現實在同一條線上了。
那麼,作文與創作,差別是什麼?作文有模式,有正確意識,有功利目的(得獎),而創作呢,講究的是恣意鬆放中自有法度,沒有已經設定好在那裡的正確意識,一般而言目的不是功利的,是抒情,是面對自我,表現自我與世界的關係。而抒情,可以是遙遠的煙花,也可以是手上的塵土,煙花之美是為了消逝,而塵土的摩擦是為了砥礪。消逝與砥礪都會被記住。抒情即追憶。
因此,作文不重視真誠,而創作的基礎就是真誠,各文類裡,又以散文最為貼近寫作者的面目、性格。回想那些多年來使我們追讀不輟的散文家,除了文字好,境界深或見解新穎,大抵就是因為我們能捉摸到「真人」。這裡的「真」,不是指真人真事、沒經驗過就不准寫,而是指性情的真。張愛玲小說〈封鎖〉裡寫女主角翠遠,「她家裡都是好人,天天洗澡,看報,聽無線電向來不聽申曲滑稽京戲什麼的,而專聽貝多芬瓦格涅的交響樂,聽不懂也要聽。世界上的好人比真人多」,〈紅玫瑰與白玫瑰〉裡佟振保想隨身攜帶「對的世界」,任何情感投資都要先衡量上不上算,麻不麻煩──「好人」是合乎社會要求的模樣,「對」的品味,「對」的生活方式,而「真人」──那就是各式各樣了,可能不那麼「好」,不那麼「對」,需要抗拒或者解釋些什麼,有時候被當成怪人,甚至異端,但是至少靈魂是舒坦的。可怕的是,「好人」當久了,「對的世界」寫多了,那個「真人」也可能就真的壓到箱底,扁了,化了。
中文現代文學誕生於國族的陣痛,國體與文體相互指涉,讓創作者無時無刻不想到小我背後的大我,個人被整個時代揉縐了。可是,在最傑出的創作者筆下,仍可以看到那個「真人」的眉眼額角,魯迅雜文裡的恨,追憶童年時的尖銳與懷念,周作人寫家鄉事物,最散淡的筆觸,最天然的韻節,沈從文散文裡邊城人事的天真、良善與荒蠻,徐志摩散文裡濃光豔影,最文雅的演員那樣的身段……戰爭總是沒有結束,可是散文逐漸掙脫了政治代言的位置,在那裡面,創造了一個從普通生活出發,又與生活平行映照的世界,重新發現花的紅色,藤蔓的迂曲的召喚,衣裳裡騰出煙雲,臥房或陽台的哲學,一種餘裕,一種生趣,而張愛玲老早就說了:「人生的所謂『生趣』全在那些不相干的事。」又說,「現實這樣東西是沒有系統的,像七八個話匣子同時開唱,各唱各的,打成一片混沌」,但是混沌裡有令人心酸眼亮的剎那,那正是寫作者要尋覓的。
所以,《靈魂的領地:國民散文讀本》裡頭,爛人有道,雜種有理,浮光裡是寂寞的書纏綿的人,拌干絲,削蘋果,有寫詩的漁夫,有買《山海經》的老嬤嬤,寫內衣的寫月經的,要回家的要出門的,被啟蒙和終於幻滅的……都是從生活出發,刺激浸潤之餘,非寫不可,自然流露,廣大而且親切,適合吳爾芙(Virginia Woolf)定義的「普通讀者」──「讀書,是為了自己高興,而不是為了向別人傳授知識,也不是為了糾正別人的看法」。無論煙花或者塵土,各有它們的位置。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