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女人的歷史容顏

陳小雀──淡江大學美洲研究所教授兼所長

以傳統角色分類，女人是母親、妻子和女兒，負責生育、烹飪、縫紉，是家的守護者，也是人類延續生命的動力。堅韌、服從、包容、付出等特質鋪陳了女人的傳統形象。於是，人類學家或將大地、或將海洋比喻為女人，象徵溫柔、生息、豐饒，代表母體子宮和生命之源。然而，各個文明對於女人總是存著複雜情感，正反互見。舉例而言，保守的東正教猶太人總以感謝神沒將他造成女人，做為每日祈禱文的開場；另外，伊斯蘭教讓女人蒙上面紗，視女人為物品。

天主教文明在《聖經．創世紀》裡，記載夏娃 受到蛇的誘惑而偷嚐禁果，並慫恿亞當違背戒命。女人因此被視為誘惑的來源、罪惡的開端，在教會中被嚴禁發言。對此，辯才無礙的聖若望金口（San Juan Crisóstomo, 347-407）表示，第一個女人因為開口說話而成為原罪的始作俑者，米蘭主教聖安波羅修（San Ambrosio, 340-397）更重重下了註解，若第一個女人還有機會重新辯解，那麼她一定會毀了男人。如此神學論述貼切地披露了父權下的女性地位，同時也顯示女人勇敢嘗試的一面。女人，妳的名字是動力！

在希臘神話裡，面對權利、智慧和愛情三者的利誘，帕里斯（Paris）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愛情，因而得到傾國傾城的海倫，並導致特洛伊戰爭，最後造成了特洛伊滅亡。同樣，在歌德的《浮士德》裡，海倫成為浮士德追求美學的目標，讓他在探索科學之際，得到心靈和精神慰藉，使生活充滿浪漫美感，並將愛情昇華到唯美的境界。女人，妳的名字是愛情！

追求外在的美學之際，人類亦探尋內在的智慧。於是，希臘神話從雅典娜身上衍生出「蘇菲亞」（Sophia）女神。「蘇菲亞」乃「智慧」之譯音，代表「真知」，而哲學（philosophia）即「愛好智慧」之意。在東正教信仰裡，「蘇菲亞」象徵神的智慧，亦引申為聖潔貞女，常被東正教國家用來為女孩命名。「Sophia」相當於希伯來文的「Shekhinah」，意思為「神的精神」，代表精神的指引。女人，妳的名字是智慧！

為了洗滌第一個女人所造成的原罪，在天主教的信仰中出現了一位被揀選的貞女，不僅保有「無染原罪」，更參與基督的救世工程，最後帶給人類幸福與生命。這個女人就是瑪利亞，被天主教教會尊為基督之母、人類之母、教會之母，其奧蹟與美德詳載於《聖經》之中。女人，妳的名字是道德！

夏娃有動力，比男人還要有主見；海倫宛若藝術品，令男人傾心；蘇菲亞是智慧的表現，其聖潔超越神的境界；瑪利亞是母親，她的愛昇華為犧牲奉獻的精神層次。夏娃、海倫、蘇菲亞、聖母瑪利亞乃西文明中的四大女人原型，分別象徵動力、愛情、智慧和道德。亙古以來，從初民的母系社會到今日的父權體制，社會對女性是不公平的。面對沙文主義社會，女人是隱性分子，也是孤寂個體，卻在無聲無息中展現不平凡，不僅占據歷史重要扉頁，更蘊藏能指與所指的象徵符號。只是，在父權宰制之下，我們對女人的故事著墨不多，也不想探究。

烏拉圭作家愛德華多．加萊亞諾（Eduardo Galeano）在《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一書中，以犀利筆觸解析拉丁美洲遭剝削的原委。這回，加萊亞諾又發揮他那敏銳的觀察力，重新解讀女人，為女人發聲。他曾幽默地表示，若由夏娃重新編纂〈創世紀〉，那麼她可能不會是男人的一根肋骨；或者，《聖經》的四部福音 若由聖女來書寫，那對天主的聖言一定有不同的詮釋。加萊亞諾甚至不認同「成功男人的背後一定有一位偉大女人」的那句老話，認為那只是一句說辭，將女人貶為可憐的椅背吧了！

《女人》（Mujeres）收錄了四十篇故事，文字簡潔洗練，文體介於神話、傳奇、軼聞、小說和歷史之間，風格流洩出魔幻色彩。人物有火地島的印第安女人、亞馬遜女戰士、印加帝國的大地之母、墨西哥女詩人胡安娜．伊內斯．德拉克魯茲（Juana Inés de la Cruz）、玻利維亞獨立戰爭的女英雄胡安娜．阿蘇杜伊（Juana Azurduy）、阿根廷第一夫人艾薇塔（Evita）、瓜地馬拉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里戈韋塔．門楚（Rigoberta Menchú）等。此外，加萊亞諾在描繪拉美女性容顏之際，也註記了富蘭克林的妹妹珍、美國女舞蹈家艾莎道拉．鄧肯（Isadora Duncan）、奧斯陸的女人、康乃狄克州的小女孩。加萊亞諾藉文字視窗，帶領讀者以不同視角凝視女人。

胡安娜的故事令人為之動容，珍的一生同樣動人。胡安娜生於十七世紀的墨西哥，珍生在十八世紀的美國，兩人均天資聰穎。一個隱身修會，另一個走入家庭；一個在廚房研究廚藝和知識，另一個在廚房忙著為家人作羹湯。對胡安娜而言，既然女人終究要走入廚房，為了追求智慧，不如選擇修會的廚房，因為承襲天主教的古老傳統，加入修會是成聖的必經之道，同時也是探究真知之路。於是，胡安娜在麵粉裡舞玩起陀螺來，並研究著陀螺畫出的圓圈；她並批評：若亞里士多德懂得烹飪，會寫出更多作品。然而，大主教卻不許胡安娜再鑽研學問，下令取走她個人的四千冊藏書、文具、珍貴樂器，悉數變賣，美其名救濟窮人。胡安娜過世後，被稱為墨西哥最偉大的巴洛克女詩人，被譽為「第十位繆思」、或「墨西哥鳳凰」，也被視為拉美女性主義先鋒。女人的故事即便平淡無奇，卻有深遠的歷史含義，但是，歷史學家對珍的故事完全不感興趣。
隨著時間巨輪的轉動，女人的容顏日益清晰，不再埋没於歷史洪流。加萊亞諾在《女人》裡所勾勒的形象，不只是動力、愛情、智慧和道德，尚包括自主、獨立、神秘、永恆、無畏和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