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
一個遵守婚前協議卻失去真愛的妻子,
一見鍾情遇見摯愛,但得獨自撫養兒子的母親,
擁有穩定工作、迷人男友的單身女子,擔心婚姻囚禁了到異地發展的夢想,
因為一通電話,撫養她們長大的阿姨將傾訴內心裡那個不可告人的祕密……

  ● ● ●

    「女孩兒們,大家都入座囉,」珍珠喊道,灰白的頭探進廚房的推門。「我來拿杯子蛋糕。」她走進來,拿起圓托盤,停了腳瞥瞥她們三人。顯然羅莉的事她已經知道了。「看電影可以讓你們逃遁一兩個鐘頭喔,電影的神奇就在這裡。一起來吧,寶貝們。」

  伊莎貝往三個大碗倒了熱騰騰的爆米花,一碗遞給凱特,一碗給珠兒,一碗自己享用。「看完電影以後,我們再聊吧,」她跟凱特說:「好嗎?」

  凱特沒辦法正眼直視伊莎貝,不過她勉強點了點頭,領路走向大廳去。羅莉已經在那兒了,一副天下太平完全沒事的模樣。她正把一張影碟放進影碟機裡。

  「大家準備好了要看梅莉和克林.伊斯威特了嗎?」羅莉問道。「天底下再沒比他們更棒的演員了。」

  「電影夜」在三船長客棧是行之幾十年的老傳統了。九○年代初期曾有個房客詢問羅莉是否有放影機,因為她才剛看完一本小說叫做《蘇菲的選擇》,想租改編的電影來欣賞。羅莉看過這片子,感動極了,她說這是少數幾部︵梅莉的唯一一部︶她很肯定自己永遠不忍再看的電影。她把放影機借給了女人,之後又買了台高檔許多的擺在面對海港且又寬敞溫馨的大廳,另外她還買了台三十二吋的電視取代原本老舊的十九吋。大廳的櫃子裡積存了她最愛的各色影片,而且她和珍珠也將週五晚定為「電影夜」。

  梅莉.史翠普專題九個月前才舉辦過,伊莎貝現在懂得為什麼阿姨又把這個月的主題定為梅莉.史翠普了。羅莉常說,梅莉.史翠普的電影就跟雞湯一樣滋補,是最好的朋友兼心理諮商師,也像撫慰人心的濃烈好酒。

  羅莉關上燈,按了DVD放影機遙控器的播放鍵。機器是羅莉多年前換了大尺寸電視時,一起添購的設備。起先依莎貝只想逃進自己的房間,然後才想到由於客棧客滿,她得和凱特共用臥室。外加珠兒,當然。在大廳這裡,至少她有整整兩個小時可以坐在黑暗裡,沒有人會盤問她愛德華為什麼缺席。

  其實,目前根本不會有人揣想她家出了什麼事。因為阿姨得了癌症。

  銀幕上的人物正在走動著,但伊莎貝實在提不起興致。然而等她察覺到她看到的是兩名母親過世了的成年子女時,她就止不住眼淚了。是一對兄妹,四十出頭吧,他們在愛荷華一座農莊裡檢視亡母的遺物。兩人讀了母親生前寫給他們的信之後,才驚覺她的生命裡曾經有過別的男人。

  剎那間,畫面切換到梅莉.史翠普遙遠的過去。她是從義大利遠嫁到愛荷華州的家庭主婦,銀幕上是她美麗的臉龐和棕色長髮。她的先生和兩個十幾歲的孩子要去參加麥迪遜郡博覽會,會離家四天,她正操著義大利口音在跟他們道別。然後克林.伊斯威特出現了,他是攝影師,正在尋找當地一座聞名的棚頂橋。這橋外人不好找,梅莉很樂於當嚮導。

  然後,從梅莉角色的種種細微手勢,以及一些最最簡單的問題,觀眾看出她已經深深愛上男人了,因為他讓她意識到自己尚未發揮的潛質,讓她看到自己有可能走出一條不同的路。後來克林開口要她離開丈夫小孩,和他一起雲遊四海,希望她不要放棄這段一生只有一次機會的真愛。她頭一個反應是點頭答應。

  然後卻又拒絕了,因為她不能毀掉自己的丈夫和小孩,或者毀了她和克林之間的愛──跟著他走只有這種下場。

  試煉發生在克林預定離開的那一天。他的卡車停在紅燈前面,而梅莉和她的丈夫則開著老舊的小貨車等在後頭。梅莉天人交戰,一手緊抓著車門的把手──如果她想跟克林遠走高飛的話,只剩這個機會了。她必須立刻下定決心,只要換了卡車,她就可以改寫自己的生命。她非打開車門跟上去不可。伊莎貝屏息看著梅莉.史翠普,看著她的臉在扭曲,看著她的手放在把手上。她不會走的,伊莎貝想著。她不會。結果她也真的沒走──伊莎貝這才重重呼出了一口氣。

  片尾打出字幕時,珍珠起身開始收拾空盤子。「好棒的電影!我好像已經看過三次了,可每回都像是第一次呢──雖然我都知道結局了。」

  羅莉起身按下退出鍵,然後把DVD放回匣子裡。「這部片子是我的最愛。我也看了三次呢,珍珠,而且每回我都從影像和對話裡又體會到更深一層的意思。」羅莉瞥瞥女兒,然後看著伊莎貝和珠兒。「真高興你們兩個能過來。今天忙翻了,我得休息去了。希望明早大家都能精神抖擻迎接新的一天囉──六點半廚房吃早餐。」

  羅莉和珍珠開始走向門口,珠兒說:「都不講一下電影嗎?法蘭契斯卡做的決定,駭得我連動都沒法兒動呢。」

  「她的決定駭到你?你是說,她決定守著家人駭到你?」伊莎貝問道,此時羅莉已經坐在她旁邊了。

  珠兒伸手拿了個杯子蛋糕,咬一口。「她背叛了自己。」

  伊莎貝瞪眼看著她妹妹。「她背叛了自己?如果她走掉呢,那不是背叛了她的丈夫和小孩嗎?也背叛了她的結婚誓言吧?她禁不住誘惑給別的男人迷住,已經夠糟了。」

  「她會給迷住,是天經地義的事啦,」凱特說,她從懶骨頭站起來,拉了拉腿,然後改坐到沙發。「她是因為克林才找回某一部分的自己。而且各位注意到沒,她會邀他吃晚飯完全是因為他說了一句關鍵話喔:﹃我完全了解你的感覺。﹄這話任誰聽了都受用。我們都需要知心的人。」

  「話是沒錯,不過沒有其他條件配合的話,知心又怎樣呢?」羅莉望著窗外說道。伊莎貝納悶起她的心底事,然而羅莉沒再多言了。

  伊莎貝往後靠上椅墊。愛德華顯然不覺得她是知心的人。也許她不了解他,或是因為她變了吧。何況,他又何嘗了解她呢?

  「我最喜歡的畫面是,」珠兒說:「克林和梅莉做愛之後一起躺在地板上的壁爐前面時,她哭了起來,她說真希望他能帶她去他旅遊過的某個地方,某個在世界另一頭的地方──」

  凱特點點頭。「於是他就帶她去了她的故鄉。義大利某個小鎮。他曾因愛慕那裡的美景去過。」

  「我覺得梅莉就是在那個時間點毫無保留地愛上他,」珠兒說:「他帶她回到過去,他讓她再次感受到埋在心底的自己──沒有人看到過,連她的丈夫和小孩都沒見過。」

  「而她則是讓人生已無所求的他再次起了渴慕的心──渴求她。」羅莉說。

  伊莎貝瞪看羅莉。那是什麼樣的渴求呢?也許只是喜新厭舊吧。刺激的感覺。新鮮火辣的做愛方式。

  「總之,他們的關係不可能長久,」伊莎貝說,雖然心底不是那麼有把握。「也許可以,不過百分之九十九不會成功,原因梅莉已經講了。她說她會開始憎恨他,恨他奪走了她珍愛的一切。至於他那句經典台詞:﹃人一生只有一次能夠這樣肯定自己的感情。﹄其實梅莉的解讀不同,因為她也很肯定自己對家人的感情,希望他們幸福。」

  「我覺得她應該選擇離開,」凱特說,她的聲音安靜下來,也悲傷了些。「人生苦短,大家不都這麼說嗎?而且現在我更能體會箇中滋味了。」

  「人生苦短,所以不該傷害你口中說你愛的人。」伊莎貝反擊道。

  「我覺得梅莉的決定完全正確,」羅莉說,她站起來,揀拾四散在桌上的爆米花和杯子蛋糕紙。「她當然不能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丈夫和小孩的痛苦上啊。如果只顧著追求自己幸福,請問她的小孩怎麼辦?他們的後半生都會活在陰影裡。」

  「這種說法我無法苟同,」珠兒說,一邊起身幫忙收拾空杯子。「不快樂的母親也會讓小孩活在陰影裡。她的女兒就是明證,對吧?我可沒說她應該拋夫棄子跟克林遠走高飛。不過如果背叛自己,讓自己活在絕望裡……」

  她根本就不應該外遇啊,伊莎貝很想放聲大吼。如果她不任由自己愛上克林的話……然而伊莎貝可以體會她為什麼會愛上他。她的眼淚撲簌流下,全身打起抖來。

  「伊莎貝,你怎麼了?」羅莉說。

  「我抓到愛德華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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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特立定門前,深吸一口氣做好備戰狀態,因為她很確定母親只要一眼看到她,便可以偵測出她內心的變化。她和奧立維做愛了。她和奧立維訂婚了。在短短的一瞬間,她的生活起了一百八十度的大翻轉。而且這並不是第一次。

  母親得了癌症。

  凱特成了待嫁新娘。她就要結婚了。

  她猛吸一口氣打開門,空氣中飄來一股爆米花的香味。

  「噢,太好啦,你回來了,」凱特關上門時,羅莉說道。「我曉得今天不是禮拜五,不過我明天就要開始做化療,這會兒迫切需要來點輕鬆好笑的什麼讓我不要想太多,所以啦,我這就宣布今晚是即興電影夜。我們要看《穿著Prada的惡魔》。觀眾就是我倆和你的兩個表姊跟珍珠,還有咱們的兩位年輕房客泰勒和蘇珊。」雖然母親的眼睛直直盯著她看,但是那裡頭並未透出光來說你總算點頭答應和奧立維長相廝守了,你的祕密根本藏不住。

  「你還好吧?」凱特覷眼看著母親,問道。打從母親宣布得癌以後,她差不多每隔半小時就要這麼問一次,而且每一回她得到的答案都一樣。

  「還好,」羅莉說。凱特看得出,母親的心思已經飛到其他千百種事情上頭了──客棧經營。調教伊莎貝。電影夜。化療。「我已經夠煩了,別再雪上添霜好嗎?」

  凱特瞪著母親看,然後臉上緊繃的線條慢慢放鬆了。醫生診斷的是母親。得病的是母親。她有權利照著自己的方式處理病情。「好。」凱特說,她捏捏羅莉的手,雖然她有可能不喜歡。

  她跟羅莉說她馬上會回來,然後便飛奔上樓,把戒指放進她老舊的珠寶盒底部的祕密空間裡。下樓回到客廳後,凱特坐在她慣坐的懶骨頭上頭,她身旁的沙發上是母親和珍珠。伊莎貝和珠兒則坐在鴛鴦椅上。

  即興電影夜宣布得太倉促,凱特來不及烘烤杯子蛋糕招待大家,不過玉米花倒是挺多,還有一大碗的M&M巧克力可以吃。凱特抓了幾顆在手上,但一看到《穿著Prada的惡魔》的開場便愣呆到把糖撒了一地:安.海瑟薇蛇行穿越萬頭鑽動的紐約街頭。她心想住在那種地方會是什麼滋味呢?活力充沛的不夜城,霓虹燈閃個不停,四處都是車龍車陣人潮不斷。布絲灣海港夏天時是會擠進大量遊客,帶來一股新鮮、刺激的感覺,然而這裡畢竟只是個荒僻的小鎮。

  電視劇《我家也有大明星》中炙手可熱的男主角在這部片子裡扮演安.海瑟薇的男朋友。凱特喜歡他倆在一起的感覺;看來是天生一對──她和奧立維在大家眼中好像也是這樣。凱特很佩服安所飾演的角色。大學剛畢業,懷著滿腔理想和夢想搬到紐約,立志要做個舉足輕重的記者,報導攸關眾人的大事。她決心是夠,但卻找不到工作。所以當時裝雜誌界呼風喚雨的總編輯米蘭達.普里斯萊︵梅莉.史翠普飾演︶施捨了一份第二助理的工作給她時,安立刻點頭接下了──雖然她跟這份工作完全不搭調。

  她長髮凌亂從不上粧,而且打扮毫無個人特色。安在這家大型服裝雜誌社裡感覺非常突兀。她對時尚毫無興趣,也不在乎自己的外表,不過她很在意這份工作可以為她日後的履歷添上一筆光輝的紀錄。機敏的安學習能力超強,不只在短時間內成了時尚達人,也出乎女強人的意料之外,成了她不可或缺的幫手。然而安卻面對了一個難題:是要選擇自己想過的人生,還是保住眼前這份工作呢?

  凱特想像著自己在一家時尚高雅的糕餅鋪或者旅館還是餐廳工作,擔任糕餅師傅或者助理吧,原先慣穿的麻背心和笨重的Merrell涼鞋通通丟掉,換上一身時髦的黑,她的公寓高高位在二十幾樓,窗外可以看到帝國大廈、哈德遜河,以及成千上萬盞閃爍的燈。

  她看著安.海瑟薇從一個彎腰駝背裝扮毫無特色的青澀女生,轉化成一位風華萬千超有自信的優雅女人。她心裡有什麼在攪動。也許凱特應該到紐約一趟,為的就是證明自己在那裡根本住不慣,根本無法呼吸。為的就是把這一堆無謂的幻想徹底清乾淨。

  「梅莉真是演活了女強人的角色,」羅莉說:「咄咄逼人的老闆經她一演,觀眾都能認同呢,真是不簡單。」

  凱特啜一口酒。「梅莉把米蘭達.普里斯萊的角色人性化了。就算她在最最卑劣,狠命耍弄優越感的時候,你都能理解背後的原因。有一幕戲我很喜歡:她跩跩地跟安.海瑟薇解釋說,就算只是在量販店買下的藍色毛衣,都是她們雜誌精心討論結果的廉價翻版。」

  「我知道時尚是一門蓬勃發展的行業,」伊莎貝說:「不過天老爺啊,所有那些來自各方的壓力,還真不是人幹的。」

  大家都點著頭附議。

  珠兒伸手抓了把爆米花。「不過在她那個行業裡,根本就無法享受什麼私生活。你必須在工作和生活之間做個選擇。她和她的男友才幾歲呢?二十二?二十三吧?也該對將來有個規畫了,不能停步不前。」

  羅莉站起來,開始收拾盤子碗碟,所以大夥兒也跟著起身,免得她太勞累。「總之,我很欣賞她最後的決定:拒絕妥協。她拋下工作,回頭尋找自己原先的夢──當她一直想當的人。」

  「可她真的很喜歡她在《Runway》雜誌的工作啊,」珠兒說:「而且她又做得那麼好。」

  「你是說擅於當別人的貼身女僕兼良心嗎?」蘇珊問道:「這種角色誰希罕啊。」

  「不過,我覺得回到她男友身邊好像也不對,」珠兒說:「我很高興她接下她一直想做的工作。我是說,我了解她很清楚自己為了這個工作必須犧牲很多,包括她原先的理念,不過她的生命卻因此翻轉,而且也超越了她男友的境界。這話說得通嗎?」

  嗯,當然,凱特想著,珠寶盒裡的戒指閃過她的腦際。然而奧立維並不是故步自封、狹隘不開通的人。如果她想出門旅行的話,他搞不好還會興奮地幫她規畫一趟到泰國或者澳洲或西班牙的旅程。而如果她想到紐澳良上烘焙學校,或到羅馬研習各色夾心捲的作法,他一定也會舉雙手贊成。在某個範圍之內他是會支持她的。
  那麼,面臨結婚大事你為什麼縮腳不前呢,凱特?問題到底出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