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特洪峰
卡爾.馬藍提斯 著
高紫文 譯
原價 499元 特價
79394

頂著灰濛濛的雨季烏雲,梅勒思站在刺絲網外與叢林之間一塊相對比較安全的狹長空地上。當十三名陸戰隊巡邏隊員自叢林現身、化作一路縱隊走近時,梅勒思試圖集中精神清點人數,疲倦卻令他力有未逮。他也累得難以忽略排泄物的那股臭味:半滿的糞便爛糊在開放式水坑裡,就在刺絲網另一邊的高處。雨水不斷從他的頭盔外緣滑落眼前,濺上包覆著鎧甲、笨重的新防彈背心那橄欖綠的光滑布料。在迷彩夾克與長褲底下,他母親三個星期前才幫他染成墨綠色的內衣與四角褲此刻緊貼著他的皮膚,沉重而濕黏。儘管沒什麼感覺,他很清楚在這套濕衣服底下的雙腿、手臂與後背前胸上都攀附著水蛭。他思索著:水蛭就是這麼回事。在開始吸你的血之前,牠們瘦小得難以察覺,除非你被樹上掉下來的水蛭砸到;而當牠們鑽進你的皮膚時,你更是一點感覺也沒有。水蛭的唾液裡有某種天然麻醉劑。接下來你就會看到牠們了:血吸得飽飽的、帶著活像懷孕的肚子從你的皮膚裡鑽出來。
當最後一名陸戰隊員踏進這座位在刺絲網內、有著簡陋出入口的之字形迷宮後,梅勒思向費雪點頭示意。費雪是他麾下的三名班長之一。「十一員再加上我們三人。」他說。費雪點頭回應,豎起拇指表示同意,然後進入了刺絲網內。梅勒思跟上他,身後還跟著他的話務兵漢默頓。
巡邏隊走出刺絲網後,這些年輕的陸戰隊員緩步爬上斜坡上新建的馬特洪峰火力支援基地,佝僂著穿過一路上無法提供遮蔽的斷根枯木。為了建立防線,他們早已用野戰小刀砍光了蔥蘢的灌木叢,清出了射程範圍,而原本溪流縱橫的叢林地面,如今也只剩遍地爛泥。
梅勒思身上兩條又細又濕的棉質彈藥帶陷入他的脖子後側,因為上頭各有二十個裝滿子彈的M-16步槍彈匣。這些帶子已經磨傷他的肉了。他現在只想回到營帳、卸下它們,以及他濕透的靴子和襪子。他也想倒頭大睡一場。然而這是不可能的事。他的副排長霸士今早丟給他一個煩人的問題,雖然梅勒思當時以出發巡邏為藉口避開了,但事情遲早得解決。第三班有個黑人弟兄──他記不得名字,只知道是機槍兵──惹惱了連部一個(他也記不得名字的)三等士官。光是梅勒思的排上,就有四十個新名字與新面孔,全連更有將近兩百人,無論黑白看起來都一個樣。這可難倒他了。從連長以下,每個人都穿著骯髒破爛的迷彩服,沒有階級臂章,沒有任何可供區別的特徵。所有的人皆太削瘦,也太年輕,而且太疲倦。他們說話方式也是一個樣子,不是「幹」就是有「幹」在內的形容詞、名詞或副詞,頻率大概是每四個字出現一次。對話裡的其他三個字通常是與食物、通信、在叢林裡待的時間,以及被留在家鄉的高中女友的抱怨有關。梅勒思發誓,他絕不要屈服於其中的任何一項。
這個黑人孩子想離開叢林去檢查反覆發作的頭痛,部分支持他的弟兄於是跟著煽風點火。但士官長認為那小子是在裝病,應該給他一頓排頭嚐嚐。另外一個黑人孩子拒絕理髮,而人們確實會為了「這種事」造反。梅勒思還以為自己是來打仗的。軍校裡沒人告訴過他,還得應付麥坎‧X再世和白人鄉巴佬。為什麼海軍軍醫連分辨頭痛真假這種小事都沒辦法?他們應該是專業醫療人員啊!難道以前在硫磺島上的排長也得處理像這樣的鳥事嗎?
當梅勒思拖著沉重的步伐緩緩爬上山坡,身旁是費雪,後頭是背著無線電的漢默頓時,他開始為自己的靴子從爛泥中拔起時發出的聲音感到難為情,擔心那會令其他兩人注意到他那雙靴子依然黑得發亮。為了掩飾,他很快向費雪抱怨起班上的機槍兵——一個嬉皮——之前尖兵報告聽見動靜時,費雪曾下令把機槍架到縱隊前頭,而嬉皮當時弄出了太多噪音。一提到那次差點遭遇至今無緣一見的敵人,梅勒思的五臟六腑就又翻攪起來,恐懼宛如一股無處釋放的強勁電能,不斷衝擊全身。還好最後只是虛驚一場,他心裡其實如釋重負,卻故意表現得氣惱嬉皮弄出聲響、打草驚蛇,讓他們錯失殺敵良機的樣子。結果這番牢騷卻惹毛了費雪。
當他們來到連防線上的班常駐位置後,梅勒思看得出費雪就快抑制不住怒火,幾乎是把手上那三根他在巡邏途中砍下來留給自己和兩位好友的木棍摔到地上。這些木棍是屆退老兵拄杖或精雕步行手杖的材料,通常直徑約一吋半、長度約三至五呎。有的人單純拿它來數饅頭,有些人則把它當成手工藝品。每根手杖都以自己的方式記錄它的主人在十三個月的役期中撐過多久,以及還剩幾天就可以離開。費雪拿砍刀劈砍那三根棍子的聲響也讓梅勒思焦慮不安,但他什麼都沒說。他現在處在一個敏感的位子上:雖然排長的身分讓他得以掛名巡邏隊指揮官,然而在他能獨立帶兵前,他仍得遵從連長費奇中尉的吩咐,聽費雪的命令行事。梅勒思之所以忍受這些噪音有兩個原因,而兩個都與政治有關。基本上費奇已經說了,這次行動由費雪負責,既然如此,何必違抗費奇的命令?等霍鷹少尉調離叢林後,費奇是唯一能推薦梅勒思升上連上第二指揮官的人;這會將他推上連長候選人的坦途——除非霍鷹也想要這個位置。第二個原因則是,就連他自己也不確定這噪音是否危險,而比起找出問題的答案,他更擔心的是問了愚蠢的問題。在這關頭,太多愚蠢的評論或低能的問題,可會讓他更難取得排上弟兄的敬重,而要是排上弟兄不喜歡他或是認為他無能,他就更難得到拔擢。事實上,霍鷹前輩深受排上弟兄景仰,這點對他更是一點幫助也沒有。

 

梅勒思與漢默頓把費雪和第二班的弟兄留在散兵坑防線,繼續緩緩爬上那陡得每當梅勒思在爛泥上踩滑時、幾乎都得彎著膝蓋才能穩住自己的山坡。漢默頓的背被無線電的重量壓得躬成他的兩倍,天線直戳前方的斜坡。盤旋不去的山嵐模糊了兩人的目的地:他們在兩棵斷木離地只有四呎高處拉了一條廢棄的通訊電線,並將兩人的橡膠帆布雨衣折一折、掛在上面,弄成一座危顫顫的臨時避難所。加上幾呎外兩座像這樣營帳,就形成了所謂的(不無嘲諷意味)排指揮所。
梅勒思好想爬進營帳,從人間蒸發,但他知道這個想法太愚蠢了,而且就算能歇息,時間也極為短暫。再過兩小時天就黑了,排上弟兄還得去設置絆索信號彈,以防北越軍摸進陣地;接下來還得在散兵坑前埋設闊刀地雷——它由電線引爆,爆炸後會有七百顆鋼珠呈扇狀射出,主要攻擊範圍在腰部以下。除此之外,還沒設置刺絲網的地區也都得裝置詭雷。而且梅勒思如果想吃點熱的野戰口糧,就得在日光還沒消失前升火,否則火光將成為敵軍的完美標靶。然後他還得檢查排上的四十名弟兄是否感染了浸泡足,確定每個人都有服藥,包括每日一劑、用來預防叢林皮膚病的多松(dapsone),以及每月一劑、預防瘧疾的氯奎寧(chloroquine)。
他與漢默頓走到副排長霸士面前時,蹲在營帳外淋雨的副排正將十號罐頭放在C-4塑膠炸藥上煮咖啡。C-4嘶嘶作響,發出刺鼻的臭味,但好過又臭又熏得眼睛灼痛的常規催薪(trioxane)加熱片。霸士已經二十一歲了,這是他第二趟來越南。他朝滾水裡倒了幾小包野戰口糧咖啡粉,眼睛盯著罐子,迷彩上衣的衣袖整齊地從袖口摺到手肘下方,露出粗壯有力、肌肉糾結的前臂。梅勒思一邊看著霸士攪動咖啡,一邊將向他借的M-16步槍靠在一根木頭上。陸戰隊認為基層軍官只需常規的 .45手槍就能防身,但霸士不費吹灰之力就說服梅勒思相信,只有蠢蛋才會將性命託付給 .45手槍。梅勒思卸下濕漉漉的棉質彈藥帶,讓它們落在地上:二十個彈匣,裡面各有交錯排列的兩排子彈。接著他又抖落腰帶與背帶,上頭的 .45自動手槍、三夸脫容量的塑膠水壺、手槍彈匣、野戰小刀、野戰止血紗布、兩顆M-26破片手榴彈、三顆煙霧彈、指北針,都一併掉到地上。他如釋重負地深深呼了一口氣。他繼續盯著那杯咖啡,這味道讓他想起母親老是放在爐子上的那個咖啡壺。他既不想去檢查排上弟兄的武器,也不想清理自己的,只想吃點熱的,然後躺下來睡一覺。但黑夜即將降臨,他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
他解開緊緊纏住褲管尾端、用來防止水蛭鑽進靴裡的鋼製彈簧綁腿,卻發現還是有三隻水蛭突破防護,侵入他的左腳。其中兩隻仍吸附著,而一條乾血痕顯示另一隻已暢飲完鮮血,從腳上掉落了。他在襪子裡發現牠的蹤影,便將牠甩到地上、用另一隻腳踩扁牠,看著自己的血水啪的從水蛭體內噴出,接著才拿驅蟲劑噴附在他皮膚上的那兩隻水蛭。牠們痛苦地扭動身體後便掉了下來,留下兩道緩緩流出血水。
霸士把咖啡倒入野戰口糧水果雞尾酒的空罐裡,遞給梅勒思,再倒了一杯給漢默頓。漢默頓在他和梅勒思共用的營帳前重重放下無線電並坐在上頭。漢默頓接過咖啡,舉杯和霸士乾杯,然後十指捧著杯子取暖。
「謝啦,霸士排附。」梅勒思說,刻意加上霸士努力掙得的軍銜,很清楚必須與霸士打好關係。他在一根腐爛的濕木上坐下,霸士開始描述梅勒思出去巡邏時發生了哪些事。連上的前進空中管制員還是無法說服補給直升機穿越雲層過來,所以這已經是第四天沒有補給了。昨天A連與規模未知的北越軍在下方山谷交火一事,至今仍未收到明確的訊息,但據說已證實有四名弟兄陣亡。
梅勒思緊閉雙唇、咬緊牙根,努力壓下內心的恐懼。他忍不住望向下方被雲霧籠罩、一直延伸到僅四公里外北越領土的連綿山脊。底下有四個人陣亡了,他們都還是孩子而已。在那片灰綠色朦朧的某處,A連剛經歷一場鏖戰。接著就要輪到B連了。
這意謂著將輪到他了。高中一畢業,他就加入了陸戰隊,但當時會不會上戰場還是個未知數。他先是進入儲備軍官訓練團,只要參加夏季軍事訓練,他不僅可以讀大學,還能拿到他亟需的薪水;他也幻想過將來能告訴那些欽佩他的人,有朝一日或許是他的選民,說他是前陸戰隊員。他壓根兒沒想過,自己會在這場朋友們都認為不值得出兵的戰爭中殺敵。當陸戰隊在他大一時登陸峴港,他還得查看地圖才知道它在哪裡。他本想加入陸戰隊航空聯隊,當空中交通管制官,然而每次政策轉彎的時刻、他的大學和軍校成績,以及步兵軍官短缺等因素,都無情地將他推向現在的位置,成為貨真價實的陸戰隊軍官,帶領如假包換的陸戰隊步槍排,但也幾乎快把他給嚇傻了。此時他才發現,自己可能因為當初想從戰爭中衣錦還鄉的蠢念頭,而永遠回不了家。
一想起可能戰死沙場,他便得奮力擊退心中湧現的恐懼。此時,恐懼又讓他的思緒混亂地翻攪起來。倘若能取得霍鷹的副連長一職,他就能待在安全的外圍防線中。他再也不必巡邏,只要處理行政事務,並等著升連長就好。但要得到霍鷹的位子,現任連長費奇中尉就必須調回美國本土、讓霍鷹接下他的位子。這並非痴人說夢,因為不論上司或下屬,連上每個人都愛死了霍鷹。而話說回來,費奇剛走馬上任,這表示梅勒思還有得等——當然,要是費奇死了或是負傷,那又另當別論。當這個念頭在腦子裡閃過時,梅勒思立時感到自責。他並不希望任何人發生任何事。他試著不繼續想下去,卻只是徒勞。現在他開始想,自己非得等霍鷹調回美國了,除非霍鷹出了什麼狀況。梅勒思感到既驚訝又羞愧。他明白一部分的自己只要能升官或是活命,願意去想或去做任何事情。他將那部分的自己給擊退。
「刺絲網架得如何?」梅勒思問。其實他一點也不在乎散兵坑前方的刺絲網架設工程,但知道得表現出關心的樣子。
「挺順利的,排長,」霸士回答。「第三班搞了一整天,快弄好了。」
梅勒思猶豫了一會兒,決定直接面對今早靠巡邏規避掉的問題。「第三班的那個弟兄,還有再來找你談想回後方的事嗎?」他依然沒辦法記住每個人的名字。
「那傢伙叫馬樂瑞,排長。」霸士哼了一聲,「幹,他只是個裝病摸魚的孬種。」
「他說他頭痛。」
「我還屁股痛哩!這座山上有兩百個優秀的陸戰隊員想回後方,每個都比那個廢物更有資格。他從叢林出來以後頭才開始痛的。別告訴我『要審慎處理黑人弟兄』這些屁話,因為這裡有一堆優秀的黑人弟兄都不會犯頭痛。他只是個孬種!」霸士喝了一大口咖啡,在濕涼的空氣中呼出蒸氣,「還有,呃,」他露出一絲笑意,補上一句:「費瑞昇醫生把馬樂瑞叫去營帳裡。他一直在等你回來。」
感覺到甘甜的熱咖啡滑下喉嚨、流到胃裡後,梅勒思動動被水泡得發皺的腳趾來驅趕睡意。咖啡的暖意從杯子傳到雙手,讓他覺得很舒服;他的雙手已經開始流膿,這是叢林皮膚病的初期症狀。「可惡。」他喃喃自語,把杯子貼在脖子後側被彈藥帶磨破皮的傷處。
「我是請你喝咖啡,排長,」霸士說:「不是要你跟咖啡愛撫。」霸士拿出他的摺疊小刀,開始在老兵拄杖上刻下另一個細緻的刻痕。梅勒思羨慕地看著。他的役期還有三百九十天。
「我得現在處理這件事嗎?」梅勒思問道。問完他就後悔了,因為這是在發牢騷。
「你是少尉呢,排長,官大權大啊。」
梅勒思正想找句機智風趣的話來反駁時,突然聽見第二班的防區傳來大叫:「天啊!叫烏賊來!快叫費瑞昇醫生來啊!」霸士立刻丟下拄杖,循聲奔去。梅勒思坐在原地,累得整個人都遲鈍了,一點也不想動。他看漢默頓只是聳一聳肩,呷了口咖啡。他看見有口吃毛病的第二班射擊組組長亞各布斯跑上斜坡,衝進費瑞昇的營帳。等望見亞各布斯和軍醫費瑞昇連滑帶溜地趕下斜坡時,梅勒思才嘆了口氣,開始穿上沾滿血漬的襪子與濕靴子。幾分鐘後,霸士面無表情地慢慢走上斜坡。
「發生什麼事了,霸士排附?」梅勒思問。
「你最好去看看,排長,我打出娘胎後從沒見過這麼可怕的事。一隻水蛭從費雪的尿道口鑽進老二裡了。」
「天啊!」漢默頓說。他抬頭望向雲霧,接著低頭盯著手中蒸氣騰騰的咖啡。他舉起杯子,「幹,為水蛭乾一杯。」
梅勒思覺得煩透了,但也感到鬆了口氣。因為他不用為像這樣的事扛任何責任。他連鞋帶都沒繫就下坡往第二班的防區走去,不停在泥地上踩滑的同時,思索著在和排上弟兄都不熟的情況下,如何找到人來取代像費雪這樣經驗老到的班長。

 

一小時前,泰德‧霍鷹也在煩惱代替老鳥的人選。只不過他煩惱的對象是梅勒思,這個在他升任連上第二指揮官、也就是副連長之後,取代他職物成為第一排排長的小子。霍鷹在越南已待得夠久,習慣了擔驚受怕——不管出幾次任務都一樣——但他不大常感到煩惱,因此這才特別困擾他。
霍鷹撿起一根斷枝,魂不守舍地在泥地上亂畫,不斷重複同一個五芒星圖,這是他在中小學時養成的思考習慣。這跟殘枝與其他成千上萬根殘枝一樣,都是這座原本巨木林立、距離寮國只有三公里,與停戰區也僅相隔兩公里的叢林山巔遺物。這座山,一如此區內諸多無名、外貌相似的山,海拔都超過一哩,籠罩在冰冷的季風雨和雲層之中;不幸的是,這座山比其他略高一些。因此,一名位在東方五十五公里處、安坐在東河陸戰隊第五師總部內的參謀官,才會選擇將此處夷為平地、剷除地上的一草一木,部署一○五公厘榴彈砲兵連。該名長官也為此地冠上了「馬特洪峰」的稱號,以符合時下以瑞士山脈為新火力支援基地命名的潮流。命令很快就從團部下達到第一營,營長選了一百八十名B連弟兄負責執行任務。該決定也將B連弟兄與它身心俱疲的副連長西奧多‧J‧霍鷹空降至馬特洪峰南方一處與世隔絕的山谷中。經過三天的艱難跋涉,他們才穿越叢林、登上山頂。登頂後不過一星期,他們就用將近四百磅的C-4塑膠炸藥,將山頂變成一片荒蕪的不毛之地,到處可見炸得粉碎的斷樹、被砍得傷痕累累的木頭、破裂的野戰口糧貨運板、空錫罐、潮濕的硬紙箱、丟棄的酷A飲料包裝、撕破的糖果棒包裝紙——以及大片泥巴地。此刻大家都在等待,霍鷹則在煩惱。
除了梅勒思能否勝任職務,霍鷹還有其他瑣事得煩心。其中一項就是:馬特洪峰剛好位在東方十公里外之艾格峰火力支援基地某一○五公厘榴彈砲兵連的最大射程上。這個問題多少與他們必須等待的原因有關,因為在他們得以空降至馬特洪峰北側的山谷之前,得等待G砲兵連到達,而這支砲兵連早該進駐這光禿禿的馬特洪峰頂、彌補艾格峰基地的火力範圍之不足,掩護步兵巡邏隊的行動。對後方的營部而言,這件事再簡單不過:先命令A連和C連進入山谷,等他們能夠支援艾格峰基地的火力掩護範圍時,G砲兵連就可以移動至馬特洪峰;而B連與D連因此能進入山谷、接替C連與A連,因為他們如今已在馬特洪峰砲兵連的掩護之下。如此一來,第一營就可以再向北方與西方挺進,繼續執行任務,攻擊由道路山徑、補給貯藏處、野戰醫院連結成的複雜補給網路,進而切斷北越軍第三二○與第三一二鋼鐵師的補給。
但計畫裡沒料到北越軍竟用 .51口徑的機槍精準擊落了第一架試圖飛上馬特洪峰的CH-46補給直升機。直升機墜毀在鄰山,燒成一團火球,B連弟兄隨即將那座山命名為直升機山。機組人員全數罹難。
後來,雲霧只退散過一次,就在四天前。當時陸戰隊第三十九航空大隊的另一架直升機在稀薄的高山空氣中奮力飛行,好不容易從南方山谷飛抵馬特洪峰的降落區,載來食物和配給;離開時不但帶走了一堆 .51口徑的彈孔,外加一名負傷的機組長。不久後消息傳出,陸戰隊第三十九航空大隊表示,除非那挺機槍消失,否則不肯載運G砲兵連;因為這次行動得在直升機下方以纜線吊掛沉重的榴彈砲,已經夠讓人緊張了,飛行海拔又高——直升機幾乎沒有多餘的力氣閃避子彈。這個問題加上其他讓霍鷹憂心的情況──季風雨以及雲層令請求空中支援變得毫無希望,連帶也影響到補給──行動時間被迫整整延宕了三天,這也令第一營營長辛普森中校(無線電傳呼代號」)大為光火。
霍鷹不再塗鴉,開始望向下方陡峭的山腰。縹緲的雲霧遮蔽了空地邊緣一捲捲刺絲網後方的灰色叢林障壁。他就站在第一排散兵坑的防線後方,這個不久前他才交給自己最放不下心的海軍陸戰隊預備役軍官懷諾‧梅勒思少尉的地方。連上的衛哨剛用無線電通知霍鷹,梅勒思的巡邏隊已抵達馬特洪峰與直升機山之間的鞍部,剛通過部署在上頭的警戒哨,很快就會回去防線內了。霍鷹刻意等在這兒,就是想知道梅勒思在剛經歷過令人腎上腺素狂飆、事實上卻連一個敵人也沒遇上的緊張巡邏任務之後,精疲力竭的他是什麼樣子。霍鷹很早就學到:戰爭時真正要緊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一個人在精力耗盡時是什麼德行。
霍鷹二十二歲,皮膚布滿雀斑,濃密的深色頭髮帶著紅色調,大鬍子則更紅。他穿著綠色運動衫,內裡翻到外頭,露出裡面糾結髒污的毛料,看起像老舊的粗麻布似的,上頭還有汗漬與防彈背心留下的黑色污漬。他的褲子上黏著一塊塊乾泥土,一隻腳的膝蓋處還破了個洞;他戴了頂迷彩小帽,而不是刻意顯得凶狠的軟趴趴叢林迷彩帽。他像個沙場老鳥般不停掃視樹木界線,搜尋目標。那片山坡很陡,他能看見整片樹林,直到那層遮蔽遠處底下一座山谷的黑雲頂部。那座山谷北側被另一片重山峻嶺包圍,和馬特洪峰南側的情況相同。北方那座山谷中的某處,A連剛損失了四名弟兄,有八名受傷。那裡已遠遠超出艾格峰基地的有效火力支援範圍。
霍鷹重重嘆了口氣。就作戰的角度來看,連上處境艱難。他們在支援範圍以外,還得帶著三個身強體健卻毫無作戰經驗的菜鳥排長深入戰場。霍鷹喃喃了句:「幹咧。」他轉身,將手上的殘枝丟進降落區與保護降落區的散兵坑防線之間的那片空地。那兒是一片凌亂的木海,滿是大大小小的倒樹。然後,那首盤據他腦袋一整天的藍草樂曲再度響起。他不斷聽見鄉村紳士合唱團(Country Gentlemen)用高亢的和聲──在查理‧華勒(Charlie Waller)以手腕快速刷弦的吉他伴奏中──唱出一個探險計畫如何因初期嘗試攀爬瑞士的馬特洪峰而告終。當霍鷹摀住雙耳,想讓音樂停下來,手上叢林皮膚病瘡口流出的膿水卻沾上了右耳。他在骯髒的褲管上擦了擦手。迷彩服的破損棉布上原本就沾著之前抹上的膿水漬、踩扁水蛭噴到的血液、吃肉丸義大利麵罐頭滴到的油漬,以及濕黏土與油性植物汁液,現在只不過又多了一處新的膿水漬罷了。
巡邏隊員一個個從叢林裡冒出來,彎腰駝背的海軍陸戰隊員們被汗水與雨水浸得濕透。霍鷹看到梅勒思跟在費雪下士後面時,不禁讚許地輕哼一聲──直到連長費奇中尉宣布梅勒思準備好帶隊之前,這就是他該待的位置。霍鷹不知道該對梅勒思做何反應。你以為他會選錯地方站,沒想到他卻選對了。連部二等士官督導長錫衛斯曾從廣治的營部以無線電告訴他,梅勒思不但是赫赫有名的私立大學畢業生,在軍校也以全班第二名的成績畢業。知名大學畢業生在軍校取得優秀成績是理所當然,但霍鷹擔心他們會承接某些人的想法,以為優異的學業成績可以凌駕經驗和熱情之上;但更令霍鷹憂心的是錫衛斯士官長的評語:六天前,也就是新年那天,梅勒思第一次到師部人事處報到時,就申請加入兵器排,而非步槍排。錫衛斯認為,這表示梅勒思是想逃避巡邏任務,霍鷹卻不這麼想。根據他的觀察,梅勒思不像懦夫,倒比較像個政客。兵器排排長通常要指揮三門六○迫擊砲與連上的九挺機槍,並和連部指揮組的人住在一起,所以他有機會接觸到連長──不像步槍排排長,只能單獨守在前線。不過,現在已經沒有足夠的少尉遞補步槍排排長了,加上大部分任務都只需出動排級以下的部隊,因此機槍都固定分配到步槍排內,一班配備一挺,剩下的迫擊砲班則由一名下士指揮;另外,梅勒思也和一般充滿野心的軍官給人的刻版印象不符。首先,他的年紀看起來不比其他弟兄大。此外,他看起來也不是特別有架式、一絲不苟、行事精確,或是培養積極軍官口中所謂的領導力。相反的,他看起來就是一副滿不在乎、那種常春藤盟校特權人士「管他去死」的態度;一如他們之中穿著用膠帶黏補平底鞋和有洞牛仔褲的那些人,始終知道自己將朝著西裝筆挺的華爾街或華盛頓特區之途前進。梅勒思也有一副好外表,要是霍鷹的愛爾蘭裔叔父阿德見到他,肯定會稱讚他是上帝親手打造的傑作。可惜這為老百姓加分的優點,在陸戰隊裡卻成了他的障礙。相較之下,另一名新進少尉古敦就是另一個極端,而且也比較容易辨認。古敦的軍校成績儘管不出色,但霍鷹看得出來他是個與生俱來的天生狩獵者。他在初次見到這兩名新排長的十秒內就判斷出來了。當時載他們來山上的直升機一路被機槍追著打到降落區,兩名少尉都快速跳出機尾,朝最近的掩蔽物奔去,但古敦還探出頭想找出北越軍機槍的位置。霍鷹對於古敦的憂慮是:靈敏的直覺固然不可或缺,但在現代戰爭中,光是這樣還不夠。戰爭已經變得愈來愈技術性,也愈來愈複雜──而且這場戰爭也變得愈來愈政治化。

 

在費雪的營帳前,費瑞昇醫生請費雪拉低褲子、仰躺在泥地上。沒有在散兵坑負責警戒的第二班弟兄,全都在軍醫身後圍成一個半圓。費雪想說點笑話緩和氣氛,但臉上的笑容卻顯得異常緊繃。軍醫費瑞昇轉頭向費雪班上最資深的射擊組組長亞各布斯說:「去叫漢默頓用無線電通知老烏賊,告訴他可能需要緊急醫送。」
亞各布斯結結巴巴地複誦一次:「緊、緊、緊急。」但這次的發音比平常清楚多了,說完立時往上坡跑去。費瑞昇轉向梅勒思,窄臉上露出嚴肅緊張的神情。「費雪的老二裡有隻水蛭,是在巡邏時爬進尿道的。我想我沒辦法把牠弄出來。」
費雪仰躺著,頭枕在雙手上。他和大部分叢林陸戰隊員一樣,沒穿內褲,這是為了減少胯下得皮膚病的機率。目前為止,他已經好幾個鐘頭沒小便了。
梅勒思抬頭看了一下盤旋不去的山嵐,才望向費雪。費雪濕漉漉的臉上依舊帶著笑。梅勒思擠出笑容說:「得把這隻變態的水蛭抓出來才行。」他看了一下時間,發現不到兩個小時就要天黑了;不可能在這種高海拔與惡劣氣候下進行夜間後送。
「穿上褲子吧,費雪。」費瑞昇說,「別喝水,萬一得割掉老二就糟了。」
亞各布斯上氣不接下氣地滑下坡。站在好奇圍觀弟兄後頭的霸士將他攔下。「我已經傳、傳話給漢默頓了,霸士排附。」
「很好,」霸士說。「打包好費雪的裝備,分掉他的彈藥和口糧,把他的步槍給排長,這樣排長就不用再向我借了。今晚,費雪有監聽衛哨的勤務或其他工作嗎?」
「沒、沒有,我們今天巡、巡邏。」亞各布斯說,他的長臉平時總是一臉平靜,這會兒焦慮起來,寬闊的肩膀也向前塌下。幾秒鐘前他還只是射擊組組長,現在卻要當班長了。
梅勒思張開嘴,本來打算說他會決定由誰暫代班長,但他看得出霸士心意已決,於是又閉上嘴巴。梅勒思知道,要是他拿官階出來壓人,他那低得可憐的威信勢必蕩然無存。
費瑞昇轉向梅勒思。「我覺得該把他送去直升機降落區。他很快就會覺得痛了,誰也說不準直升機什麼時候能來。」他抬頭看一下盤旋的暮靄,「如果直升機不快點到,我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認為他的老二內部可能會感染。如果水蛭傷到腎臟或在體內亂竄……」他垂頭喪氣地看著雙手,「我們在野戰救護學校沒學到多少人身體裡面的事。」
「那老烏賊有法子嗎?」梅勒思問,指的是連部的二級軍醫薛勒,費瑞昇的頂頭上司。
「我不知道。他雖然是二級軍醫,但我想他以前都待在實驗室裡,因為在第五師醫護站得罪人才被調來這兒。他只比你早來一個星期而已。」
「他是廢物。」霸士不屑地說。
「怎麼說?」梅勒思問道。
「他是個死胖子。」
梅勒思沒再吭聲,納悶著該怎麼做才能博取霸士的好感。從第一天來到部隊,梅勒思就迫不及待想讓每位弟兄都喜歡自己,但霸士可沒讓他稱心如意。霸士不但在缺乏排長的情況下指揮第一排將近一個月,而且馬上就挑明說,他第一次到越南時,梅勒思才剛念大學而已。
「說人人到。」費瑞昇說。薛勒和所有連部軍醫一樣,綽號都叫老烏賊。他氣喘吁吁地趕下坡,腳上的新叢林靴和梅勒思的一樣,仍舊黑得發亮,迷彩服也還沒因為長時間日曬雨淋而褪色發白;他的圓臉上戴著海軍的制式黑框眼鏡,頭上戴著新的叢林帽,在一群精瘦的陸戰隊員中,他看起來實在格格不入。
「有什麼問題嗎?」薛勒用爽朗的語氣問道。
「是費雪,」費瑞昇回答:「有隻水蛭跑進他的尿道裡。」
薛勒噘起嘴。「聽起來不大妙,我想是沒法子把水蛭弄出來了。他能小便嗎?」
「不行。」費瑞昇說,「就是尿不出來,我們才發現的。」
「他要是能撒尿,我們還用得著你嗎?」霸士大聲咆哮。
薛勒瞄了霸士一眼後,趕緊將目光移到地上,「他在哪兒?」他問費瑞昇。
「在下面收拾裝備。」
薛勒朝費瑞昇指出的方向走去。費瑞昇轉身朝霸士與梅勒思聳聳肩,彷彿在說:我說得沒錯吧!然後就轉身去追薛勒。霸士厭惡地哼了一聲,「死肥豬。」
薛勒又叫費雪脫掉褲子,問他多久沒小便了,再抬頭望了一下天空,然後低頭看錶,最後才轉身對梅勒思說:「他得後送。情況緊急,我去找連長商量。」
「快,費雪。」霸士說:「你要離開叢林了。馬上移動你的屁股到降落區去。」
費雪露齒一笑,一邊拉起褲子,一邊走回營帳。霸士轉向散兵坑,雙掌靠在嘴巴旁大喊道:「有信要寄的快交給費雪!他要後送了!」話聲一落,弟兄們全都拔腿狂奔,有的消失在營帳裡,有的跳入散兵坑,翻找背包或裝信件的防水塑膠袋。
「亞各布斯,」霸士大喊,「叫該死的近彈王柏力倪去和費雪換上衣,他看起來活像撿破爛的乞丐;還有,要第三班的克文去和費雪換褲子。」亞各布斯樂得有事做,立刻去收班上最破爛的衣物,來交換費雪身上比較堪用的這套。
薛勒爬上坡,走回霸士與梅勒思身邊,壓低音量說:「他待會兒會痛得要命。我可以給他止痛藥,但不知道這麼做會不會傷到膀胱或腎臟。」
「這個嘛,我們也不知道,」霸士說。「不過我們是因為沒上過赫赫有名的海軍醫學院。」薛勒看著霸士,本來打算回嘴,但隨即改變心意。霸士老是大吼大叫,而且虎背熊腰、孔武有力,實在讓人不敢隨便反擊。
「你盡全力幫他就對了。」梅勒思趕緊開口,以緩和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他轉向霸士,「你打算把你的小說寄出去嗎?」
霸士大笑。自從他在學校年鑑上看到照片後,就無法自拔地愛上了費瑞昇就讀高三的堂妹。他想寫封信給她,因為連寫了好幾天,目前已有十五頁之多。梅勒思和霸士一起走回梅勒思的營帳。
「真不敢相信,」梅勒思說,「準上士霸士、鐵錚錚的硬漢,竟然會靠寫情書來談情說愛。」
「那是因為你除了老媽以外沒有可以寫情書的對象。」霸士立刻回擊。
這句話刺痛了梅勒思。他想起安妮在最後一晚背對他躺在床上的畫面。他還想起了去墨西哥旅行時,因為他不斷想前往下個景點,最後終於逼得她崩潰、在鄉村廣場上嚎啕大哭。他困惑地看著她,愛著她,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梅勒思爬進營帳後,立刻翻找出紙筆,決定寫信給她,這封信最後卻變成輕鬆愉快的「我們此時在一個叫馬特洪峰的地方,我很好……」他將信紙放入特製信封,黏好已塗上黏著劑的封口。叢林裡濕氣重,普通信封會黏在一起,無法使用,而且夏天的水分彌足珍貴,絕對沒人想浪費口水來舔東西。
「嘿,梅勒思先生。」霸士不時會用海軍的傳統正式稱謂來稱呼梅勒思,刻意提醒梅勒思還是個菜鳥排長。
梅勒思沒有辦法抗議,因為霸士也沒說錯。「什麼事,霸士排附?」
「如果大鳥不能來,費雪又不能尿尿,會發生什麼事?他的膀胱會滿到爆開嗎?」
「我不知道,排附,我想大概會那樣吧。」
「真是討人厭的鳥事。」霸士低聲嘀咕。「我得去看小史是不是還醒著。」
梅勒思知道霸士不是有意說出這句雙關語的,所以也沒有笑。他跟著霸士爬進黑漆漆的營帳。霸士的話務兵小史正在監聽無線電。小史十八歲,身材乾瘦,梅勒思實在參不透他怎麼有辦法背著笨重的無線電去巡邏。小史脖子上圍著墨綠色毛巾,正在看黃色書刊;從外觀來看,好像全營的話務兵都傳閱過了。
「問看看有沒有直升機的消息。」霸士說。他移動到營帳後側。梅勒思跟著他爬過形狀像被子、發臭的尼龍雨衣內襯,兩人跪到霸士的橡膠氣墊床上時,雙膝跟著下陷的床墊撞上堅硬的地面。
小史沒答腔就拿起話筒通話。「暴徒暴徒暴徒,這是暴徒一號。」
「這是大暴徒,」無線電嘶嘶響起。「請說。」
「直升機有消息嗎?完畢。」
「稍等。」通話停頓片刻,梅勒思盯著小史,只見小史又拿起黃色小本來看,同時聽著話筒傳來的微弱嘶嘶聲。一會兒後,對方按下話筒通話鍵,無線電爆出一聲靜電音,不同的說話聲傳出無線電:「暴徒一號,這是暴徒六號老大,叫你的老大來聽。」梅勒思知道「六號老大」就是連長費奇中尉。他要求親自和梅勒思——第一排的排長——說話,而不是其他監聽無線電的人。
梅勒思從小史手中接過話筒、按下通話鍵,有點緊張。「這是暴徒一號老大,完畢。」
「天色昏暗,大鳥起飛不了。從雪巴峰火力支援基地到這裡的山谷之間都籠罩在濃霧之下。他們有隻大鳥想脫身,卻找不到我們。既然你的阿費還能撐個幾個小時,他們會停在雪巴峰待命、等濃霧消散。完畢。」
「我還以為這是緊急後送,」梅勒思回覆,「完畢。」
「我們是申請優先後送。除非不立即後送他會死,否則我們不會升級到緊急後送。完畢。」
梅勒思明白,只要還能等,他們就不會讓直升機與機組人員冒險,所以八成是想再等幾個小時,或許天氣會好轉。「收到,暴徒六號,了解。稍等。」霸士一直向梅勒思做手勢。梅勒思鬆開通話鍵。
「問他我們訂的六級會不會送來。」霸士要求。
「什麼是六級?」
「只管問就對了啦。」
梅勒思按下通話鍵。「暴徒六號,一號助手想知道是否有六級要送進來,完畢。」
當費奇按下通話鍵時,梅勒思聽到逐漸變小的笑聲。「告訴一號助手,我們已經訂了。」
「收到,謝謝告知,通話結束。」
梅勒思轉向霸士,「什麼是六級?」
「啤酒啊,排長。」霸士露出跟石頭一樣無辜的表情回答。
梅勒思覺得自己既愚蠢又無知。他氣得下巴肌肉繃緊。他在所有指揮所人員面前出了洋相。

霸士只是看著他,微笑說:「排長,如果不一直提醒,他們會忘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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